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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事實上被糟踐的一代,不甘心被糟踐的一代
     作為過來人,只要你拒絕遺忘並從常識出發去思考,就不能不發現,在這場人類史上絕無僅有的民族大浩劫中,我們失去的不僅是永遠不能再有的最美好年華,還失去了、至少是部分地失去了善良、正直、寬容。作為一名當年的中學生,我們既是“文革”這一民族恥辱與災難的受害者,也是作惡者、施害者


  老高按:前幾天我引用獨立學者馮勝平的一句話說:其實我們這一代(50歲以上的人吧),其實都是“War Trash”——馮所說的這個概念,是借用美國華裔作家哈金的小說《戰廢品》的書名,而哈金這一說法,則是化用美國人的“White Trash”說法。是啊,我們這一代,都被毛澤東發動的無數政治運動,尤其是“文革”,被毛澤東的精神原子彈改造了基因,從此不可能再去除;我們是毛澤東超大規模社會試驗的小白鼠(我曾經在一篇文章中說過:我們都是他老人家的社會試驗品);我們終身帶上了毛時代特有的偏見、局限,儘管我們想努力擺脫沉重羈絆、想再次洗腦去除毒素、想人生歸零另起爐灶……我們的努力十分悲壯,但卻難以根除我們靈魂深處所中的毒!
  “War Trash”這種說法,頗引起一些人反感、不快,他們在跟帖中,或者在自己博客上發出文章,口誅筆伐。
  任何事情都有例外。我寧願相信,這些朋友,是毛澤東造就的“War Trash”的例外——他們不是“戰廢品”,他們是如假包換的“精英”——只是從他們自己所取的博客名字及其文風(例如“戰鬥在何處”云云),我們依稀能看到一點“文革”的孑遺而已。
  但就這一代人的主體、絕大多數人而言,難道不是被時代所踐踏、所遺棄的人嗎?我在談到知青、談到老三屆的文章中,都曾經表露了這樣的觀點。是的,其中確實有終於趕上了高考的頭班車、幸運如我者,但只占百分之幾的幸運兒,怎麼能被用來証明一代人沒有被耽誤、被糟踐?
  更何況,就是這些幸運兒(包括我),靈魂深處,也早已被注入了毛澤東時代的毒素呢!矢口否認自己中毒,極力要將自己撇清,在我看來,就是已經中毒的特徵之一。不承認自己有病,列舉自己作出的成就,都並不表明自己不是病人——焦裕祿不是也在肝癌的折磨下作出了超人的努力嗎?
  感謝宋彬彬,儘管她的道歉,還不能讓我滿意,但畢竟推動了一代人、幾代人對“文革”、對毛澤東時代的反思。人們會對她的道歉感到突然嗎?關注文革的探尋研究的人知道,這實際上是幾十年、尤其是最近十來年眾多人呼籲推動,水到渠成的結果(包括我在內的許多人,多年鍥而不捨地追尋真相,下面鏈接的文章就是証明);而她的道歉,既是一個結果,也是一個開始,必將會觸動更多人正視歷史,正視自己的過去。
  承認自己客觀上就是“戰廢品”,當然並不意味着主觀上甘於充當“戰廢品”,更不是認定這一代人的所有成員都永遠被歷史劃入“另冊”。事實上,這一代人中的許多人不甘於屈服於厄運,迸發出最大的生命能量,他們以悲壯的努力,挑戰和改變了命運。他們是從“戰廢品”起步這一事實,更贏得了人們的尊重。
  下面我轉貼一篇文章,這是一位地地道道的當年的普通中學生、現在的普通老百姓的反省。共識網在將他這篇文章發於首頁時,將標題改為《被糟踐的一代》,饒有深意,讓人聯想。他清醒認識到自己屬於“被糟蹋的一代”,讓他對人生、對時代有了更透徹的洞見。



我的“非典”中學生活
段協平,共識網


   “非典”,傳染性非典型性肺炎是也。知道它的學名叫SARS,是後來的事了,但國人對10多年前那場災難,還是習慣稱“非典”。
  47年前,我的中學時代,嚴格講是剛剛舉行了高中畢業考試,正準備迎接高考時,也“非典”了,不是非典型性肺炎,而是非典型性學校生活。

  一
 
  不妨先考一考如今在讀的中學生甚至比他們大好多70後、80後:
  如果我告訴你,我曾在臨汾三中讀了三年高中,通過了畢業考試,卻沒有拿到畢業證,不僅沒拿到畢業證,還不讓參加高考。我沒有犯校規,沒有犯罪,官方也沒有就剝奪我高考權利有任何法律意義上的說法,最高領導人一句話,說不讓高考就不能高考了。當然,一國之大,也找不到一座高校,能讓我如毛澤東當年一樣,在北大旁聽。這不是我一個人的不幸,而是我們那一屆上百萬人的共同遭遇,你信嗎?
