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瑟夫·富歇是法國大革命中一個最奇異的人物。在幾十年風雷激盪鐵血繽紛的歲月里,多少在世界史上聲名顯赫的人物輪番登場,然而他們的表演儘管精彩絕倫,贏得陣陣喝彩,但轉瞬就被詭譎兇險的政治風濤席捲而去。羅伯斯庇爾、丹東、德穆蘭、聖茹斯特這些革命的先鋒早晨還是群眾的領袖,民族的英雄,慷慨激昂,蹈厲風發,接受萬人空巷的歡呼,簽署冷酷無情的殺人令,貴族、保王黨、有產者、溫和的吉倫特派的政敵們在他們腳下觳觫戰抖,一個一個被捻為齏粉,晚上他們自己卻在斷頭台上掉了腦袋,成為人人唾罵的惡棍。出於這同一陣營的富歇革命的調門不比他們低,殺的人不比他們少(而是更多),他也並非無足輕重的小人物,他是國民公會的委員,派駐里昂執行鎮壓使命的“特派員”,一度被選為大革命激進派營壘--雅各賓俱樂部的主席。一句話,他是狂奔的革命戰車上最惹人注目的馭手之一,他呼嘯作響的鞭子一直抽打着當年戰慄的法蘭西。然而這樣一個激進的共和黨人卻在各種政權的更迭中一直立於不敗之地。無論是處死國王堅持共和
理念的國民公會還是其後的督政府;無論是拿破崙的執政府還是他獨裁的皇宮內廷,無論是被廢黜的拿破崙捲土重來還是被推翻的波旁王朝重新復辟,無論這些更迭
的政權互相間有着多麼不共戴天的仇恨和你死我活的廝殺,又無論它們彼此有着多麼截然相反的政治理念和治國方略,富歇一如既往,巋然不動,一直居於權力的中樞。他是國民公會的議員,督政府和執政府的部長,拿破崙皇帝的大臣和復辟的波旁王朝路易十八的大臣,而且在行政上,他一直擔當各種政府的同一職務--警務部長。這些政府要監督、控制、處決和流放的對象就是彼此的大員,可是富歇竟能從容不迫地履行在常人看來簡直不可思議的職責。為了政治的需要,為了權力嗜血
的欲望,他會以超常的冷靜,把昔日的“戰友”和同僚送上刑場和流放地。這種權利場上的不倒翁,這種超脫人性具有鋼鐵般利爪的怪物,斯蒂芬·茨維格稱之為
“執著地、驚人地棄絕性格”,就是說,他是一個沒有性格或者說沒有是非的人。他立於不敗之地的訣竅在於他觀察形勢,適時地叛變,他從不忠於任何一個人或任何一種信仰,督政府,拿破崙、宗教、革命、共和的理想……這些都是準備在關鍵時刻拿來叛賣的。所以,最了解他的拿破崙在聖赫勒拿島上回憶起富歇的時候,說
了一句確實深刻的話:“我只知道一個真正十足的叛徒,那便是富歇。”
因為富歇曾屬於革命陣營,他革命的宣言如此正義崇高,動人心魄,他革命的行動如此張揚激進,血腥恐怖,真是“對敵人像秋風掃落葉那樣殘酷無情!”又因
為他不斷地變換旗幟(旗幟像他手中的牌翻來倒去,隨意拋出),改變信仰(他其實沒任何信仰,但給人的感覺他一度也是有信仰的),換來了巨大的財富和權力,
所以我們覺得這位異國歷史上的奇人簡直就是一面鏡子。
1759年,富歇生於法國的港口城市南特,他的父母是在海上打拼的海員和商人。富歇本應繼承海上的事業,在經商和航海中謀求生路。但由於他身體孱弱,
