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蘭《聯合時報》第319期、320期、321期
香港《文綜》文學
《僑報》副刊,2013年4月23日
每次翻老照片,眼睛總會停在那頂草帽上。
淚光中,帽檐上悄然地走來一對少男少女:18歲的我和22歲的棠,誰在那個飄夢的年代裡悄悄吟誦“三載悠悠如夢,離別今朝初醒”?
被太陽曬白了的土路上,張開着蛇一樣扭曲的乾涸口子,前後半里路只有我倆頂着烈日走着。
棠說:“你看,天上的雲熱昏了,踉踉蹌蹌地走着。地上的樹熱傻了,呆呆地站着不動。鳥兒呢?鳥兒哪去了?”
我說:“挖地洞去了。”
於是,我倆就笑得讓太陽都惱了,清風黑臉地下了一場暴雨。
棠說:“世間就這樣,很多邏輯是荒唐的。志在農村?吹牛!”
我咯咯地笑,從黃色舊軍用挎包里拿出一張照片來,在棠眼前晃了晃。照片上的我戴着一頂棠送我的麥穗草帽,草帽上寫着四個字:志在農村。
棠不看照片,眼睛只看着土路,土路上的口子有些潮濕,仿佛噙着淚。
這一走,何時再來?我心裡期待棠這麼問。可是,棠不問。裝出很快樂的樣子一直送我10多公里路。他說:“梁山伯與祝英台也曾十八相送。”我笑:“完全風馬牛不相及。”
棠喜歡穿一條洗白了的深藍色褲子,顯得太成熟,但很男人,用現在的話說,很酷。濃眉下一雙深邃的眸子,一張輪廓分明的臉正是棠的俊。
我第一次看見棠,是在去民辦小學做老師的第一天,滿屋的老師一邊熱情地和我打招呼、一邊正與一位低頭備課的英俊男士開玩笑說,有位鄰村的姑娘愛慕棠很久,於是自己托人找上門來說媒,棠卻躲閃地不肯見。一日,姑娘主動上棠家去了。棠來不及出門躲避,急中生智地爬上後廂房裡低矮的暗樓,憋屈着身子,悶在裡面整整一下午,直到姑娘離開才下來。有一位女老師調侃他:“堂堂七尺男兒、學校老師,竟然被一個姑娘逼上了梁山。”
棠卻淡然地一笑,不羞不惱,拿着本破舊了的《繪圖彭公案》道:不是姻緣莫強求,姻緣前定不須憂;任憑波浪翻天地,自有中流穩渡舟。
後來才知道,棠是那一帶出了名的才子,能寫會畫,常吟詩作賦,自娛自樂。在課堂上的他,儼然是一位演講天才,博古論今、滔滔不絕。一堂普通的語文課,他卻總能以神奇的方式將學生們帶入故事中,或帶領他們披荊斬棘地穿越古代戰國、文明的唐都,讓學生聽得入神着迷,常常有笑聲飄出教室。
一晃兩年過去了,我們彼此都非常投緣,他總像一位師長一樣教我很多教學的方法。棠邀我去他家吃飯,他父母聽說知青老師來吃飯,便忙得不亦樂乎。
他家後院有一片林子,我和其他知青喜歡在他家林子裡散步。喜歡聽他悠哉悠哉地吹口哨,有時吹《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喀秋莎》和《三套車》這些蘇聯歌曲。隨着這悠揚動聽的異國曲調口哨聲,仿佛周圍的一切突然間就有了浪漫的色彩,使人有了如夢如幻的感覺,一切都不一樣了,包括棠和我相處的位置,好像也染上一層朦朧的神秘。
我特別喜歡林子後的一條涓涓流淌的小塘,小塘里有荷花蓮藕。我喜歡藕帶。
別人是為了吃,我卻是為了插在玻璃瓶里觀賞。棠說,藕帶又名荷花莖或藕腸子,是藕萌發後抽出的白嫩細長的莖。
他說他更喜歡荷花和荷花孕育的蓮蓬,它們象徵着新的生命,以炫麗而從容的姿態揭開生命之謎,卻不給生命帶來深潭裡的污濁。
