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友文

    ABC“辱華”事件，我原本困惑，中間有點兒解惑，現在更困惑。

困惑一：怎麼看？

    我在跟那個喊“殺”兒童差不多大的年齡，把一首歌填入開某幹部玩笑的詞，人家記仇，搞得我有點兒慘；所以我：一，受欺負多了，不容易感覺受人欺負；二，很在意弄清真相。我反覆看了“辱華”錄像，覺得事情不像有些人說的那麼嚴重。

    第一，起因是說欠債還錢。Jimmy Kimmel 問：“美國欠中國很多錢，1.3萬億，我們該怎麼還？”講的是“國”。小男孩說，“那就到地球的那邊把那裡的人(everyone in China)都殺了。”問題首先在這裡：如果主持人問美國欠以色列，欠剛果、甚至欠美國的錢該怎麼還，那個孩子就一定會說殺以色列人、剛果人或美國人，針對債主國（every one in that country)，並非針對“中國人。” (Chinese)此外：主持人問的是“該怎麼還？”不是“該怎麼辦？”那孩子的回答是跑題的。再外，那孩子壓根兒就是在那兒淘氣。

    第二，Jimmy Kimmel 的反應是，“哦,那倒是個有意思的主意。”我們知道,如果我們寫文章給母語是英語的美國人看，他的評論從壞到好的順序是：interesting, good, very good, excellent。Interesting 是“不怎樣”的客氣話。其次，美國做教育的人鼓勵你先把意見提出來，然後加以引導。如果 Jimmy Kimmel 把話停在這裡，後面沒動作，當然不對。可是他有後面的引導；再次，如果男孩兒說殺的債主不是中國人而是以色列人、剛果人或美國人，Jimmy Kimmel 是否會換一副面孔呢？我想不會。只是這裡的債主剛好是中國。

    第三，他跟着問另一個女孩，“如果你欠人錢，你該不該還？”那女孩說，“絕不！”他引導說，“可你不還，人家就不會再借給你。”那女孩說，“那倒是個大問題。”然後他又問，“我們是不是應該促使我們的國家還錢？“於是所有的孩子，包括那個說“殺”男孩兒，都異口同聲說“yes!”於是他就批評那個男孩兒，“可你剛才還說把中國人（ everyone in China ）殺光。”接着，他順勢說，“那我們應該不應該讓中國人活？”於是孩子就爭論起來，主聲是一個女孩兒，她說，“如果我們不讓他們活，他們也會不讓我們活，如果我們把他們都殺了，那他們就不會付錢給我們。”至此，他完成了對孩子們認識欠債還錢，彼此都有權力活的引導。休會。

    因為男孩兒說殺光的債主是中國人(everyone in China)，Jimmy Kimmel又說他的主意 interesting。隔斷上下文，拿到民族情緒爐里一烤，就成了一顆炸彈，最後升級：美國反華勢力猖獗，ABC借兒童之口，殺氣騰騰要殺光中國人。

    我困惑：就這麼一個節目，怎麼就上綱到 ABC 蓄意辱華，怎麼又上綱到白宮要出來說話。

    Jimmy Kimmel 和ABC道歉後，我看北美催哥博文才知道，ABC之所以後來道歉是因為有人跟ABC說，如果說“殺”的對象是猶太人或黑人，ABC 就不會播，事情出來後的處理結果也會很不一樣。這樣一比，ABC才道歉。後來又見阿妞不牛博文引趣述說，大意是，華人在美國遊行抗議，倒也可以讓中國國內的人知道華人在美國有這種權力。倒也是:)。儘管覺得拿這件事跟猶太人和黑人比不是很咬合，但多少有點兒道理，我便有點兒解了惑，但對節目本身的看法並沒改變。

困惑二：如果把華人對ABC“辱華”的反應示威做成案子，我們能不能說服自己？

    我通過新聞和博文，知道遊行的一些情況，也了解了參加遊行的人的基本看法：ABC 蓄意辱華，所以要反對種族歧視；中國人不是熊包，要站出來維護族裔的尊嚴。我有三個納悶：