不能下海,於是父母送他進了一所教會學校。由於他學習勤勉,卒業後留在教會學校做了一名教師。這時候的富歇二十歲,未來存在着許多不可知的變數。“他身着神父的法衣,頭頂剃去了頭髮,同別的神父一樣,恪守修道院的院規”。但他沒有出家。他雖然受惠於教會,但他並不想把自己的一生獻給上帝。富歇在教會學校當了十年教師,教幾十個孩子數學、物理和拉丁文。儘管他換了好幾個地方教書,然而生活沒有任何改變。他忍受着高牆之內窮酸和枯寂的日子,似乎在平靜地等待什麼。天主教會不會知道,這個十年沒有皈依的人正是未來最兇惡的敵人。此刻,路易十六在他的宮廷里正為他的王國殫精竭慮地操勞,國王的生活既平靜又煩憂,他
不會認識這個瘦高個子,背有點駝,一頭稀疏的紅髮,臉色失血般蒼白的年輕教師,但是,幾年之後,這個人就是決定他生死的人中的一個。
一切都緣於一個風雲際會的時代。在這個蟄伏的政治動物33歲那一年,巴士底獄已被摧毀,國王被關進監獄等待判決,法國的最高權力是以第三等級為主的國民公會。也就在這一年,富歇被選為南特的議員進入巴黎。由於南特市民政治上的保守傾向,富歇開始在議會中坐在了比較溫和的吉倫特派一邊,但不久,他就看到
了洶湧的革命潮頭已經衝決了理性的堤岸,巴黎以及法國各地的平民開始血腥的暴動和造反,山嶽黨人無論就人數還是咆哮的聲音蓋過了一切。富歇及時地背叛了他的立場,轉向了激進。他轉向激進的標誌是從對國王路易十六的判決開始的。前一天晚上,他還反對處死國王,並準備在議會上發言,呼籲寬容和理性。但是,第二天,輪到每個議員公然表態的日子,形勢突變,溫和派議員遭到了手舉長矛,湧進巴黎的“無套褲黨”的威脅。富歇馬上轉彎,公然表態處死國王。每個議員對國王生死的表態都被保存在歷史的檔案里,儘管富歇在以後王政復辟的日子裡竭力否認他的立場,但他最終還是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價。
1793年1月21日,路易十六上了斷頭台,從這一刻起,一個最激進的革命左派開始在法國政壇上呼風喚雨,而且上演了一幕幕反覆叛賣的活劇。富歇不是一個蠻幹的被潮流裹挾的二杆子,他既有理論,又有實踐,語言崇高而堂皇,手段殘忍而血腥。富歇最能幹的日子不是在巴黎,而是在外省。在熱血賁張的巴黎,革命在呼嘯着前進,革命領袖之間也發生了殘酷的爭鬥。丹東和羅伯斯庇爾、艾貝爾和德穆蘭在你死我活地廝殺,富歇為了躲開這獅群內部的撕咬,決定到更廣闊的草
原上去狩獵。國民公會感到外省的革命因閉塞而過於保守和遲緩,決定派特派員下去給革命加溫。這些特派員比文化大革命中從北京跑到外地煽風點火的紅衛兵要厲害得多。他們生殺予奪,一言九鼎,具有絕對的權力。富歇做為特派員被派到了下盧瓦爾省。在這裡,由於他激進的宣言和嚴酷的實踐,富歇成為了法蘭西第一共和國最無畏最堅定的共和派。他簽署了一項指令,這指令如今讀來,仍使無產者和被壓迫者熱血沸騰。茨維格在談到富歇的《指令》時,稱它是“雄心勃勃的、激進社會主義的、布爾什維克式的綱領”,是比馬克思的《共產黨宣言》更早的“近代第一個共產主義宣言”。是一份“豪情壯志的,比時代的需要超前了一百年的文
件”。
請讀讀這些火辣辣的文字吧--
“以革命的精神行動的人,萬事皆無不可為。”
“人世間只要還有一個人受苦受難,自由就必須繼續不斷前進。”
“革命是為了人民進行的。所謂人民,不得理解為由於富有而享有特權,占有生活的一切歡樂和全部社會財富的階級。人民是法國公民的總和,首先是保衛我國疆界,以其勞動養活社會的廣大貧民階級。革命若是關心幾百個人的富貴而聽任二千四百萬人淪於貧窮,那便是政治和道德上的暴行。倘若我們始終只是嘴上空談平等,而在實際上,人與人之間因貧富懸隔而判若雲泥,那麼,革命便是對人類的欺騙,褻瀆了人類。”