我靠在塘邊的楊樹上,看柳枝斜下映在荷塘里,隨波裊娜搖曳着,聽他侃侃而談。
他心血來潮,跑進屋子裡拿出一把老掉牙的二胡,是他自己製作的,靠在楊樹旁,拉起了阿炳的《二泉映月》。
一曲如訴如泣,淒婉、斷腸的《二泉映月》被棠拉得如同半夜雞叫,斷了琴弦一樣,聲聲悽厲地嘎嘎顫音。我眼裡含着淚笑得前仰後合。
棠卻不溫不火,再換一曲黃懷海的《賽馬》,或舞劇《白毛女》中的一段《北風那個吹》,不管棠如何投入就是拉不出原曲的味道。
我說:“你吹笛簫吧。”
棠的二胡拉得很糟,遠不如他的口琴技巧嫻熟,更不如棠的簫吹得盪氣迴腸。棠的笛簫勝過口琴,吹得悠悠揚揚,仿佛弄玉和蕭史在世。
“哪天你也到我屋裡來坐坐。”我看着滿塘的荷蓮真心地邀請棠。
“我母親囑咐過,知青是惹不起的,一旦出錯,便會有牢獄之災。”
我捧腹大笑:“有那麼邪乎嗎?”
棠不置可否,淡淡地笑笑。
“你是個怪人。”我說。
棠仍然是淡淡地笑。
農村的夜總是很靜很靜,只有原野不斷傳來的蛙鳴聲或狗叫聲劃破夜空的寂靜。
夜裡的農舍,恍惚中如同在看皮影戲:油燈像剪影一樣貼在窗牖上,燈捻突騰着小小的火苗,像一個個小人兒喘氣似的冒着淡煙。那些孤獨的夜晚,我常站在窗口望着夜,把它看作人的心胸一樣,當然有遼闊和狹窄、善良和惡毒,想着古老的神話故事,感受着躁動血液里的跳躍精靈;不知不覺,我走了神,會莫名其妙地幻想棠突然會來敲我的窗,拉着我的手,求我和他散步在溶溶的月光下,讓習習的風吹拂着我燒熱的臉龐……
他一定會說,冷吧?我會怎麼樣回答他呢?想到這裡,我會羞澀地笑,心跳得砰砰響。他呢?他於是脫了那件常穿在身上的洗白了的深藍色中山裝,露出裡面的白色的細紗背心,輕輕地給我披上……
然而,他的身影從來不會停留在我的窗下。
知青年代,也是飄夢的年代,如同我飄夢的年齡。我生性喜愛讀書,什麼樣的書都會撿起來看。只可惜,那個飄夢的年代,卻沒有多少飄夢的書填補我飄夢的青春。但有很多手抄本的書,雖然不全,破了書脊,爛了內頁,但總歸是文字。比如小說、詩歌和歌詞。
他曾經送給我的一首詩歌《偶然》就是手抄本:我是天空裡的一片雲/偶爾投影在你的波心/你不必訝異/更無須歡喜/在轉瞬間消滅了蹤影/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你記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這交會時互放的光亮。
有一晚,雨,滴滴答答地下起來,村裡的貓狗悄無聲息,萬籟俱寂。我聽雨,聽雨閃動翅膀的聲音,那感覺很自由,那一片靜謐的天空是屬於我的。我慶幸自己沒有搬進知青點裡去住,否則,這份安寧不會這麼美。我的耳畔迴響着棠的簫音,想必棠的窗燈還亮着。
那夜,棠送我到村口,站住了,望了望村頭我的那扇小窗,默默地轉身,帶着雨水的味道,帶着荷塘里清新荷葉的味道,我的淚在棠的雨路上滴下一顆顆豆大的坑。
我知道,我們是兩條路上的人。正如泰戈爾的詩句: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樹枝無法相依,而是互相了望的星星,卻沒有交匯的軌跡。
招工走的那幾日,我很難受,總有“勝地不常,盛筵再難”的感傷。