  如果我告訴你,我的高中階段不是三年,在我後來每次填寫履歷表時,高中階段不得不寫上六年,沒經過那一段歲月者,還以為我因故休了幾年學,甚或留級留了三年。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尷尬,而是那一屆學生都有的尷尬,與此相類似的是,我的學弟學妹們,上初一、高一,只念了一年書,卻有四年的學籍,上初二、高二,只念了兩年書,卻有五年的學籍,但都不具備相應的學歷,這是當年上千萬學生共同的遭遇,你信嗎?
  如果我告訴你,1963到1965年進入臨汾三中者,不管上的是初中還是高中,也不管通過畢業考試還是無緣畢業考試,大家離開學校時,沒有舉行畢業典禮,沒有全班學生集體合影留念,也沒有與班主任和科任老師合影留念,沒有依依惜別。在一個自己說不清理由也記不清的日子裡,傷感也罷,落寞也罷,或少心沒肺,或悵然若失,大家在不同的季節和不同的日子裡,以不同的方式,零零落落離開學校。在離開學校那一刻,也許還有人抱有一絲重新走進課堂、完成學業的希冀,那就是一份天真了。很多人就此一生再沒有踏進過學校的大門。
  所有這一切,你信嗎?
  不要忙着回答,還有更荒唐的:
  我們剛剛通過畢業考試,沒有發生地震等自然災害,沒有發生戰爭,往日還算安靜祥和校園,一夜之間就亂成一鍋粥,教室里讀書聲聽不見了,圖書館被搗毀了,學生斗老師,學生斗學生,打倒校領導的口號聲震耳欲聾,批判老師的大字報貼滿牆壁,昔日受尊敬的師長,無不灰溜溜,或成驚弓之鳥,整天戰戰兢兢,忙不迭地請罪,或在夜深人靜時,偷偷忍痛銷毀自己心愛的日記、文章、書籍、與家人的合影照片。在“破四舊”的堂皇名義下,所有不合時宜的言論、行為以及物件,都足以成為被打倒、被凌辱的罪證。當然,也有老師與昨日的弟子今日的紅衛兵、造反派套近乎,以獲取一張“免死牌”。
  在那場鋪天蓋地襲來的動亂中,昨日的師道尊嚴形同手紙,曾經的同窗友誼斷裂為南極在全球變暖中的冰塊。師生都分裂成勢不兩立的兩派,今天這一派占校為王,威風八面,另一派灰頭土臉,被攆出學校,隔兩天又顛倒過來,可謂“城頭變幻大王旗”。兩派中,不少學生,特別是所謂出身不好的“黑五類”成為階下囚,有的還被打得皮開肉綻、頭破血流。對很多師生來講,三中一度被恐怖籠罩;發展到後來,大家喊着打打殺殺口號,唱着造反有理的歌曲,到大街上遊行示威,到工廠農村煽風點火,滿世界揪斗“走資派”“地富反壞右”“牛鬼蛇神”反動學術權威。大家用最能羞辱人的辦法,比如在人名上打叉、給人脖子上掛牌子、剃陰陽頭、坐“噴氣式”來貶損人格。“砸亂某某的狗頭”這樣血腥的大標語,我們敢寫;隨便抄家這樣違法的事,我們敢干。從一本舊書、舊報紙、舊照片裡,我們能發現“惡攻”“反攻倒算”等階級鬥爭的新動向。政治常識,社會常識、生活常識,無不被我們挑戰被我們顛覆。再後來,在“要武嘛”的號召下,大家已經不滿足於早先的大字報大辯論大批判,即所謂的文斗,開始了號稱“文攻武衛”的武裝鬥爭。不少人拿上木棍、長槍、短炮,追隨社會上這一派那一派,相互殘殺。在刀光劍影、血雨腥風中,我們有四位校友,他們分別是齊吉臣、陳強、張秀玲、梁銀保,死了,死於自己人手下。他們熬過了“人相食”的三年大饑荒,卻沒有熬過文化大革命。
