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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華
眾所周知,南京大學是大陸國民黨史研究的重要基地,高華在這個基地,沿着本科、碩士、博士的學術旅程,成長壯大。但是,高華胸中自有萬千溝壑,對這個基地的學術理念和學術傳統,展開深刻的反思,並且進行大膽的揚棄,本着獨立精神和自由意志,嘔心瀝血,苦心孤詣,對高度意識形態的學科,進行“祛魅”,與楊奎松、單少傑先生,成為黨史研究的“三劍客”。
不錯,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這句話的潛台詞是,古老的歷史,通過後學的對話,獲得新鮮的解釋。但是,不幸的是,吾輩面對“中共黨史”這種當代史時,頭頂上擱置着一塊巨大的天花板,全能政治,絕對不能容忍,把黨史看作一種普通的歷史學,所以,中共黨史,在筆者看來,幾乎不具有“學術”的屬性,因為,他是高度政治化的。
遙想當年,筆者於一九八五年考取中國人民大學中共黨史系,鯉魚跳龍門的欣慰還沒有散去,幾乎在第一時間,就心灰意冷。別看本系有何干之這樣學養深厚的開創者,胡華先生還是所謂的副部級教授,中國近現代政治思想史的桑咸之先生,講述的範圍僅僅是1840——1895年,但,天真的筆者,就可以聽出來,有那麼多的話,憋在桑先生心中,下課後,向桑先生請教,先生語重心長地告誡:“研究無禁區,宣傳有紀律”。呵呵,原來專業課程都是“宣傳”啊!
桑先生教的還是一門基礎課,專業課的先生,開口閉口,都是“我黨”,更讓我受教不淺。日積月累,筆者慢慢開竅了,中共黨史可謂中國大陸最牛專業課,因為它的教學大綱,都出自中南海關於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
儘管在後來的日子裡,得遇恩師蕭延中先生,也沒有能夠阻止筆者逃離中共黨史系的決心,這就是為什麼要到哲學系做旁聽生的緣由。因為滿懷憤懣的心情,即使聽黨史系先生們的課,也是帶着懷疑的眼光。就連日後成長為“黨史三劍客”的楊奎松先生的《共產國際與中國革命》課程,也沒有聽出弦外之音,實在可惜了。
現在想來,那時候,筆者還沒有學會同情的理解與溫情的敬意,對黨史系的先生,真夠不恭的,非要寧着先生們愛黨護黨的心境,在試捲紙上揮灑自己的所謂“才情”,自然後果很嚴重,好幾門功課不及格。
因為,不大願意接受“傳銷”和“洗腦”,所以,很長時間,《中共黨史研究》的高言讜論,實在吸引不了我,只能廢書長嘆:怎麼就見不到有趣的黨史研究讀物呢?味同嚼蠟的無趣的東西,何以充斥着黨史研究界呢?追本溯源,這種黨史書寫的敘事模式,何時才能夠往生呢?
平心而論,黨史學者的特殊際遇,是旁的學者很難理喻的,因為,他們面臨着三重的困境。第一重困境,前面已經說到,來自意識形態。社會主義國家,自然科學領域的研究,或許還可以存在一些突破;但是,社會科學領域,政治學、法學、經濟學、社會學,在中國很長時間裡,沒有被取消,就已經托福了,這種景況,決非偶然,淵源有自。
中共黨史學,更是在刀尖上跳舞,不戴有色眼鏡,打量中共黨史,幾乎是不可能的。如果進行獨立研究,結論顛覆主旋律的敘事,那屬於嚴重的政治責任事故。難怪,筆者就讀於母校時,發現黨史系學友入黨,是不存在所謂的名額限制的,因為,黨敞開懷抱,真心期待這些種子選手,在第一時間,能夠成為黨的人。言外之意,成為黨員,是研究中共黨史的先決條件。
第二重困境,檔案文獻,這些學術研究的資糧,對於中共黨史學者而言,是致命的缺陷。因為,這些關涉黨存在合法性的文檔,都被鎖在金匱石室,沒有相當級別的人,是不配看到這些資料的。筆者求學時,整個黨史系,只有胡華老先生具備這種資格。每當老先生要去中央檔案館查閱文獻時,總有老師,祈求老先生幫助自己查點東西,老先生倒是也樂得幫忙。
第三重困境,學術界存在着“厚古薄今”的傳統。搞先秦史研究,哪怕年紀輕輕的,似乎也要比搞魏晉南北朝史的說話硬氣,搞隋唐五代史的,又比搞宋元明清的厲害。老輩學者眼裡,至於中共黨史,這種當代史,何足道哉!
至於高華先生的遭遇,可以算得上第四重困境。先生泣血之作——《紅太陽是怎樣升起的:延安整風運動的來龍去脈》,因為,深入到歷史的神髓,觸動了不少人的政治神經,大陸不能出版,經過一番磨難,終於在香港面世。
擁有這本“政治性出版物”,給高華先生帶來了巨大的煩惱,有關主事者,愣是不給高華先生教授職稱。給我的感覺,自從注意高華先生,不過半百,就已經滿頭白髮。另外,南京大學歷史系的學友,眼中的高華先生,一根煙接着一根煙。依筆者看,並不是勤奮嚴謹的研究,損害了高華先生的身體,而是,縈繞高華先生的小環境,無時無刻不在“折磨”和“摧殘”着不苟且的有風骨的知識分子。
寫到這裡,不能不對那位華裔物理學家楊振寧先生,給以表彰。正是這位“楊菩薩”,機緣巧合,閱讀了高華先生的《紅太陽是怎樣升起的:延安整風運動的來龍去脈》,給南京大學主事者捎話:要是高華不能提升教授職位,以後,南京大學就不要再提教授了。
難能可貴的是,終於見到彩虹的高華先生,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義無反顧,向“革命年代”的“風陵渡口”走去,透過歷經磨難國民的光榮與夢想,揭示革命的生態與心態,叩問國家的前世今生。
一輩子研治“紅太陽”升起的先生,竟然於“紅太陽”誕辰——12月26日,溘然長逝,如此巧合,高華與潤之因緣之深,可窺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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