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最近宣布東海航空識別區,引發國際強烈關注。這些關注點,表面上是中日衝突對東亞地區的和平穩定,更深層的是中國日本國內政治的動態趨勢:中國日本當局推行這種咄咄逼人龍虎相鬥戰略的內部動因。在了解探究這樣的動因之後,人們將會發現一個更令人關切甚至不安的詭異的國際宏觀格局變動走向:中國與日本實際上在互相提攜,甚至攜手,同美國爭雄,力求改變並實際上在改變着世界格局。 一百多年前,上個世紀初,英法歐洲與新興的美國構成一個崛起的西方世界,衝擊甚至掃蕩着整個世界。第一次世界大戰,就是如此發生的。一戰的結局是,長期同歐洲西方抗衡衝突的宗教文明異類強權帝國奧斯曼轟然倒塌。英法美主導着現代工業資本主義文明理念制度與強權勢力。歐洲文明中後進工業化的德國與俄國受到重創,發生脫胎換骨的基因變異,一個走向法西斯,一個建立了共產主義極權。在遠東地區,歷史悠久的中華與日本文明因為地緣之隔,沒有象奧斯曼帝國那樣首當其衝,但是也不可避免地遭到這個來自西方的現代文明潮流海嘯的衝擊。中國和日本不但幾乎同時受到來自西洋英美堅船利炮的直接攻擊與文化文明衝擊,而且都還受到歐洲後進工業化變異文明代表俄羅斯甚至德意志的直接滲透衝擊擠壓。大清帝國頑固守舊守成,而日本銳意改革進取,脫亞入歐,很快工業化現代化並且法西斯化,並加入到西方勢力一起,同俄羅斯爭雄,最後對支離破碎瀕臨瓦解的中華大清帝國發動軍事進攻和進犯,日本從而從幾乎默默無聞的遠東大儒家文化圈一員成為現代工業化世界強權之一。日本這個新興後進工業化強權的興起,成為了二次世界大戰的策源地之一。一個詭異的歷史軌跡是,由於日本這個原來東亞儒家文化圈一個小島國的崛起和潰敗,讓一個幾乎變成廢墟的中華大帝國從血火之海中重新獲得機會統一站立,成為構築戰後世界新秩序的聯合國創始國和安理會常任理事國五強之一。 二戰之後的國際秩序,實際上是西方現代文明對整個世界的重新改造組合。從聯合國憲章宣言宗旨到組織架構,無一不反映出自文藝復興以來西方產生興起的理念制度價值觀:民族國家,國家主權,條約外交和平仲裁加實力解決國際爭端,人權公民權利保障等等。這五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美英法蘇中,無一不是以西方近代現代基本理念主義為國家意識形態:美英法是民主自由老牌資本主義自不待說,蔣介石國民黨的中國是公開信奉民主自由資本主義,連名義參政的中國共產黨(中共的董必武就是參與了聯合國憲章制定和簽署的代表之一)也不反對這些理念價值觀,蘇聯奉行的共產主義,也是近代現代歐洲文明的產物。儘管聯合國吸納包容着五花八門的各類國家與文明文化,但是聯合國的憲章到一系列組織架構宣言行動,人們看不到奧斯曼帝國或者中華帝國傳統的伊斯蘭或者儒家文明文化的獨特號召旗幟。舉一個最簡單的例子:保障婦女兒童權益,這是連沙特國王到吳邦國都無法不承認也無法反對的普世價值,這個價值觀的宣揚和體現,從來也沒有以伊斯蘭或者儒家傳統禮教制度習慣男女授受不親三妻四妾或者武士道的形式表現。哪怕在蘇聯中共的長期鼓動領導下,在聯合國框架內關於世界南北國家發展不平衡的所謂正義和利益追求,其話語基礎都是基於近代現代西方理念——從人權公民權民族國家獨立自主權到反殖民反壓迫剝削等等,包括馬克思主義的語彙詞庫,都是西方近代現代文明歷史的產物。而隨着德國日本的戰敗,西方思想體系語彙詞庫中的納粹法西斯主義被剔除了。 因此,二戰後世界的強權爭雄,實際上就是在近代現代西方資本主義文明的基礎上甚至語境中進行。