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至此?(4)
醫療保險發展簡史
小樵
截至19世紀末,健康保險的概念一直鮮為人知,更不是政治議題。那時,醫院是收容性質的慈善機構,私人醫生提供醫療服務的場所是在病人家裡。請不起私人醫生的人或者乾脆抗病不治(往往反而更安全),或者通過物物交換換取醫生服務,或者前往“藥鋪”需求醫療。藥鋪起源於英國,目的是為無須住院的窮人提供慈善醫療服務,同時也為醫學教育提供人體實踐,起着相當於急診室的作用。1900年美國只有100家藥鋪,到1918年已經成倍增加,每年處理四百萬以上的病人。
這麼大幅增加的需求表明國家無法繼續依賴純私人收費式的醫療服務的同時又依賴人為的私人慈善來支持醫學。同時,移民造成的人口增長,工業化,教育普及,同時公眾對醫學的信心也在與日俱增,所有這一切促成了1912年羅斯福第一次提出國家健康保險。經過一些反咀扯皮,AMA決定明確反對強制性健保,並在以後幾十年一直將反對政府參與健保計劃作為會員口號。
AMA反對健康保險的原因很多,但他們首先確信,政府為醫療買單將嚴重削弱醫生在行醫中的權威,使之無法為病人謀求最大利益。這一考慮的後半部是否站得住腳雖然有爭論,但近年來的趨勢已經使前半部變得越來越明顯。AMA通過三項策略反對政府干預:1)將公眾健保描述為社會主義,2)強調政府統治下的官僚主義必然導致貪婪,3)提醒公眾醫患關係神聖不可侵犯,與政府無關。簡言之,AMA試圖告訴選民,贊成全民健保就等於是在挑戰他們的家庭醫生的智慧。沒想到,勞工領袖也強烈反對政府健保,是否提供健保被工會視為勞工福利談判的重要條款,而如果由政府主持健保則被視為不利於勞工談判。
AMA與勞工組織的聯盟雖然無法長久,卻恰逢其時。接着,美國參與一戰,公眾的注意力隨之迅速離開國內事務,羅斯福及其進步黨的政治勢力也很快消失。相反,AMA卻已使得所有會員對全民健保統一了思想,並調整了反擊策略。AMA所打的牌包括利用民眾對政府不信任,對社會主義的恐懼,以及最重要的一點,民眾普遍相信,自己的醫生(不同於政府)永遠會為病人爭取最佳利益。
AMA所提倡的是自願型健保。AMA認為,最理想的醫療付款模式應該包括私人保險覆蓋需要住院治療的災禍性疾病,病人自付醫生服務費,而照顧窮人應該屬於慈善。
這一模式也受到美國醫院協會(AHA)支持。這種形勢持續了很長時間,其間全民健保計劃雖然幾次被提出(包括小羅斯福,杜魯門,克林頓)又幾次被擊敗。
最終誕生的自願健保形式有非盈利的藍十字與藍盾計劃。藍十字覆蓋住院保險,藍盾提供醫生服務。藍十字與藍盾計劃都是在創新與普及過程中形成的人為產物,並非國家醫療全面規劃的結果。藍十字住院計劃最初是貝勒大學為本校教師需要入住位於達拉斯的貝勒大學醫院所設的預備金。隨着時間推移,更因為美國醫院協會的推動,藍十字住院健保從單家醫院計劃發展成藍十字醫療網,再進一步成為不受醫院控制的藍十字協會。藍盾計劃1939年起自加利福尼亞,比位於得克薩斯的藍十字晚十年。非盈利的藍盾計劃得到了州市級醫學協會的支持,因為計劃設計中允許醫生根據病人收入收取費用,使得醫生可以控制福利範圍與付費標準。有人認為,醫生有權決定保險收費保障了醫生自主,在門診市場中排除競爭者,因而促使醫療費用增高。但是,收費完全與個人收入脫節,使得受保者在決定就醫時完全沒有經濟負擔與責任,顯然會促成濫用。
後來,醫療保險在勞工福利中地位日益重要,逐漸使得基於僱傭合同的自願健保計劃成為主導,但健保的基本形式仍然出自醫療服務中的供應方(醫生)而不是消費者(病人)。再後來,健康保險業本身日益壯大,成了醫療政治經濟中的一個獨立成員並擁有自身的利益,而保險業的利益有時與醫生一致,也有時不一致。但是兩家至少有一點相同,他們宣傳着同一個口號:都宣稱會代表民眾尋求可以負擔的,高質量的醫療服務,而兩家對於實現這一目的所必須進行的健保根本改革卻又同持反對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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