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掉獨裁者,換來無政府
—西方人的中東思路出了什麼錯?
消息傳來,從敘利亞跑來的叛軍ISIS(Islamic State of Iraq and Sham)已經攻占伊拉克北部許多重要城鎮,兵鋒已達距巴格達不足一百公里之處。政府軍一觸即潰,三萬人的軍隊在八百叛軍的進攻面前不戰而逃。那政府軍被俘的場面照片讓我聯想起了國共內戰末期的情景。好像要兵敗如山倒了。15號又傳來消息,叛軍在野蠻屠殺戰俘。看見那遍野陳屍,又讓我想到了波爾布特時期柬埔寨的萬人坑。
大家當然不會忘記,是2001年的9.11之後的2003年,美軍憑藉絕對不可靠(如果不是蓄意捏造)的情報,揮軍進入薩達姆治下的伊拉克。在沒有找到任何大規模殺傷性武器證據的尷尬之餘,把戰爭的理由修改為誅滅暴君,送去自由與民主。
薩達姆的軍隊的確是不是武裝到牙齒的美軍的對手,但美軍是否給伊拉克送去了自由與民主則非常可疑。因為那裡的人肉炸彈在美軍已經離去之後,依然四處橫飛。薩達姆的統治雖然專制,但社會絕未如此失去起碼的秩序。現在,似乎連那不起碼的秩序都無法維持了。
接下去,別無選擇,筆者估計美國會重拾在利比亞的故技,試圖用空襲擊垮叛軍的野戰力量。但是奪回城市終究是陸軍的任務。伊拉克的美式裝備,或者也武裝了自由民主信念的國防軍能夠從同樣武裝相當精良的叛軍,但懷揣激進伊斯蘭主義精神原子彈的叛軍手中收回失地嗎?相當可疑吧?那麼是不是還得需要陸軍外援呢?美國大兵能夠再作馮婦,重新踏足伊拉克的漫漫黃沙嗎?筆者相信奧巴馬絕無此膽。那麼,最可能的候選人就非伊朗人莫屬了。
那個局面會相當的搞笑。因為由於伊核問題對峙那麼多年以後,美伊好像要面臨聯合作戰的詭異契機。除此之外,還有什麼選項?筆者倒是不相信那些叛軍真的就能把伊拉克給顛覆了。但總得有一隻足夠大的拳頭砸下去,才能把他們擊敗。美國不能出手,出手的會是誰?當然沒準伊拉克自己的軍隊突然恢復戰力,局面頓時改觀,把叛軍趕出國境,讓阿薩德去傷腦筋吧。
我現在的問題不僅在伊拉克。因為類似的局面不僅出現在那裡。利比亞還留着北約上一次武裝干涉的爛攤子。兩年前,伊斯蘭世界的另一個獨裁者卡扎菲在那裡被幹掉了,但那裡也沒有出現西方人允諾的自由和平民主,而是陷入了長期的准無政府狀態。大體而言,絕不會比伊拉克的情況更好。否則美國的大使也不會被以那種野蠻的方式殺掉。
西方第三個企圖武裝干涉,而被普京攔下來的地方是敘利亞。那裡的內戰,如無西方對反對派的大量暗中支持,應當早以阿薩德勝利告終。那個爛攤子不僅讓逾十萬的生靈失去生命,使上百萬的人民流離失所,還讓比如ISIS這樣的伊斯蘭激進組織養成氣候,現在居然可以出國作戰,去發揚國際主義了。大家看見過他們塗裝劃一的皮卡車隊,應當明白這絕不是一支烏合之眾。何況他們還有從銀行劫掠來的四億美金和從軍火庫中繳獲的據說40萬件各式軍火。
西方人幹這種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事已經不止一次。比如那個西方人的至今的心腹之患基地組織就是在阿富汗和前蘇聯之間的戰爭期間,由美國中情局扶植起來的。
還有阿富汗,現在的情況似乎還行,至少有人去競選新總統,老百姓的投票還算踴躍。但美軍如在伊拉克那般全體撤走後,局面會比後來的伊拉克好嗎?須知在阿富汗還有一個北約20萬大軍打了12年還打不死的塔利班依然健在,虎視眈眈在側。以後它會滿懷和平善意地不反撲嗎?
