釘子城4—冤屈的帝王與憋屈的才子
安芃
長沙常被人們稱為屈賈之鄉,屈,是屈原;賈,是賈誼。
屈原只是到過沅湘地區,遺蹟已不可考,況且屈原已經太有名,我就不多說了。中國古代史上毫無疑問和長沙有着緊密聯繫並留下遺蹟的最有名的人物是西漢首席才子賈誼。
賈誼其實是河南洛陽人,然而一提起賈誼,卻會讓人想到長沙,後人甚至直接給賈誼安上一個名頭,管他叫賈長沙。

西漢才子賈誼
那時的賈誼,才名滿天下,而那時的長沙呢,儘管是地方政治中心,但從全國範圍來看,不過是一個遠離國都長安的南方邊陲小城,應該說,賈誼到長沙,為長沙歷史增色不少。
賈誼一生的標誌性事件就是被貶為長沙王太傅,這一悲情經歷惹得兩千多年來人們一直為他鳴不平。而把賈誼貶到長沙的那位皇帝,居然是漢文帝劉恆。
為什麼要用“居然”這個詞呢?因為漢文帝劉恆,那可是中國歷史上數一數二的挑不出太多毛病來的好皇帝。
漢文帝劉恆
在中國歷史上,劉恆是為數不多的幾個能夠勉強冠之以偉大字樣的國家領導人之一,是值得後人與歷史尊敬和景仰的。偉人也者,不在於一個人的個人私慾膨脹到什麼程度,而在於他在有可能也有條件擴張其個人私慾的情況下,卻為了天下公義,為了黎民百姓而抑制自己的個人私慾,比如美國的華盛頓,法國的戴高樂等等,這是我自己對偉大一詞的定義。文治武功或者豐功偉績,這個可以有,但偉人之所以偉人,並不在於你有多少多少的文治武功或者豐功偉績,更多地在於有時候當文治武功豐功偉績前來敲門時,你卻假裝自己不在家。按照這個定義,在中國歷史上,真正可以稱得起偉大二字的皇帝實在太少太少了,有一個算一個,一個巴掌就數得過來。漢文帝劉恆算一個,唐太宗李世民算一個,明孝宗朱佑樘算一個,除此之外,我就找不出更多的了。
關於漢朝偉大領袖劉恆同志的生平,我這裡就不囉嗦了,隨便翻開一本中國古代歷史書或者在網上古狗一下漢文帝劉恆,你就可以找到偉大的劉恆同志的算不得豐功偉績的光輝事跡。
賈誼能被這個漢文帝劉恆貶上一回,太不容易了。
其實,劉恆對賈誼一直都是十分器重的,賈誼剛剛二十出頭,劉恆就把他召到朝廷任命為博士,三天兩頭問計問策。博士是皇上的初級顧問,級別大致相當於現在的縣處級,屬於七品芝麻官。在劉恆看來,博士這頂烏紗實在太小,罩不住賈誼的大才,於是在一年之內就將賈誼破格提拔為太中大夫。太中大夫也是皇上的顧問,級別已經相當於現在的廳司局級了,而且與皇上走得更近。接着,劉恆還打算將賈誼提拔為部級幹部,這在其他人看起來就太離譜了,二十出頭的小年輕就做部長,這讓其他人的老臉往哪擱?於是,一群人來到劉恆面前給賈誼上眼藥,說賈誼太年輕,缺少工作經驗,又年少輕狂,喜歡胡來,專門給朝廷添亂。眾怒難犯,劉恆沒辦法,只得讓賈誼遠遠地離開長安去長沙給長沙王吳著做太傅。
平白無故地被貶到長沙,賈誼冤嗎?冤,但劉恆更冤。
才華橫溢的賈誼被貶到長沙,讓人覺得劉恆是非不明,賢愚不分,使劉恆在歷史上聲譽大打折扣。如果有這樣的看法,那就實在是太冤枉劉恆了。
兩千多年了,人人都替賈誼抱屈,愣沒人看出來劉恆打發賈誼遠遠地離開京城,其實正是為了保護賈誼。京城是個是非之地,在京城,一個人一旦成為眾矢之的,那等於是被架在火上烤着,滋味不是那麼好受的。人非聖賢,孰能無過,若賈誼一時不慎做錯點什麼,眾人捏到賈誼的痛腳,一狀告到劉恆這裡,要求嚴辦賈誼,你說劉恆他是辦呢還是不辦?
劉恆讓賈誼遠離京城去到長沙,還是頗見苦心的。其一,長沙遠離京城,不容易攪合到京城的政治漩渦里去,讓賈誼省掉了很多麻煩。第二,長沙雖然偏遠,但長沙王對漢朝忠心耿耿,賈誼到長沙,可保平安。第三,偏遠地區基層工作經驗,是資歷薄弱的賈誼最需要的,在長沙干幾年以後再回京城委以重任,其他人就應該沒有什麼話說了。
然而,賈誼似乎沒有體會到皇上的好意,憋憋屈屈地踏上了從長安到長沙的長路。那時他還聽到一個說法:長沙那地界,地勢低洼,溽燜潮濕,瘴氣瀰漫,對人身體極為不利。這個說法把賈誼嚇得不輕,他以為自己到了長沙以後一定活不了幾天了,肯定沒有指望再回長安,於是一路上灰不溜丟的,精神氣估計比上刑場的死刑犯強不了多少。路過湘江時,賈誼想起了倒霉的屈原,於是乎矣吁兮之地憑弔了屈原一番(《吊屈原賦》),其實是吊他自個兒。
西漢朝廷派往諸侯國的太傅名義上是輔佐諸侯王治理國家的大臣,實際是朝廷派往諸侯國的密探,負責監督諸侯的舉動,看他們是否忠於朝廷,確保諸侯政治正確。如果說長沙王相當於現在的長沙市市長的話,那長沙王太傅就相當於現在的長沙市市委書記了,應該說權力不小。
然而,長沙王對漢室忠心無二,賈太傅無密可探,無督可監,天天在家清閒,說得好聽,是逍遙自在,說得不好聽,是混吃等死。
在長沙等死一等三年,賈誼依然活得滋滋潤潤的,滋潤得連貓頭鷹也一個勁地往太傅府里闖。看到貓頭鷹飛進自己府中,賈誼又倒抽了一口涼氣。長沙當地風俗,認為夜貓子進宅,主人凶多吉少。這一下賈誼又被嚇得不輕,認定自己這次一準是死翹翹了,於是乎又做賦一篇矣吁兮之地憑弔了自己一番(《鵩鳥賦》。
鵩鳥曰:“關我什麼事兒呢?”
文學家和詩人也是各式各樣的,有人靠酒,象李白,“斗酒詩百篇”,一喝酒就詩如泉涌,止都止不住;有人靠愁,象李煜,愁越多越好,“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愁一多,就愁出千古詞章;賈誼這號的,那得靠嚇,每嚇一次,就嚇出一篇傳世名作來。
結果還是虛驚一場,什麼也沒有發生,賈誼依然睜眼一夜閉眼一天地活着。
賈誼應該比屈原幸運得多,畢竟他遇到畢竟是漢文帝,而不是楚懷王。
漢文帝劉恆還記得賈誼嗎?賈誼還有機會回長安嗎?
史上最苦逼的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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