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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格拉底語不驚人死不休，他總找最俗的話來表達最核心的哲學理念。他曾如此說，別人活着是為了吃飯，我吃飯是為了活着。兩千五百多年過去了，人依然在這個問題上掙扎。當代國人有這樣一句話：人活着就是為了吃喝玩樂。願意承認這句話是自己人生原則的人不多，但在個人行為中生動體現這一原則的人卻不少。＜孟子＞中有＂食色性也＂的論斷，但不是出自孟子之口，而是出自告子之口，並且作為典型的反面靶子為孟子所攻擊。孟子與老子的理念不同，但結論一致。孟子偏於爭論，老子是醍醐灌頂，幾句話撂這裡，不明白沒關係，回家慢慢琢磨。如果用現代語言概括，可以這樣說：人的感官享樂與精神追求的目的是達成生命之美。一切的惡和欲望放縱之罪，都是因為損害了生命之美。控制欲望而脫罪除惡，如果是為你自己的生命，那是聰明；如果是為了親友的生命，那是義氣；如果是為了全人類的生命，那是仁愛；如果超越了對人的偏愛，而體現出神對物質和生命世界的主題－－秩序，那是老子所揭示的德；如果是為了神的意旨，進入精神境界，那是神聖；如果是為了物質精神與秩序合和一體，無牽掛無阻滯的，那是天道。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是以聖人為腹不為目，故去彼取此。＂老子從靈魂角度一語點破這個道。第一次讀老子的這段話，感覺比較詫異。人的視覺聽覺味覺是最基本的感覺器官，為什麼應該禁止呢？難道人應該生活在沒有色彩的世界中，那會何等枯燥。實際上，老子在這裡並非泛指一個感覺，而是特指那種被欲望駕馭而特意追求感官刺激的行為，如果聯繫當代人類的生活，將很容易理解。就味覺而言，這是人辨別食物對人體是否有益的手段，也是人判斷自己在現時是否需要這種食物營養的方法，顯然是必須的。現在，人們對味覺的追求不再與自身健康需要相聯繫，而變成了單純的感官刺激，甚至將本來對身體有害的物質通過添加香料變成有益食物的香味，這幾乎就可以與自殺同列了。人類製造老鼠藥就是如此思維。這種行為都是人的感官和慾念掌控了人從而追求感官刺激而證明着欲望自身的存在。

控制欲望是人類歷史中各大宗教的共同核心。禮記有：欲不可縱，傲不可長。奧古斯丁有一個著名的論斷：性活動的唯一合理目的是繁殖。這很有點老子追究欲望自然屬性的意味，只是有點絕對。老子的求道思路飄逸自如而不執着，更注重揭示欲望背後生命的本質需求是什麼，和放縱慾望給人帶來的損害。

老子告誡人們要超越感官的享樂，超越欲望的控制，明白道在你的生命中設定的這些欲望的根本目標是什麼。道讓人在餐飲中享受，不是為了刺激你的各種感官，而是要保證人的生命健康。正如蘇格拉底所道：吃飯是為了活着。我們再將這一邏輯向更廣泛的領域延伸一下。道為什麼要讓人有性的快感，有追求性的衝動？其目的在於生命的延續。維持生命的延續，道同樣在其他屬性上有所設定，例如人對愛的追求與需求，人付出愛的本能，等等。道賦予人愛的本性，是要構造一個社會性的人類。許多著名文學家將愛過分拔高，為了強調愛的崇高偉大，脫離甚至損毀人的社會本性，無疑是買櫝還珠式的思維。當代社會的一些叛逆者，放縱個人的情慾性慾，否定家庭的價值，毀滅家庭關係和社會結構，是被愛情和自由一葉障目的做法。

＂五色令人目盲＂，老子本意是指人對色彩的過分追求，造成人憑色彩以認知世界的能力被削弱妨害甚至徹底扼殺。＂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也是同理。在燈紅酒綠中長大的現代人已經不具備憑感覺判斷自然界事物哪些有益哪些有害，哪些安全哪些危險，其置於自然界中的成活率會很低。當然，這種情況並非是我們需要憂慮的，因為人的生活環境已經局限在人造社會環境中，回歸大自然已經成為奢侈中的奢侈。我們主要的困難在虛榮上面。與老子所批駁的相似，當代人在虛榮上，在感官刺激方面已經如洪水般泛濫，可以逐漸摧毀這個世界，當然在摧毀這個世界的同時人必然滅亡。在追求這些感官刺激的時候，人自身的最核心利益被遺忘了。