  總之,整個社會秩序被徹底打亂,一個叫做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狂熱病,如“非典”般,一樣地不可預料、不期而至,猝不及防,一樣地肆虐傳染,不可把控,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是了結。不同於2003年“非典”時期的先是全民驚恐,繼則同仇敵愾,1966年那個夏天,有的人熱得狂躁不安,有的人冷得渾身發抖,有的人歡呼,有的人哭泣,有的人看到了機會,有的人感受到絕望,有的人躍躍欲試,終於能奉旨革命了,有的人面臨滅頂之災,惶惶不可終日。我們把一場文明的葬禮當做盛宴,把萬劫不復當做浴火重生,飛蛾撲火卻又豪情萬丈。
  你很難相信,至少你心存疑惑。因為在你們的歷史教科書上,沒有這一章。
  這是荒誕的一章,血腥的一章,恥辱的一章。
  這是不堪回首的一章。
 
  二
 
  這一切,都是在誓死捍衛毛主席革命路線的名義下進行的,並受到制度性的嘉許和鼓勵。
  這一切,都發生在1966年到1969年文化大革命中。
  這一切,我親身經歷。
  一晃,近四十年過去了。歲月的刀鋒固然能夠把很多堅硬的東西削為齏粉,時間的長河能夠滄海桑田,也有人在刻意掩蓋當年的一切,但是,作為過來人,只要你拒絕遺忘並從常識出發去思考,就不能不“驚呼熱中腸”(杜甫詩),發現,在這場人類史上絕無僅有的民族大浩劫中,我們失去的不僅是永遠不能再有的最美好的年華,還失去了、至少是部分地失去了善良、正直、寬容。作為一名中學生,我們既是文化大革命這一民族恥辱與災難的受害者,也是作惡者,施害者。審判那場浩劫始作俑者的罪錯,並不能代替對我們自己的拷問和審判。
  曾經有老師這樣安慰我:你們那時年輕,單純,無知,不懂事,容易上當。同齡中人也不乏這樣的自慰者,認為有錯也是上面的錯,自己是無辜的,是受害者。更有甚者,居然還津津樂道,聲言青春無悔。最近,我讀了臨汾市原政協副主席方熔先生的一篇文章,作者在批評山西師範大學“老三屆”某校友的“文革”觀時,援引了這位“學兄”的一段話:“上次校慶,我曾說‘文化大革命’對我們而言是高尚的事業,現在我還這樣看……我認為我們那段‘激情燃燒的歲月’並未虛度”。
  這位大學生走得也太遠了。
  這是不能原諒的。
  徐賁在《宋彬彬的“錯”和“罪”》一文中,對這番現象做了分析:“‘文革’期間的迫害、殘殺不是出於所謂的‘無知’,而根本就是明知故犯,這是一種有目的的明知故犯,因為它可以給當事人帶來政治上的好處和別的個人利益。宋彬彬把自己打扮成一個年少無知,但‘有良心’的紅衛兵,這樣的道歉里缺乏真誠的懺悔,她只是認了一些小‘錯’,而根本沒有看到(或承認)自己在極權之惡中該承擔的那份‘罪’責。”很多中學生也許沒有暴打自己的老師,但落井下石的批判總是有的。有,就應該老老實實接受徐賁的這番分析和判斷。
  不錯,我當時年輕,但已經談不上單純,至少不完全單純。單純總是和善良相伴,那時,我們善良嗎?我們能夠搪塞一下的充其量也就是所謂無知,但在常識的解剖刀下,這樣的辯白也蒼白無力。準確為那時的我們畫像,愚蠢,恐怕是少不了的顏料。愚蠢當然容易上當受騙,愚蠢總喜歡與邪惡為伍,愚蠢離無恥有沒有一步之遙,真不好說。
  問題是,我們的愚蠢是怎麼打造出來的?