走之前的那個月夜,泥土的芳香從木窗里悠悠地飄進,我簡單的行裹裝滿了喜悅和惆悵,還有那張戴着草帽的照片也放進相冊里。
本想將照片贈送給棠,卻又覺得不妥當,我們只是相逢卻不曾相戀。帶着心裡的朦朧走向將來彼此陌生的遙遠。
月亮趴在我的小木窗口惆悵,棠卻來了,不再總是站在村口遙遙地望着我亮燈的窗口。
我認識棠兩年來,這是棠第一次走在窗下,進屋,也是最後一次。
棠輕敲我的窗,我屏聲靜氣地側耳靜聽,又是幾聲,像風的嘆息。
“是我。”棠輕輕地說。
我聽出是棠,跑出去。
棠站在窗下,灰白的臉色,模糊的眸子,清清的月亮把他的影子淡淡地倒映下來。
“快進吧,這麼晚。”我說。不是責備,是感激。
棠隨我進屋,懷裡揣着竹笛:“沒有什麼送給你,給你吹一曲。”
我的嗓子哽咽得疼痛,棠的笛簫如訴如泣。
棠臨走時,望着我牆上掛着的那頂草帽說:“還我吧,你也不可能帶它回城。”
送棠出村口,我們凝望皎皎的月光,珠淚一串一串,心裡的祝福一聲比一聲長。
幾十年過去了,那頂草帽仍然炫麗在照片上。
夕陽丹紅地從我的窗口照進來,殷紅殷紅,讓我不禁想起棠家的後院,那條小荷塘上也泛着同樣的金輝。
我合上相冊,推門出去,異國他鄉的月光泛着銀光,仿佛那一年我一個人走在農村的曠野里,享受着寧靜的夜風撩起我的衣裙,夜露打濕我的腳跟,長發披在肩後,像披着一抹黑亮的絲圍巾,在風裡搖曳着,我的思緒也搖曳着。
時光如流水在我生命之河裡靜靜流淌,往事偶爾也在流水裡徜徉。
那些抹不去的記憶如同藕根一樣,在心潭裡紮根、萌發着看不見的芽苗;從靈魂里抽出白嫩的細莖,如同生命的筋絡一樣清晰而不可或缺;它漸漸長出生活的葉,開出一朵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一片傲骨的清蓮;回憶宛若秋空中溶溶的月光,溫柔而清麗地跟着歲月走,那些活在歲月里的故事落入記憶的河裡,濺起淡淡的漣漪。
人,在這漣漪的波紋里潛行。
我從不曾想,我和棠會有一日重逢。而彼此的居住地卻近在咫尺——同在一個城市,棠竟然還是我弟弟的新街坊。
母親說,有個叫棠的男人,好像認識你,他的菜攤就在這條街的菜市場裡。
人,有時候,走不出舊時光,抹不去舊痕跡。
人們都說,人走茶涼,時間無痕。但茶涼時,還有淡淡的余香,無痕里也有舊痕的模樣。
我跟着母親來到街面上熙熙攘攘的菜市場,母親在一間菜攤前停下,她熟悉地和人打招呼,被女老闆請進裡屋喝茶、說話。而我,呆呆地站在一旁,傻傻地看着眼前忙碌着的男人:棠正專心致志地稱菜,收錢,爽快地答應那些習慣了討價還價的老婆婆、大媽們。
棠壓根兒沒有注意到我,即便棠注意到了,恐怕也難以辨認出我是誰,就像我難以辨認眼前的菜老闆就是當年的棠——曾經才華橫溢的年輕老師一樣。
一晃25年過去了,曾經的小姑娘、小伙子已經變成大爺和大娘。
算來棠才47歲啊,卻滿頭銀絲,鬍子拉碴,一雙深邃的眸子已經染上灰灰的滄桑,瘦削的臉上早已刻着歲月的深痕。
笑,浮在棠的眉梢;善,留在棠的秤桿上;真,寫在棠心裡;美,體現在棠送走每位顧客的一舉一動上。
而我,同樣銀絲簇簇,半老徐娘。
我忘了街上的行人,忘了棠的妻子正和我母親聊天,我眼裡的濕潤一行一行。
我的往事泛着酸楚,我的現實鋪滿陽光,而眼前的棠卻讓我如此憂傷。