    1，ABC不是中央電視台，有中宣部嚴格審查。美國信奉的價值觀中，最重要是新聞言論自由－uncensored newspapers，其次是遵守法律。新聞機構自身審查主要是新聞是否真實。如因疏忽播出不妥節目，ABC是有責任。如果指出它不妥及不妥的理由，它堅持錯誤是一回事，你可以譴責抗議，甚至把它告上法庭；但你指出它節目不妥在哪裡，它認識到了道歉，我們就應該接受。根據一個節目中那樣一句話，就說ABC蓄意辱華。聽起來很像中央電視台，更像朝中社，到處都是反華／反朝勢力，我們有那麼多敵人嗎？我們要自己變出那麼多的敵人來嗎？

    2，人與人之間認識不同沒關係，只要自己對事件的認識讓你覺得需要站出來說話，熱情地參加反歧視示威是一個有勇氣，很合理和值得尊重的事情。我納悶的是事情的另一面：咱們華人的種族歧視心態和侮辱其他種族的言論從來不比人弱。封建時代不說，就說現今，成年華人有幾個沒說過種族歧視的話？有幾個沒侮辱過或歧視過老美、老墨、老黑、小日本？說小日本的人少嗎？說高麗棒子的人少嗎？說“我恨日本人”的人少嗎？說殺光日本人的人少嗎？祖先說“己所不欲，勿施與人。”我們是不是也需要提一下：所有參加示威的人在反種族歧視方面是不是也應該從我做起？如果一邊抗議“辱華，”一邊以愛國、反日及各種理由發表種族歧視言論，散播種族仇恨並為之做強盜邏輯辯護，這不就等於自己打自己嘴巴，出國整容丟國人的臉嗎？比人還要種族歧視的人以這種上綱上線的方式反對別人種族歧視自己，我們能說服自己多少？

    3，我還看到有博文說ABC之所以敢辱華是因為中國人太好欺負，太膿包，舉例說，華人在家在外被搶不敢報警；華裔婦女光天白日被姦殺，路過的中國人不敢阻止暴行，甚至不敢打911報警，等等；所以這次要爭取自身權益，不要見好就收，不做膿包等等。有的還主張杯葛迪斯尼樂園，搞垮ABC。這邏輯又讓我納悶：面對強盜華人不敢抗爭當膿包，面對賠理道歉還真跟你講道理的ABC倒要不依不饒？

困惑三：ABC永久取消兒童圓桌會是勝利嗎？是誰的勝利？

    首先，我困惑：ABC永久取消兒童圓桌會被示威華人視為是 Jimmy Kimmel 對其辱華行為表示的真誠道歉，可這回怎麼就沒再上綱上線更上一層樓，跟我想法一樣去認為，他這是對華人上綱上線行為的一種抗議？如果他這是抗議，那該怎麼辦？再去示威抗議強迫他永遠恢復兒童圓桌會議？

    其次我困惑：今天人類最流行最無爭議的說法是：Make the world a better place。我不知道這個世界沒有了ABC兒童圓桌會議是否就變成了 a better place。從有兒童圓桌會議的世界變成沒有兒童圓桌會議的世界到底是反種族主義的勝利？還是信奉新聞言論自由的人們互相無法理解結果兩敗俱傷？

我的不惑

    幾個世紀前，當大多數國家仍以血統(ancestry)劃分族類之時，英國率先以公民(civil)劃分族類，踏出了反血緣種族主義，爭取種族平等的第一步。反種族主義於是首次跨出種族的門坎，把我們的目光帶向了人類極其廣袤的其他分類。

    世界每秒鐘都在變化，生活其中的人時刻都面臨各種選擇，唯獨不能選擇的是你出生於哪個種族。人類極其廣袤的分類包括：不管哪個種族都有善良的人和不善良的人；寬容的人和心胸狹窄的人；有聊的人和無聊的人；有建設性的人和破壞性的人；有責任的人和不負責任的人；有道德的人和沒道德的人；講理的人和不講理的人；有邏輯的人和沒邏輯的人；世事洞明人情練達的人和固步自封狂妄自大的人；顧影自憐的人和總是給人微笑的人；等等。

    反種族歧視的根本目的是為了反對種族偏見，實現種族平等，是一種建設。她所需的手段是種族之間以相同的邏輯互相理解，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有理有利有節。如果只是為反對而反對，上綱上線，只會加深種族隔閡和種族之間的更加不平等。

2013年11月18日於洛杉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