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一次聽到牛郎和織女的故事是在我十二歲那年。那是一個滿天繁星的夏夜,我同一起光屁股長大的夥伴小鋼坐在一個高高的圓木堆上,望着天空。 “看見那條亮亮的白帶沒有?那是銀河。” 小鋼兩手托腮。“我媽媽說河的這邊住着牛郎,那邊住着織女。” “什麼是牛郎?什麼是織女?” 小鋼勾起了我的興趣。 “織女是仙女。有一次下凡到地上遇見了放牛的牛郎。兩個人就成了親,還生了兩個孩子。後來王母娘娘知道了,就把織女抓回天上去了。牛郎想織女,就用擔子挑着兩個孩子去天上找她。王母娘娘不讓他們相見,就劃了一道銀河,把他們隔開了。” “後來呢?” 我問。 “我媽媽說,每年七月初七地上所有的喜鵲都會飛到銀河上去,搭起一座喜鵲橋,讓牛郎和織女在鵲橋上見面。他們一年就見這一次面。” “真的嗎?” 我越發感興趣了。 “真的。不信你七月初七注意一下,保准你一隻喜鵲也找不到。” “那七月初七晚上,我們就這樣望着天空,能不能看到牛郎和織女相會呢?” “不能。我去年試過了,什麼也沒看到。我媽媽說人的眼睛這麼看是看不到的。不過她告訴了我一個可以看到的方法。我今年七月七打算試試。” “什麼方法快告訴我。” “但你不能跟別人講。我媽媽說知道的人多了就不准了。” (二) 我的家鄉是一個山村林場。雖然林場職工由國家供應糧食,但家家都有自留地,自行種植一些糧食和蔬菜。每家的菜園子就在屋前房後。一般是幾家的園子集中在一起連成一片,中間用柵欄隔開,四圍也用柵欄封起。我家的園子裡每年都種上幾壟黃瓜,青椒,茄子,還有一畦韭菜和沿着柵欄一圈的向日葵。 小鋼說七月初七中午的時候,不要讓任何人知道,偷偷地端一盆清水,躲進黃瓜架里。閉上眼,蹲在水盆旁,說一遍“牛郎會織女,喜鵲去搭橋;王母在睡覺,我來做保鏢” ,然後睜開眼就會在水盆里看到天上相會的牛郎和織女了。 終於到了七月初七。我們林場暑假裡的孩子們有的到山裡采野果,有的去河裡游泳摸魚,而我和小鋼卻躲在自家的黃瓜地里,偷偷地準備看仙女。 我早早地在沒人注意的時候,把一盆清水放到了黃瓜架下。中午一到我便偷偷地溜進了黃瓜地。我迫不及待地蹲在水盆旁,興奮地閉上眼,激動地默念那幾句話,然後滿懷期盼地睜開眼--水盆里映射出的全是黃瓜秧和黃瓜葉,還有青綠的黃瓜,就是沒有仙女。我不死心,向外挪一挪水盆,讓它映出飄着白雲的藍天,然後閉上眼再來一遍。可結果依然失望,水盆里沒有仙女。 還沒等我去找小鋼,他便來找我。小鋼說他也沒看到仙女。他問他媽媽,他媽媽說忘了告訴他了,看仙女的時候要脫了衣服光着屁股蹲在水盆旁。 我對小鋼說:“你媽媽也真是的。害的我們還要再等一年。” (三) 這一年發生了很多大事。第一件也是最大的一件事,就是毛主席與世長辭了。 那天夜裡我躺在爸媽的旁邊。爸爸哽咽地對媽媽說:“毛主席去世了,以後我們恐怕就沒有好日子過了。” 媽媽沒說話,但聽得出來她抽泣的更厲害了。我悶悶地在想:聽說人死了就升到天上去了。毛主席會不會到了天上把牛郎和織女從王母娘娘那裡解放出來,讓他們永遠生活在一起呢?如果是這樣,喜鵲也不用飛去銀河搭什麼鵲橋了,我看仙女的方法是不是也就失效了呢? 這漫長的一年總算過去了,又到了七月初七。我看仙女的願望依然很強烈。我重複了去年所有的一切,只是蹲在水盆旁閉眼念叨那幾句話之前脫光了衣服。 仙女還是沒有看到。 我去找小鋼。小鋼一臉的沮喪和失望。我知道他一定也沒有看到仙女。 “你媽媽又忘記什麼了沒告訴你?” 我問他。 小鋼看着我絕望地說:“我這輩子永遠也看不到仙女了。” “怎麼了?” 我問。 “我媽說,光光腚還不夠,還必須是從來沒撒過謊也沒做過壞事的人才能看到。” 我一聽完了,我這一輩子也看不到仙女了。怎麼沒人早跟我說這事呢?如果我知道看不到仙女,我一定不說那麼多謊話和做那麼多壞事了。 之後我鬱悶了好長一段時間。從此斷了看仙女的念頭。 一直到成年後,也沒再同小鋼提起這件事。不知他還記得這段經歷否。我一直在想,天真和愚昧到底怎樣來劃分?是有絕對的標準,還是由人成長的不同階段,或社會歷史的不同時期來決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