“要做真正的革命派,每個公民就必須在自身進行一場革命,類似改變了法國面貌的革命。……你們的一切行為,你們的感情,你們的習慣都必須改變。你們受到壓迫,所以你們必須消滅你們的壓迫者。你們曾是宗教迷信的奴隸,如今,對自由的崇拜應成為你們唯一的崇拜……誰的心裡要是沒有燃燒這樣的熱情,誰要是到人民的幸福之外去尋找別的樂趣,有別的企求,誰要是熱衷於冷酷的利益,誰要是盤算他的職分,他的地位和才能可以給他帶來多少出息從而在片刻間背離了共同的事業,誰要是看到了壓迫和窮奢極欲而不義憤填膺,誰要是為人民敵人的苦難一掬同情之淚而不是把自己的全部感情完全奉獻給自由事業的烈士們,那麼,他說自己是共和派便是撒謊。讓他離開我們的國家吧,否則人們會識破他,他污穢的血將灑在自由的大地上。”
這些字眼多么正義,多麼崇高,多麼令窮苦的人熱淚盈眶!每一個字都金光閃閃,純潔無暇,它應該被鐫刻在革命的聖經上,溫暖世世代代無產者的心房(當然,只是溫暖心房而已)。
富歇在行動上,從私有財產和宗教兩個方面向舊世界開戰。這是舊世界的基礎和梁柱,只要把他們摧毀,舊世界就會轟然倒塌,一個紅彤彤的新世界就會建立起來。在這方面,他比羅伯斯庇爾和丹東都更加激進。
他首先宣布占有私有財產是違法和不道德的,金錢是“令人腐化的金屬”,每一個人,“只要他們占有的東西超過了最必需的限度”,都應該交出來,“獻給共同的事業”,他宣稱:占有“任何多餘物資都是對人民權利公然的踐踏。”多少才是一個革命者必需的限度?富歇說得很明確:“每個共和派只需要武器,麵包和四十艾居”的收入,多出的部分應捐獻出來。於是,他打擊溫和派,嚴懲富戶,使他們傾家蕩產。“……麻布、布匹、襯衣和皮靴,這些物品都應該成為革命徵用的對
象。”富歇從馬廄中徵發馬匹,從口袋中徵發麵粉,任何人不執行當局的命令,概以生命負責。他特別強調要收繳金銀等貴重金屬,要把金銀“打上共和國的戳記,
經過火的淨化,將成為有益的社會財富。而為了共和國的利益,我們需要的只是鋼和鐵。”這些詩一般的語言鼓動着一切公然的掠奪和殺戮。
在宗教方面,這個出身於教會的共和派在行動上幾乎近於瘋狂。他騎着馬走在遊行隊伍的前頭,手持鐵錘,走遍全城,砸毀十字架,耶穌受難像和宗教雕像。把
搶來的法冠和祭壇供桌圍披扔進火堆。在熊熊燃燒的火堆前,歡欣鼓舞的遊行群眾跳起了舞。一個名叫弗朗索阿·洛朗的主教聽了富歇熱情洋溢的演說,當即撕下了
身上的法衣,戴上象徵革命的紅顏色的帽子棄暗投明了。接着,三十名神職人員也興高采烈地追隨着主教,背叛宗教,投向革命的陣營。富歇把他從教堂搶掠來的財物送到了巴黎,金聖餐盒、打爛重鑄的銀燭台、沉甸甸的耶穌受難十字架和寶石,一箱箱抬進了國民公會。剛誕生的共和國正需要金錢,富歇的革命壯舉贏得了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他成了革命的元勛和英雄。這樣的場面,我們並不陌生。列寧說過:革命是勞動人民盛大的節日。節日過後會怎麼樣呢?當然,歷史前進了,但是,它的結果可並不像當初想的那麼美好!