美蘇冷戰,實際上就是近代現代西方政治文明一個體系中,世界各國發展爭雄分為民主自由主權在民理念制度與共產主義極權國家理念制度兩種理念制度體系的爭鬥。蘇聯中國作為一方一個陣營,在共產主義這個西方理念制度下尋求國家民族的發展壯大,同時因為這種思想理念制度的本質還是國家民族在世界爭雄的方式,蘇聯中國也就必然不可避免要互相爭鬥。同樣,英美法德西歐日本在民主自由資本主義大旗下成為一方,有着美國這個盟主,也不能掩蓋他們之中國家民族的利益衝突與爭雄較勁。不同的是,在基本理念制度上,民族自由資本主義國家之間的競爭,在現代文明條件下,可以避免短兵相接你死我活的全面戰爭與爭奪,尤其是有着美國這個二戰戰勝國首領的統轄。而共產主義陣營,由於基本的意識形態中核心的鬥爭哲學成王敗寇一山無二虎,中蘇爭鬥乃至許多共產黨國家內部(比如南斯拉夫同阿爾巴尼亞),就要出現大打出手勢不兩立你死我活。 在冷戰格局下,實際上中國日本都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韜光養晦。日本一直在美國的“保護”下基本小心翼翼,作美國的跟班甚至附庸,同時拜戰後刺刀憲法所賜,不需要做衝鋒陷陣的排頭兵,連朝鮮戰爭也不要派兵直接參與,還利用戰爭機遇在美國扶助下迅速恢復發展工業。而中國就在毛澤東的帶領下一邊倒向蘇聯。可是中國的工業化,一來不是日本那樣什麼戰後重建恢復的問題,而是一張白紙,二來斯大林沒有什麼叫馬歇爾的國務卿,槍炮機器設備技術到盧布,老毛都要拿中國百姓的人命而不只是勤勞汗水去換。中國日本二戰後的冷戰前期,都這樣搞了“大躍進”。同晚清年間中國日本同時面對西方文明大潮流海嘯衝擊的反應如出一轍:日本躍進成了西方世界工業技術資本與民生發達國家,毛躍進的中國也搞出了“兩彈一星”,可是中華大地哀鴻遍野。 到毛的晚年,他何嘗沒有看到這樣的對照。他與他整個的中國共產黨集團,也看到了在蘇聯後面跟班不可能實現康乾盛世的迷夢,要跟美國這個真正的世界異類通商交好才能有國運。而日本這時候也已經基本羽翼豐滿,朝野也看到隔海相望的毛中國的崛起——無論中國國民如何萬家墨面,但是一個可以同時同美國蘇聯叫板的中國,還是可以引起日本人的恐懼甚至敬佩的。尼克松和毛澤東震撼世界的北京一周,把離震源最近的東京鬧了9級大地震。日本作為美國在亞洲最重要的鐵杆盟友與跟班,基辛格秘密訪華居然由巴基斯坦安排,東京被蒙在鼓裡。可不要忘了,中美接觸解凍的起始乒乓外交,還是日本人牽線搭橋的。於是,東京做出了一個最勇敢出格的決定:搶在美國之前同毛中國關係正常化。中日邦交的迅速恢復建立,不但立即讓中國國際地位大增,還直接打擊了台灣國民黨政權,甚至還打亂了美國整個的亞太與世界戰略部署:不但在聯合國關於中國代表權的辯論由於日本首次不做美國跟班而影響一大片,使得中美外交上華盛頓失去主導權,而且因為中美接近美國在亞太地區本來要獲得的緩和,由於台灣海峽緊張局勢加劇,特別是激發蘇聯對中日中美接近的敏感,而加強對日和西太平洋的軍事部署包括中程遠程導彈部署,讓美國連連被動。毛中國當然有着世界“反霸”尤其是反蘇的旗號,師出有名,“大義凜然”。可是日本也就暴露出了對美國從骨子裡的不信任甚至二心。當然,日本人也有冠冕堂皇的說辭:日本不但是美國盟國,也是個主權國家。基辛格秘密訪華不用同日本商量通報,日本首相訪華也用不着華盛頓研究批准。同時,他們同北京建交,完全是跟隨美國的戰略部署,不過是小兵跟着首長衝鋒揚鞭策馬,馬走快了一步衝到前面去了而已。馬該死,小兵無罪。日本因此在世界舞台開始有了真正獨立的姿態面目。 