  一般來講,作為老三屆,特別是1966年畢業的高中生,在隨後不管是參建了工作,還是恢復高考後上了大學,都較為社會上人們認可,普遍認為我們終究接受了完整的小學、中學教育,基礎不錯。就一般功課特別是數理化來講,也許是這樣。但是,這是“授業”即“術”的層面上的教育,在“傳道”層面即人的教育方面,雖然也有些正面的東西,比如尊老愛幼、拾金不昧、見義勇為、勤勞節儉等,但從整體上講,是不堪的。不然就無法解釋為什麼文化大革命能首先得到中學生的熱烈擁護和響應,也無法解釋,“文革”剛開始,北師大女附中的校長卞仲耘能活活慘死在一群女學生的銅扣皮帶之下。
  為了說明這個問題,不妨回看一下我們在“文革”前接受了些什麼教育。
  那年月,我們被告知,“最響亮的歌是東方紅,最偉大的領袖是毛澤東”“爹親娘親不如毛主席親” 毛澤東是中國人民的大救星,是全世界人民心中的紅太陽,“毛澤東思想是革命的寶,誰要是反對他,誰就是我們的敵人”我們要“讀毛主席的書,聽毛主席的話,做毛主席的好戰士”要“三忠於、四無限”,諸如此類,已經成為我們的聖經。我們完全匍匐在全知全能的神壇下,頂禮膜拜,三呼萬歲。現在,我們終於知道,這叫個人迷信,叫愚忠。而個人迷信,無異於邪教,或者就是邪教。
  那年月,我們被告知,語文、歷史、政治課和時事報告等,已經為我們規定了黑白、是非、對錯、美醜的標準,對社會上出現的各種現象,書本、報刊已經提供提供了現成的並且是正確的答案和結論,我們不需要也不能夠去懷疑、去分析、去作出自己的判斷。我們成了不需要也不能獨立思考的一代,唯一能做的是,做螺絲釘,毛主席指向哪裡,我們就打向那裡,毫不猶豫,絕不動搖。時刻聽從黨召喚,成為我們最大也是唯一的價值取向。我們被完全工具化。
  那年月,我們被告知, 1949年前的中國是“萬惡的舊社會”《收租院》裡的劉文彩、《白毛女》中的黃世仁、《紅色娘子軍》裡的南霸天、《半夜雞叫》裡的周扒皮,諸如此類的大壞蛋,就是“萬惡的舊社會”的基本面,因此,一定要“不忘階級苦,牢記血淚仇”“血債要用血債還”也因此,“馬克思主義的道理千條萬緒,歸根結底是一句話,造反有理”就被我們奉為圭臬。我們每一個毛孔里都充滿仇恨。
  那年月,我們被告知,雖然新中國成立十幾年了,但外有美帝國主義和蘇修忘我之心不死,台灣蔣介石集團蠢蠢欲動,時刻準備反攻大陸,內有被打倒的地富反壞右等階級敵人“人還在,心不死”他們蠢蠢欲動,時刻準備復辟、變天,反攻倒算。因此,“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對“階級敵人要像秋風掃落葉一般殘酷無情”還要“打倒美帝國主義及其一切走狗”把世界上三分之二的處在水深火熱中的人民解放出來,打造一個紅彤彤的新世界。那時我們就學會了意淫。
  中國政法大學從日雲在一次討論通識教育的演講中曾指出的:“在當代中國社會,官方的意識形態和價值體系靠權力支撐,形成對學生和公眾的單方面灌輸,其內容與現代文明的普世價值是背離的……當今的中學教育之惡劣,怎麼說都不過分。它不但通過極端的應試教育,摧殘了學生的求知慾,使他們僅存功利之心,失去了對真理的熱愛,同時,還出於政治需要,向他們灌輸了大量的偏見,簡單僵化的思維方式,特別是違背現代文明基本價值的思想觀念。……壓抑和腐蝕了人的本性,扭曲了現代生活的要求,並製造出一些虛假的需求,蒙蔽了人的眼睛,窒息了人的思考,戕害了人的心靈。”比起今天中學生所受的教育,我們那個年代更加荒唐,匪夷所思。