富歇當時可能是一個高尚的理想主義者,對平民的苦難曾一掬同情之淚,對封建貴族的荒淫無恥滿懷憎恨。但是,正如茨維格所說的那樣:“他們的信仰和理想
主義比最庸俗的現實主義政治家和最瘋狂的恐怖主義者帶來更多的災難,造成更多的流血。這些具有真誠的信仰,虔誠得如痴似醉的人物出於最高尚的意圖,一心改造世界,改善世界,但往往正是這樣的人物,一手促成了可憎可厭的屠殺和苦難。”波普爾斷言:“企圖締造人間天堂的結果無一例外造成人間地獄,它導致不寬容。”對此,曾對中外歷史上一切暴力運動都持讚揚和肯定的立場,鼓吹“槍桿子裡面出政權”和“暴力革命”的理論,並向外輸出革命的現代迷信,當代中國人應該有更深切的體驗。因為我們至今還保有這份遺產並被迫吞咽它苦澀的果子。
但這並非富歇最精彩的革命。大幕還沒有拉上,他還要繼續革命。他那時戴着革命的手套,還沒有露出骯髒的爪子,等他摘掉革命的手套時,他才會去攫取金錢和權力,誰都知道,這手套遲早會摘去的,等到它浸透鮮血的時候。
大革命中的法國風雲變幻,由國民公會主導的激進革命雖然在全國勇猛地推進,但也有溫和派和秩序派在抵制它。里昂,作為法國的第二座名城,它和巴黎較上
了勁。里昂出現了一個狂熱的革命者,名叫夏利埃,他原是被革除教門的教士,當過商人。大革命風潮甫起,他的神經就極度興奮起來。巴士底獄被攻陷後,他跑到巴黎,親手抱起一塊城牆上扒下的石頭,走了六天六夜,把它搬回里昂,做成了祭壇。他熱烈地崇拜盧梭,虔誠的相信,人類上升到理性和平等,意味着千年王國的
實現,而這是“最後的鬥爭”。他景仰革命的政論家馬拉,把他的演說稿和文章讀得爛熟,用馬拉的調子到處向工人和平民演講,鼓動他們起來砸碎舊世界的鎖鏈。
里昂市政當局認為這個神經質的,稍有些可笑的幻想家是個蠱惑人心的壞蛋,把他捉起來,不顧巴黎國民公會的反對和阻撓。悍然將他判了死刑。國民公會不能容忍
反動派如此猖狂,調集無產階級軍隊,一舉攻陷里昂。這之後,國民公會下達了一紙近於瘋狂的命令--剷平里昂。
這個命令的內容讀來令人咋舌,使後世的人看到,革命一旦走火入魔,它會變得多麼狂暴。這個命令要求:里昂城必須剷平。有產者居住的房屋一概拆除,只有平民的寓所和用於慈善、教育事業的房屋才可保留。里昂的名單從共和國的名單中除去,在里昂的廢墟上立一圓柱,上刻銘文曰:“里昂反對自由,里昂不復存在。”人類在最崇高的旗幟下所實施的暴力行為可以達到多麼瘋狂的地步,這紙命令和其後的執可謂一個樣本。富歇在其間功不可沒。因為第一個派去執行此命令的
人有意怠工,富歇和另外兩個人被派去幹這血腥的勾當。為了鼓舞士氣,造成一種節日狂歡的氛圍,富歇到里昂後,還是先拿宗教開刀。各教堂來了一次大掃除,砸
爛並燒毀一切與宗教有關的物品。在群眾鬧哄哄的遊行隊伍里,人們歡呼着,跳着亂七八糟的舞蹈,拖着搶來的教堂用具,聖杯、聖餐盒和聖像。後面慢吞吞地走着一頭驢,驢後面跟着被押解的主教,他身上的法衣已被撕爛,他的主教冠被戴在驢的耳朵上,驢尾巴上拴着耶穌受難十字架和一本聖經,拖泥帶水走過泥濘的大街。
人們狂喊亂叫,向主教吐唾沫,扔臭雞蛋,開心地大笑。
他們為夏利埃舉行了隆重的葬禮,以富歇為首的三位特派員在夏利埃的胸像和骨灰罐前宣誓:“夏利埃,夏利埃,我們在你遺像前宣誓,誓為你身受的酷刑報仇,拿貴族熱氣騰騰的血來祭你的亡靈!”
屠殺開始了!