當代食品工業是生命存在以來最荒謬的現象。生產商發明形形色色的食品添加劑，用超級廉價的合成色素合成香料達成天然色素天然香料所達到的口感效果。人的感官本來是為生命健康服務的，我們所攝入的食品卻是滿足了感官需求，損害了生命。這豈非逆天理的行為？當代社會中迅猛出現的諸多怪異病症，豈非枉顧生命的當代食品工業所造成的？有了本質上逆天理的食品工業，上天不懲罰也是斷然不合適的。

人類對欲望的放縱，被披上了公義與神聖的外衣，這是人類社會無比恐怖的現實。近現代以來，人們最引以為自豪的是民主自由平等博愛人權等的推廣與發展。然而，這樣的人權平等實際上是人在縱慾權利上的平等與自由，並不涉及精神層面，也不體現道對人的規則。這種自由與平等所導致的直接結果是人類社會的欲望泛濫。這是當代人類最大的罪惡，也許是有史以來最大的罪惡。當代人類社會的現狀是，專注於色味音，棄置了自身機體的真正需要，毀滅其他生命形態來換取這些虛幻欲望的滿足；專注於情慾性慾物慾，背棄了神對人的規定，無視肉體對靈魂的關係，廢置了個人對家庭社會和後代的責任，完全悖離了天道自然。當代社會是被欲望駕馭被魔鬼綁架的社會。物質層面上的民主自由並沒有創造什麼盛世，而是形成了惡貫滿盈的末世。

現代社會十分發達，生產力極其強盛。但是，如果我們仔細考察一下人類的所有生產力都在為什麼服務，其最根本的目標是什麼，其最根本的動力源泉是什麼，你會發現人類的現狀極其可悲，人都在為那些最愚蠢最末節的欲望需求和感官假象而奮鬥，對人自身的靈魂本質甚至個人肉體的本質都棄置不顧。當代我們發展出的新興生產力中絕大部分都是用於欺騙人的感官，滿足人的感官上的需求，卻損害了人的肌體健康，同時愚弄禍害了人的靈魂生命。

近代以來的自然哲學政治哲學的先賢們，在論述民主自由的過程中是相對謙遜的，而真正以民主自由僭越上帝位置的是其徒子徒孫。這些人沒有進一步將民主自由等現代政治理念深化到必須的精神層面上去，而是因為人類社會在二十世紀的物質能力上的進步而妄自尊大。其中對物質和欲望追求最極端的是辯證唯物主義，因為其體系的淺薄而在進入人類政治舞台半個多世紀後旋告崩潰。當今發達了的中國雖然依舊有共產主義的幌子，但為中國騰飛真正起積極作用的傳統理念和促使中國融入全球的西方現代思想已經破衣而出，空餘共產主義這個蟬蛻掛在樹幹上，在大風中瑟瑟作響，尚不知何日被吹落塵埃。而相對溫和卻充分利用人性縱慾弱點的資本主義得到了長足而深入的發展，最終引爆了幾乎無可救藥的現代危機。

人面對資本是無助的，而資本主義的現代危機所展示的前景是極端恐怖的。在政治行為上，當代人尚有一絲髮言權；在生活方式的選擇上，當代人絲毫沒有任何權利，你不但要跟隨這個消費的大潮，還要聽命於政府和資本的操控。資本是人類社會最大的魔障，各國政權要臣服於它，資本的擁有者也束手無策。比爾・蓋茨和巴菲特有決心捐助慈善，卻沒有任何手段來減少資本運作過程對世界造成的惡。當今世界往往誇耀如何成功地將權力關入牢籠，其實，更大的挑戰是將資本關入牢籠。資本一日不入牢籠，世界墜入深淵的步伐就一日不止。

此文為＜聖道三百言＞之一章，全書在以下網址陸續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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