棠折斷了我想象的翅膀,也蒙住了天上那一片鎏金的輝煌;我捕捉不到他曾經驕傲的眼神,剩下的只有洶湧的悲憫,飄零的碎屑,堆砌成祈福的長城。
我知道,我會永遠珍藏心底曾經的荷塘。
看到他,我對他久違的感激湧上心來,是棠的體貼和關心讓我在特殊的年代得到特殊的溫暖、照顧,是棠的真情讓我懂得人與人之間的友愛多麼寶貴。
因此,我珍惜我今天擁有的一點一滴。
珍愛我的家人、我的孩子、我的朋友、我的愛人。
“你可好?”當我們互相驚嘆彼此後,棠問。
“你可好?”我反問,仍然像從前那樣傻傻地笑。
棠說:“早起,我愛人對我說,我好像聽到喜鵲叫,必有貴客到。我還笑她說夢話,城裡哪看得到喜鵲?看來,喜和貴倒真靈驗了。起碼我有四大喜事中的一喜:他鄉遇故知。”
我笑笑:“等你們忙完,我請你們吃飯,喝一杯,久逢知己千杯少。”
他們共育有三個孩子。
我快要衝出口的笑話:“超生游擊隊啊?”然而,卻被他們夫妻倆有些沉重的表情噎住了。
棠說,大女兒在大學攻讀碩士學位,小女兒馬上面臨高考。
說完,棠低頭停了半晌,眼裡卻有些濕潤。我的心跟着他莫名其妙地往下沉。他說,我的兒子,去年被人打,他一怒之下又誤傷了人,現在正被勞教。
我不知如何安慰他們夫婦倆,傻傻地愣了半晌,才說,男孩子總是比女孩子調皮一些,況且他還未成年。等他受教育出來,說不準也是個浪子回頭金不換的好男兒。
這樣不疼不癢的話,他聽了,倒還有幾分地感激。
他抽了一截煙,突然非常爽朗地笑,變了聲調說:“我這一生唯一的願望,盡力讓女兒們能在學校里安心學習、生活,將來是否有造化全憑她們的福分。兒子還有半年就出來了,想帶着他走南闖北,讓他懂得生活的艱辛,將來能挑得起家庭的重擔。過些年,我和他娘,告老還鄉,仍然守那一畝二分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鑿井位飲,耕田為食。”
我在心裡感嘆,時間和環境真能改變一個人,曾經的老師,如今的菜老闆,面對這樣的改變,他坦然得像一顆晶瑩剔透的鑽石,生活艱難的粗糙早被他樂觀的心態磨練得無痕。
我突然更加對他肅然起敬,他仍然是我心中的才子、理智的老師。生活讓他學會了充實,懂得珍惜一點一滴。
我本想問問,是否還常吹笛簫?但轉念一想,他的人生不就是一曲幽婉的簫音嗎?
那天走,棠送我,我沒告訴棠,我和棠東西兩岸相隔着。
他只說:“那頂草帽,我一直珍藏着。”
我沒有告訴他,那張戴着草帽的老照片,我時常翻看。
我在返回荷蘭前帶着禮物再次去拜訪,也給他勞教的兒子買了一本書。
而棠已無蹤跡。
母親說,市政府要規劃,街道要重新修整,這一帶的菜攤被撤了,他不得不搬走。
臨走時,他特地去和母親說了再見並帶問我好,但沒說去哪裡。
在飛機上,我望着機窗外厚厚的雲層,濃濃的冰峰,那頂草帽也許鎖在這裡合適。
棠不知又漂泊在何方?
我和棠,註定是人海茫茫,無處尋訪,也無須尋訪。
幾回回夢裡,常聆聽笛音;多少月夜,常凝望佇立。祝福遠方的人,永遠平安。
再翻老照片,那頂草帽,那個飄夢的年代,那些記憶,仍然年輕;心中的感激,仍然滾燙滾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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