  所以,有人說我們是被洗腦的一代,被奴化的一代,被毒化的一代,被糟蹋的一代,以我切身的經歷,這番評價並不過分。
  內心不是沒有過糾結:比如,我們雖然被諄諄教導,新社會幸福生活比蜜甜,一邊卻不得不為自己每月的伙食費發愁,而我,因為買不起菜票,以致患上色盲症。我們經歷過飢腸轆轆的三年大饑荒,但課本上、報刊上分明是一片鶯歌燕舞。你不能公開說吃不飽,穿不暖,那是反動話。那三年終於熬過去了,我們也沒有哪一天放開肚皮吃頓飽飯,但還是要憶苦思甜,向那尊製造了絕對貧困的神千恩萬謝並宣誓效忠。前兩年,央視滿世界問你幸福嗎,被世人譏諷為“被幸福”。其實,我們早就被幸福了。
  原先,我們還覺得海瑞、包公是“青天”,接着就被告知,這批清官比貪官還壞。我們不懂,卻要裝懂,我們有疑問,但不敢說;
  我們明明看不出被批判的書籍、文章、戲曲、電影有什麼不對,也要鸚鵡學舌,所謂理解的要執行,不理解的也要執行,執行慢了也不行;
  我們內心清楚那些老師、長輩,有德行有學問,但我們要像躲避麻風病患者一樣,遠離他們;
  我們的人格被徹底分裂,我們成了兩面人。
  我們被鼓勵告密,所謂大義滅親,檢舉身邊的同學、親人不合時宜的言行,在當時,這是很時髦很露臉的事情;
  我們努力做所謂好事,沒有好事也要製造好事。
  中國優秀的傳統文化被押上被告席,人類文明的所有成果都被判決為毒藥,人之為人的道德底線被我們一次次突破。顛倒是非,混淆黑白,無中生有,賣友求榮這樣的鬧劇,每天都在上演。
  為了所謂進步,我們已經學會口是心非。當我們連不說話的權利都失去時,我們學會了說假話,說違心的話,進而學會了望文生義,學會了察言觀色,學會了表態,學會在需要哭的時候,比別人哭的更像更恓惶,在需要笑的時候,比別人笑得更甜更燦爛,在需要仇恨的時候,比別人更凶更狠更厲害。
  我們生活在“親不親,階級分”、“凡是敵人反對的,我們就要擁護;凡是敵人擁護的,我們就要反對”這種非白即黑式的階級鬥爭思維和日甚一日嚴酷的環境中。
  我們的心靈已經被污染,不得不用複雜的眼光看世界,看人生。
  有一個例子:我們班有位叫胡德元的同學,為出身問題所困擾,按照忠誠老實,向黨交心的一貫教導,向組織坦白了自己的苦惱。正愁沒典型呢,這下好了,組織關心了他,從此,他更加抬不起頭。隨後,一連串的厄運降臨頭上。先是被捕,隨後隱姓埋名,逃命天涯,整整十幾年中,黑人黑戶。他的一生就這樣被糟蹋了。
  我們想單純也單純不起了。
  唯書、唯上、緊跟、擁護,這一套機會主義、實用主義的東西,我們要麼無師自通,要麼在殘酷的現實面前,腦筋慢慢開了竅。
  我們毫不猶豫地丟棄基本的常識、常情、常理,成了神的打手,惡的幫凶。內心最陰暗的一面、人性中本來就有的獸性,在“文革”中被召喚出來,大模大樣,招搖過市。
  什麼是無知、單純?當有人落井時你去下石,當有人讓你去殺人時,你拿起了刀子,那不叫無知,叫無恥,不叫單純,那是腦殘。你在應該、也能夠“把槍口抬高一厘米”的時候,放棄了,你放棄的是良知。
 
  三
 
  該說說我了。
  在那三年裡:
  我參與了《十二問范傳芳》這張直接刺向校長的學校第一張大字報的泡製。
  我還參與了對范校長發表在《北京晚報》上文章的批判,那篇文章的題目是《生活在溫暖的海洋里》文章記述了自己在北京生病住院期間所受到的關愛。
  在對學校喬明雲書記、對張傳芳校長、對教導主任王文漢和李耐等所謂“走資派”“牛鬼蛇神”的批判會上,與其說我拳頭不比別人舉得低,口號不比別人喊得弱,毋寧說我還想壓人一頭。
