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國洋插隊

管青

數年前，滿懷喜悅遷入自己的新居，享受到的不僅是寬大的空間和日常起居上的種種便利，更重要的是擁有一份踏實和安心。有了自己的房屋土地，算是初步安定下來的標誌，也算是來在美國奮鬥多年的成果，所以與其他所有新移民一樣，新房子帶給我們興奮，安慰與成就感。

歡樂之餘，卻多了一大堆事情。 先不說開支大增： 購房手續費，貸款手續費，mortgage, 地產稅，房屋保險金，購置家具電器窗簾，配備園藝工具設備，花錢如流水。也不說房子年久之後的維修保養：聽朋友說，房子過了15年後，就要開始補屋頂，換地板，修煙囪，通污水道，刷牆換紙，翻新廚房浴室，要做的工程可堆起來。就說我們家的地里活，多得也夠你受的了。

你看那社區內家家碧草如茵，鮮花斗妍，綠樹婆娑，鳥語呢喃，這可是多少人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勞作。 我們居住在北卡州鄉下小鎮，家家都有一大片土地，少的一英畝，多的十多畝， 光是養草，就不是一項輕鬆的工作。 夏天時草長得快，每隔7到10天就割一次， 就算用小拖拉機割，也得花幾小時。 春秋兩季，得給板結的土地打孔透氣，然後補種，上石灰，施肥料，蓋稻草。 要養出一片碧綠的草地，每年四季都得辛勤勞動。我們初次有自己的房子，自然沒種草經驗。先生開始補種的草籽怎麼也不見發出來，於是請教別人，哪一步做得不對，哪一種草籽及肥料比較好，然後依樣畫葫蘆。就 這樣全部自己干，每年還得花幾百美元的種草養草費。剛搬進來時，後院有一大片荒地，先生許願要“一年初見成效，三年大見成效”，於是每年秋天挖地不止，大有“愚公移山”的勁頭。 如今五年過去了，前院和後院的景觀倒是大有改觀，但仍有一片荒地等他繼續努力。我們的房子較新，樹不大，所以還沒有嘗到掃樹葉的苦頭。而有位朋友的院裡大樹參天，秋天時滿目紅葉流金爍彩，自己好像生活在一幅色彩斑斕的油畫中，令人陶醉不已。但好景不長，不久一片片樹葉枯黃落地，飄零四散。 那朋友說每年掃樹葉掃到手心起泡，心頭大有“做牛做馬，苦不堪言”之感。

有了這麼大一塊地，便動了念頭要種菜。說到種菜，其實應該由我的大弟，在Columbus華人圈中也有些知名度的管真來寫。管真自小酷愛園藝，在上海時沒條件，只好擺弄花盆花罐。到了美國，有了屋，置了地，正好讓他大顯身手。聽說春夏天時下班後，連屋都不進，直奔後院菜地，直忙到九點鐘天黑才收工洗手吃飯。他種的菜，除了自給自足，還送不少給朋友鄰居。我的菜籃子工程，全是由管真一手扶植起來的。五年前，我們剛搬入新房，對着一英畝的lot望“地”興嘆，管真將從早春就開始在他客廳里培養出的一盆盆菜秧帶來，再帶我們去認識袋裝牛糞石灰，然後揮汗開出一塊地，種下各種蔬菜，包括珍品如苦瓜，絲瓜，長茄子。 數月後，果然有瓜有豆， 飯桌上有一盤時鮮中國蔬菜，竟成了日常生活中一個小小的期盼。

幾年下來，雖然按管真的標準，我的菜園還不具規範，但我在實踐中亦積累了不少心得，在此與在美國的老中“種菜族”分享，也算為Columbus的種菜“鼻祖”管真作一筆錄，以此表達他對我的菜籃子工程大力扶助的感激之情。