1793年12月4日,里昂監獄裡牽出六十個捉對捆綁的青年,被押往羅納河彼岸的布羅托平原,離他們十步遠的地方安放了幾門大炮,前面挖了兩溜平行的
壕溝。受刑人立刻明白了,他們叫喊、顫抖、狂亂地號叫,擠成一團。這時響起了開炮的命令,近在咫尺的炮彈呼嘯着射向絕望的人群,人們血肉橫飛,臟腑淋漓,
沒死的在呻吟,掙扎,龍騎兵上前,刀砍槍擊,把殘存者最後殺死。翌日,富歇激情澎湃地發表了文告,他說:“人民代表將始終不移地執行他們的使命。人民把雷霆萬鈞的復仇的權力交給了他們,他們將永遠握在手裡,直至自由的敵人全部肅清。他們有足夠的膽魄泰然自若地走過長長的一排排陰謀分子的墳墓,穿越廢墟到達
民族的幸福和世界的更新。”這一天,兩百一十個屈死鬼被反剪着雙手,在同一個地點,被開花炮彈和步兵的齊射結束了生命。這次,他們省去了又累又叫人討厭的掩埋屍體的程序,索性把屍首扔進了羅納河。接連不斷的屠殺使羅納河水遭到污染,富歇自豪地寫道:“必須把血污的屍體扔進羅納河,沿着兩岸漂到河口,漂到卑
鄙的土倫:它們會叫怯懦而殘酷的英國人喪魂落魄,嚇破他們的膽,向他們顯示人民無所不在的威力。”富歇拆毀牆垣,搶劫住宅,焚燒屋宇,不斷的死刑使監獄為之一空。另一項棘手的任務是毀滅城市,富歇幹得同樣出色。他在給國民公會的報告中寫道:“如今得讓地雷來加速剷平本城的步調,工兵已經開始行動,貝爾居爾
的樓房將在兩日內炸毀。”里昂最著名的出色建築始建於路易十四時期,但因為最著名和最出色,才應該最先夷為平地。在工兵、地雷和徵召的幾百名失業者日以繼夜的工作中,許多美倫美奐的歷史建築變成了瓦礫。據史料記載,富歇和他的同夥科洛·德布瓦在里昂共殺死了近兩千人,毀壞了一千六百座最好的住宅和建築。整
個法國大革命期間,六十多萬法國人在軍事和非軍事行動中遭到屠殺,十四萬多貴族和受過教育的人流亡國外,遭到監禁、拷打或其他形式殘忍折磨者難以計數。
如果富歇和丹東、馬拉和羅伯斯庇爾等人一樣,在相互咬齧中早死(他是羅伯斯庇爾的死對頭,是把前者送上斷頭台的最重要的陰謀家),那麼,他只能算一個立於革命潮頭的狂熱和激進的革命者。毛澤東曾說過: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做文章,是一個階級推翻另一個階級的暴烈行動。按照這個邏輯,富歇的英名或許會永垂革命的史冊。但可惜他活得太長了些,他後來飛黃騰達、左右逢源,在代表不同階級利益的政權中穩踞高位,他的形象就變得極其可疑起來。羅伯斯庇爾之死,標誌着大革命恐怖時代的結束,同時,熾熱的革命精神也熄滅了。英雄主義退出歷史舞台後,貪官污吏、投機分子乃至從無數人的鮮血和死亡中攫取了巨大利益
的革命新貴立刻閃亮登場。衝鋒和賣命的窮人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茅屋裡。舞台上的大幕閉合了,但是馬上又被拉開,可是上演的已經是第二幕。主角換了,但是富歇仍在舞台上,他也並非無關緊要的小角色,他仍然很重要。
羅伯斯庇爾死後,富歇在兇險的政治風浪中也險些沉沒,他短暫地隱居一段時間,住在一個窄小昏暗的五層公寓裡,過着有上頓沒下頓的真正無產階級的生活。
雖然他以前也不是一個富人,但經過革命的洗禮並在這舞台上轟轟烈烈鬧騰一陣之後,做一個窮人讓他難以忍受。他還想擠進權力的門檻中去,固然這十分艱難,但
他鍥而不捨,鑽天覓地尋找着機會。當時統治法國的是一個五人委員會,稱為督政府,主席巴拉斯是一個野心勃勃的傢伙,他正想把他的同事搞下去,來一次政變,
把共和國賣給路易十八,以此換取公爵的爵位和一筆巨款。他用富歇為他搜羅情報,富歇幹上了私人特務和告密的勾當。同時,由於他和上層的關係,還為生意人,
銀行家和各種投機分子牽線搭橋,賄賂權力,排憂解難,由此,他得到了豐厚的金錢回報。1797年的富歇嗅到了金錢的芬芳氣味,比1993年鮮血的氣味好聞