  還寫了哪些大字報,開過多少批鬥會,記不得了,能記得的是,用現在的眼光看,無不是深文周納,無不是莫須有,無不是誅心之論。罔顧良知,在當年我寫的那些大字報里都能得到解釋和印證。
  1966年下半年,學校老師和同學分裂成勢不兩立的兩派。非我族類,其遠必誅。對立面的學生,當然還有老師和校領導,自然成了我口誅筆伐的對象。
  心裡陰暗到極點。
  比如對喬明雲書記的批判。曾經有學生說,曹操倒灶於蔣干,雷鋒倒霉於電杆。在一次大會上,喬明雲書記對此進行了批評。“文革”開始後,有學生把這兩句話栽贓到喬書記頭上,在全校師生大會上,對其進行批判。喬書記冤枉,但百口莫辯,也不允許辯解。我對此事心裡是清楚的,但還是加入到牆倒眾人推的行列。
  再後來,我們走向社會。我雖然因為膽小,沒有參加社會上的武鬥,但我主辦的《金猴評論》卻無不以抹黑對方妖魔化對方為能事,無不以給自己一派灌迷魂湯、打雞血為能事,從而為加劇兩派的對立情緒,為後來臨汾乃至晉南地區的武鬥,推波助瀾。應該說,我身上也沾有我們學校死去的四位同學的血,沾有在臨汾武鬥中死去的無數人的血。
  1969年6月底一場炮火連天的大戰,以犧牲上百人的代價,使晉南以武鬥為主旋律的文化大革命走到了高潮,走到了極致。是那張“7.23布告”為這場武鬥劃上句號,我們就此灰頭土臉,風流雲散。
  我們像一塊用舊了的抹布,被拋棄。
  從1967年底離開三中,將近兩年,我沒有回到過三中。1969年底,要離開臨汾了,僅僅因為要轉移戶口和糧食關係而踏進母校。
  這就是我的中學“非典”三年生活。
  這裡面有多少值得反思和總結的歷史教訓!
  不能不說的是,同是在“文革”中,有的人在武鬥烽煙剛燃起時就選擇了退出,當了所謂的逍遙派。更有人站出來,發出不同的聲音,比如遇羅克,比如李九蓮,鍾海源。他(她)們和我同齡,卻以自己的生命和鮮血,把那場民族浩劫釘上了歷史的恥辱柱。在他(她)們包括聖女林昭、張志新面前,我的良心,越到後來越不得安然。
 
  最近,在共識網上看到一篇題為《余秋雨:你為何不懺悔?》的文章。我想以這篇文章中的一段話來結尾:
  “在西方,近半個世紀來已經發展出一整套‘奧斯維辛以後的神學’來。這種神學建立在這樣的基礎上:‘永遠不忘奧斯維辛遇難者的慘叫……奧斯維辛是,並且永遠是一場對我們認為神聖着的一切所犯下的暴行。’然而,在中國這個缺乏宗教傳統因而也就缺乏懺悔意識的國家裡,除了巴金先生以外,很少人直面文革的慘劇。正像任不寐先生所指出的那樣,善於遺忘的民族必然寡廉鮮恥。德國宗教學者默茨認為:‘破壞回憶是極權統治者的典型措施。對人的奴役,是從奪取其回憶開始的。……受難回憶總是重新面對政治權力的現代犬儒主義者。’(默茨《歷史與社會中的信仰》,三聯書店,1996年出版。)正是在這個意義上,余秋雨的遺忘和不懺悔,再一次充當了專制主義的幫凶,再一次對歷史犯下了重大的罪行。這一次犯下的罪行,甚至比當年參加文革寫作班子的罪行還要嚴重。他由於自身對責任承擔的恐懼和道德的缺陷、理性的軟弱,陷入了毀滅記憶的瘋狂之中,從而成為一具行屍走肉,我不禁想起了肖斯塔科維奇的一段話:‘沒有回憶的人不過是一具屍首。這麼多的人在我眼前走過去了,這些行屍走肉,他們記得的僅僅是官方許可他們記得的事件——而且僅僅以官方的方式。’”(肖斯塔科維奇《見證》,花城出版社1998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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