先說番茄。番茄是大家喜愛的蔬菜，產量也高，但是番茄到了生長中後期，會出現大毛蟲。毛蟲吃葉吸汁，造成枝葉枯萎。 這些大毛蟲是上一年的蟲蛹藏在地下過冬後長大又爬上枝幹的。市場上雖有打蟲藥，但是在結果期間，你也不希望噴藥殺蟲。解決辦法一是在冬天翻地，將蟲蛹翻出來凍死，次年換個地方種，躲開上一年的蟲蛹。二是選防蟲品種，標明VFN的品種是防止毛蟲枯萎（verticillium wilt）, 鐮刀黴菌（fusarium wilt）和線蟲（nematode）。番茄的另一個問題是果實上長疤結（blossom bottom）, 這是因為土質偏酸，植秧前撒一把石灰並在開始結果時追加幾次便可解決。（此法也可消除辣椒果實底部的褐焦塊）。

毛瓜在中國店裡的價格並不便宜，其實毛瓜非常好種，產量極高，一株可結出幾十個，足夠二，三家吃一個夏天。毛瓜屬葫蘆類，但沒有兩個圓球，在我看來它是上海人稱為“夜開花”的變種，但比“夜開花”大得多。毛瓜對土質和肥料要求不高，但喜歡較熱的氣侯，下種和移栽都要晚一些。春天時晚間氣溫降到40F即會凍死秧苗，秋天下霜前毛瓜藤便凍蔫了。毛瓜藤占地大，要留出足夠的地方。另一竅門是進行人工授粉。“夜開花”顧名思義就是夜裡才開花，其實是黃昏開花，但此時天色漸暗，蜂蝶歸巢，天然授粉幾率較低，人工授粉會將產量翻幾番。

蔬菜品種選擇和種植時機也是成功的重要因素，因地制宜種植使你得以充分利用天時地利而事半功倍。 開始時我太貪心，什麼都想種，二月份就開始種豌豆，忙到後來只結了幾莢，秋天時也試過雪裡紅，大白菜，蘿蔔，前兩個品種不出芽，蘿蔔則長了一點大，大概是這裡的紅土不適合它們。苦瓜，絲瓜，毛瓜喜歡高溫天氣，四月底以前移栽而被凍死的情況發生過二，三次。Zucchini, squash, 萵筍喜歡涼爽，三，四月間就可種，五，六月已可收穫。青菜在春夏天必長蟲，不如在夏秋時播種，霜落以後的菜味道最好。收穫期短而產量高的蔬菜可少種幾株，如番茄，收下來後吃不完而又無法儲藏也是麻煩，而辣椒卻可供應近兩個月，有三，四棵辣椒的話，就可保證你的餐桌在夏天常綠常鮮。幾年下來，經過逐步調整規劃，現在我已選定一些容易長而又不需太多管理的品種，種的數量也少些，自給即可。這樣花時不多，侍弄時沒負擔，當作鍛煉身體，陶冶性情，當然還可慰勞口腹。

先生養草割草，我種菜弄花，春夏秋三季每天晚飯後都在地里忙，直至太陽落山才互相招呼“收工”了，“收工”晚得那一位被封為“五好社員”。這種地的情景常讓我回想起當年插隊落戶的日子。從插隊知青到回上海讀大學，再到美國留學就職，置屋安家，算是實現了當年懷想的“美國夢”，可是走了地球半圈，經歷了無數風風雨雨，到頭來還是住在鄉下業餘種地，實在覺得有點滑稽。與國內的朋友談起，我羨慕他們過着精彩瀟灑的都市文化生活，他們卻說妒忌我能在自己的院子裡種花鋪草，說這在中國已超過“小資”進入“新貴”了。本文題為“在美國洋插隊“，更多的是表達了一種心情。當年插隊時淪落社會底層，難免有被主流社會擯棄的悲涼無奈，如今住在美國鄉村小鎮，正值這中華民族崛起和騰飛的重要歷史時期，未能親身參與投入，甚至未能目睹和體驗她日復一日的變化和進步，只是忙着整自己的一英畝地，不能不說是一件憾事。朋友，你有同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