的多。他領教了金錢的威力,覺得這才是無往不勝的法寶,於是,他把四年前對金錢和財主的詛咒拋到了九霄雲外。他要聚斂金錢,並用它來賄買權力。金錢可以通
向權力,更多的金錢可以通向更大的權力,富歇很快就懂得了其中的訣竅。巴拉斯通過政變,搞倒了監督他的同事。這幾個共和派還在堅持他們的理想主義,不知道理想之所以存在無非是為了靠它發財。巴拉斯大權獨攬後,很快啟用了富歇,1799年,他由駐外使節當上了共和國的警務部長。事實證明,富歇是一個天才的特
務頭子,他在警務部長任上幹得非常出色。他斷然封閉了共和派的雅各賓俱樂部。原來他曾當過這個俱樂部的主席,現在風向轉了,他需要秩序和服從而不再需要蠱
惑人心的左派言論。他製造了一架精密的情報機器,很多顯赫的舉足輕重的人物都成了他的眼線,他牢牢地掌握着政府內外、朝野上下重要人物的動向,他明白,這就等於掐住了政權的神經。這架機器如此精密和神奇,他是唯一的操作者,只要他擰下其中一個關鍵的螺釘,機器立刻就會停止轉動。這就是後來法國政權幾經易手,富歇一直居於權力中樞的奧秘。當然,它的前提是:沒有信仰和原則,沒有是非和對錯,在關鍵時刻,為了自身的現實利益,必須毫不猶豫地轉向。富歇越來越成熟了,革命只是他青年時代一次荒唐的冒險,他不會再干那樣的傻事了。現在是該摘下革命的手套的時候了,它上面浸透了太多的鮮血,讓人厭惡。他的許多同志和戰友(他們之間也進行過殘酷的咬齧和廝殺),抱有太多天真的革命理想,對這些理想的堅持使他們倒了大霉,有的上了斷頭台,有的去了流放地,活着的也被踹進了陰暗的角落裡。儘管他們失望、不平、憤怒、抱怨,一切都無濟於事了。所有固守理想主義的傻瓜,,註定將被時代淘汰。
就在督政府風雨飄搖之際,一個強有力的人物出現了。來自科西嘉的小個子,前步兵中尉波拿巴發動了霧月十八日政變,奪取了政權。在這之前,富歇知道波拿巴的一切動向,因為他的妻子約瑟芬就是富歇的眼線。他審時度勢,決定背叛督政府,投靠波拿巴。執政府成立了,波拿巴成為共和國的第一執政,富歇仍然留任警務部長。但一開始,波拿巴就不信任他:這傢伙身上的血腥味太濃,而且知道的太多,波拿巴以他的統治天才意識到,富歇可不是一個靠得住的僕人。但是,直到他成為法蘭西皇帝拿破崙,他也未曾甩掉這個人。
富歇命運中最精彩最輝煌的時刻是1809年8月15日,拿破崙--這個主宰法國乃至整個歐洲命運的法蘭西皇帝,在奧地利皇帝陛下的皇宮,親自在一張羊皮紙上簽名蓋章,敕封富歇為奧特朗托公爵。奧特朗托是意大利南部的一座城市,富歇壓根沒有見過這座城市,但是沒關係,跟在這個頭銜後面的是上千萬法郎的財
富、采邑和富麗堂皇的宮邸。富歇終於修成正果。要知道,這曾是里昂的屠夫,私有財產的死對頭,堅定的共和派,高喊平等和自由,痛斥金錢為“腐敗可恥的金
屬”,要在全世界“烘烤平等的麵包”的那個激進的共產主義者。看來,升官發財,光宗耀祖,蔭庇子孫,飛黃騰達,這些最粗俗的字眼對一切人都是適用的,就看時勢如何了。
這歷史的弔詭使天真的人們大惑不解,但稍微閉着眼睛想一下,就覺得它太尋常不過了。富歇是一面鏡子,,我們在富歇蒼白衰頹的容顏後面,還看到了別人的
影子。和富歇一樣,他們也曾把革命的口號喊得震天響,標榜自己是什麼主義者,用“人民”這抽象的字眼來裝點門面,歷史上以崇高名義製造的許多罪惡都打上了
他們的印記,他們的手上同樣沾染着無辜者的血。可是如今他們怎樣了呢?和富歇一樣,富埒王侯,修成正果。
茨維格說的沒錯:“英雄僅僅以他的存在,便足以在幾十年幾百年內控馭人類的精神生活,這是沒有疑問的,但只是精神生活而已。在現實的,實實在在的生活中,在政治力量的活動範圍內,起決定作用的並不是傑出的心智,不是思想純潔的人,而是低下得多然而比較機靈的一種人。這一點必須強調指出,以便警告世人莫要陷入政治上的輕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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