如果把二戰日本侵略中國然後偷襲珍珠港最後戰敗,把中國送進安理會常任理事位置,當成中日在世界爭雄的互相提攜的第一局,那麼田中角榮1972年訪華突擊完成中日邦交正常化,就是中日互相提攜的第二局,或者戰後中日在世界舞台互相提攜的關鍵第一步。 中日相互提攜的關鍵第二步,也是最具實質意義的一大步,是鄧小平改革開放華國鋒胡耀邦主政時的大規模中日友好。中國通過釋放對日本幾乎空前的熱烈友好氣氛,以共產黨駕臨一切,一切可以今是昨非,氣體無論從共產黨嘴巴里還是褲襠里冒出來都是龍體寶氣的非凡氣概,從昔日鋪天蓋地的“大刀向鬼子頭上砍去”的樣板歌樣板戲一日之間變成“世界最美是日本櫻花”,獲得了日本人幾乎史無前例的好感與大筆援助,對華開放市場,中日友好交流與投資貿易急劇上升,讓中國的對外開放撈到了第一桶金。由於日本這個急先鋒式的推動,美國在亞洲的盟友台灣菲律賓和其他亞洲小龍跟進加入中國的經濟貿易開發,使得美國加快同中國建交的步伐,並為中國商品進入美國市場以及中美實質性的經貿關係作了鋪墊。 當然日本人並非只要聽到讚美櫻花就掉眼淚撒銀子的林妹妹。日本人簡直可以把華國鋒胡耀邦時期的對日友好當作日本皇軍協助中共掌權統領江山的回報。第一是中國首先對日本而不是美國大幅開放了中國的資源和市場。第二是中國在國際政治上對日本的支持甚至力挺,尤其是對待日蘇領土之爭上,中國幾乎毫不含糊地支持日本收回所謂北方領土的要求與立場,支持日本對蘇強硬。由於中國的支持,日本在世界政治舞台開始由政治矮子一下子增加身高體重,連美國也要刮目相看。中國和日本,一下子成為亞洲地平線上並排冒升的兩個太陽,雖然還不能普照全球,但是一下子令幾乎整個亞洲在地球上增加了分量。中國獲得了“美蘇中”世界大三角關係的地位,日本從美國在亞洲的跟班變成了引路者和世界均勢戰略的不可小看的真正盟國。 如果世界照這樣的軌跡繼續發展,中國可以心安理得繼續很長一段時間做這個世界三角巨頭之一。而日本則不然。在二戰後和冷戰既定格局下,日本很難突破美日特殊關係達到中國這樣主導亞洲甚至世界的“大三角”地位。因此,在這種格局下,日本幾乎不可避免的要同中蘇美都要發生碰撞衝突才能破局。這個局,就是二戰後設定的日本“非正常國家地位”之局限,中蘇美都是戰勝國,都是這個局的設立與掌控者。因此,在中日友好的大熱鬧場面之中之際,日本右翼首先大肆發聲甚至發難,把東條英機請進了靖國神社,同時《日本可以說不》出籠,利用中蘇美的複雜矛盾衝突,開始破局之舉動。 蘇聯的轟然垮台改變了世界格局,也就改變了中國日本的世界戰略地位與戰略。江澤民上台後一改前任中日友好弦歌繞梁終日不絕,重拾往日“抗日輝煌”,
重新在中國宣傳媒體大肆渲染中日交惡歷史。這一方面是內政需要,中共在蘇聯垮台之後除了民族主義沒有任何可用的意識形態旗幟,也除了渲染抗日以及中共抗日神話,在中美關係要在六四後的複雜逆境中轉型,台灣海峽要保持緩和,中共要對台和平統戰的情況下,中共找不到合法性根基。穿上江澤民的鞋子試着用腳趾頭想一想,除了“抗日”,他怎麼命令中宣部宣傳中共的偉大光榮正確?延安整肅?打老蔣?土改合作化人民公社?反右大躍進文革?六四? 另外一方面,也是國際格局使然。蘇聯不再,俄羅斯已經成為要籠絡的難兄難弟。這個時候如果挑動美國日本繼續整俄羅斯,還不就是美國甚至日本後面跟班落井下石的小人一個嗎?何況中共對於蘇共倒台雖然惺惺相惜耿耿於懷,但是也絕對沒有能力去反對挑戰推翻共產黨的葉利欽普京們,也沒有同一個淪為三流國家的俄羅斯鄰居作對的本錢。中國唯一的選擇,是尊重俄羅斯,並與之友好,利用俄羅斯來作為平衡日本美國的力量。而且,根據中共的判斷,俄羅斯的國家民族復興之心不死,而這個復興之路很漫長。這就是中國的機遇,也是中共或許繼續搞上百年的機遇。 有了一個沒有全副武裝到牙齒的俄羅斯作鄰居和友邦,中國不但有了更大的安全感,而且在大國競爭的世界格局中有了依靠。而這個大國競爭,首先就是同近鄰緊鄰交手。毛時代就已經定位的中蘇美三角關係,把一個敗絮其中的中國已經包裝得金玉其外,儼然成了世界“三強之一”了。這個世界強權大國觀念,從大清皇上到如今的中國屁民,都已經成為中國人的基因了。而中國這個“世界三強”之一的地位,最不舒服最不服氣也最不願接受的就是日本。一百多年前的伊藤博文,雖然對李鴻章這位恩師很尊敬,可是對他侍奉的皇上與國家,絕對不當作什麼“三強”來看待的。他知道,英法美德俄,都遠遠比李鴻章所代表的國度和文明強大得多。同理,江澤民同時代的日本人,尤其是有那麼多去過中國或者見識接觸過來日本的中國人的日本人,也都不會認為中國是代表當今世界領先文明的“三強”之一。而至少在亞洲,日本如果依照真正的國家先進文明制度與實力,除了人口資源之外,不在中國之後。
如果依照這樣的事實,日本就應該是亞洲的“長者”,如果不是“洲長”。而日本的真正民族心理與追求,是至少同英法德俄中一樣平起平坐的世界“正常國家”的強權之一。 而詭異的是,中國日本的世界強國之夢,一方面是兩國不可避免的爭鬥,一方面是緊密的相互提攜。前者是千古一律的國際現實政治法則,後者是近代現代歐洲文明掃蕩衝擊世界包括東亞文明的整體趨勢使然。冷戰結束之後,不但日本作為美國對付蘇聯的亞洲橋頭堡地位和作用喪失,而且利用中國支持向俄羅斯討還北方領土恢復日本戰前“正常國家地位”的希望也不再。日本選擇的出路,就是在中國頑固保持共產黨專制而成為事實上的世界現代文明國家異類的時候,在美國的世界價值理念制度與體系內,保持並加強對有可能成為第二個蘇聯的中國的政治軍事敵對甚至對抗,從而保持冷戰時代日本對美國的價值,並隨之擴展日本的軍力,最終借中國之光,完成日本的“國家正常化”。而且,在美國獨大支撐世界體系的情況下,日本不但軍事上安全,不會冒着受到中國侵犯甚至打擊的實質危險,在經濟上也不會蒙受巨大代價,因為畢竟中國已經加入到同美國西方日本一個經濟體系。日本就是這樣在走一條在一個體系裡同美國和其他歐洲強國競爭的道路,中國是日本的龍頭拐杖。尤其是中國的毛左和憤青和軍方鷹派,是日本推進“國家正常化”成為亞洲甚至世界勢力均衡大國不可或缺的反襯支撐力量。 而中國呢?本來,同日本類似的大國強國夢無可指責,過去的歷史也證明不能說完全不成功。中國日本就這樣龍虎鬥,而實現龍虎盤山。可是,最根本的問題,是中國一直在走一條歧路,從晚清到毛澤東到現在的習近平。在國際現實政治博弈的層面,毛澤東到甚至如今的習近平都不是等閒之輩,甚至是超級高手。他們也像當年的李鴻章一樣,雖然才智過人,但是為時代制度皇上局限,成為歷史悲劇的主演。毛澤東到今天的中國共產黨,聚集了中國民族一代幾代超級智慧高人甚至天才,但是他們不但是人類歷史悲劇的主演,而且是導演。他們導演的劇本,無論怎樣看起來驚天地泣鬼神壯麗大觀,他們的本子拿錯了:他們撿拾的是近代現代西方文明中的反動逆流,是極權專制的共產主義或者法西斯主義。因為也因此中共自從問世起,他們的每一個“成功”,都是中華民族與民眾的苦難災難堆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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