我們還可以說說埃及。這裡是阿拉伯世界最發達先進也人口最為眾多的地方。在2012年春的茉莉花革命之中,埃及人倒是沒有用到西方人武裝干涉,就自行推翻了又一個獨裁者,熱情地擁抱了西式民主制度。三年以後,在數次死人數百的街頭衝突,法院判決數百死刑之後,他們又把剛民選出來不過一年的新總統送上法庭,並再次以96.91%的勝於穆巴拉克式的選票,把軍人塞西選為總統。他倒是慷慨宣布,會保留共和制度。意思是請大家放心,他不會自封為王。
中國俗話說事不過三。但這裡在近年,在中東,類似的事態就已經有至少如上五宗。我實在不願說西方人不聰明,因為那裡的確是當今世界上最先進發達的文明。那差錯究竟是出在哪裡呢?
筆者以為,癥結就是歷史唯心主義, 就是他們相信他們的制度真的可以放之四海而皆準,相信他們有向世界每一個角落推廣他們制度的無上責任。
當然他們也有搞現實主義的時候,比如,他們怎麼與獨裁專制的沙特阿拉伯合作得那麼好呀?
但是,為什麼在阿拉伯世界那麼多個角落裡,他們的制度運轉成那個樣子呢?為什麼播下龍種,收穫的總是跳蚤呢?
筆者一般性地認為,任何複雜的制度的運轉都是有條件的。尤其是西式民主制度的良好運行,更是條件多多。第一個條件是,那個社會必須足夠富裕,而且科威特那樣的富裕還不行,還必須是擁有足夠工商業和第三產業受薪中產階級的富裕社會。第二個條件是,這個社會一定不要有太過僵硬的種族、民族、宗教或教派的衝突。在這四個方面,都必須有一個占足夠優勢的主導力量。多黨分立,必須在這個主導力量的內部生成。因為,如果不同的黨派分別建立在這四種之一的極其僵硬而不可能在數年之內改變的對立之上,西式民主的多黨輪替必不可行。如果改變了,那似乎也就永遠改不回去。(黎巴嫩和南非的情形。)第三個條件就是這個社會必須有足夠的互相妥協的習慣。一個習慣於贏者通吃的社會也無法讓西式民主制度正常運行。更多的條件不說了。
以這三個條件來看看我們剛才論及的五個阿拉伯國家。第一條:足夠工商業中產階級,一個國家也無法滿足。第二條,伊拉克、敘利亞有僵硬的教派衝突。埃及有世俗派和穆兄會的衝突。利比亞有分立的部族,尤其是東部和西部的衝突。阿富汗則是多民族的衝突,沒有主導民族的衝突。第三條,那也是一個也不具備。因此,筆者斷定,在那個世界,西式民主太難行。其實那裡還有第四個絕對不利的條件,就是以阿衝突。幾乎所有的伊斯蘭激進勢力的產生,都與這個衝突長期不能解決深刻相關。這個衝突近期有解嗎?沒有吧?
有人會說,伊斯蘭世界也有民主制運行相對成功的。筆者當然知道,但那些都在伊斯蘭世界的邊緣部分,都不是阿拉伯人。
比如土耳其。那裡的強行世俗化的基馬爾主義已經實施百年。但他們加入歐盟的夙願依然是遙遙無期。反倒是伊斯蘭主義,正在回潮。筆者看來,土耳其已經與西方漸行漸遠,會慢慢回到伊斯蘭世界或突厥世界中去。
比如曾號稱中東瑞士的黎巴嫩。自信奉伊斯蘭教的真主黨因人口生育優勢取代代表基督徒的長槍黨執政以來,大家有沒有看到,那個國家的立場日益激進,離一個中立而繁榮的中東瑞士的形象越來越遠?
比如伊朗。他們倒是獨創了一個由霍梅尼和哈梅內伊先後接任的終身任職的最高領袖制度。該領袖凌駕於民選而輪替的總統之上,保證了伊朗政治的相對穩定和連續性。這個玩意兒不符合西方人的立憲君主不過問實質政治的規矩,又不為西方人認可。
至於更東方,還有穆斯林國家巴基斯坦、孟加拉國、馬來西亞和印尼。那些地方,離伊斯蘭世界的核心部位阿拉伯地區更遠,情形更不相同,今天就不說了。
有人又會攻擊說,你是說有些國家只配享有專制?我會回答他,你的意思是那些國家只應當享有無政府、內戰和人肉炸彈?
我的確認為,無論對該國內部還是國際社會,薩達姆、卡扎菲當政時,也比現在的無政府狀態為好。阿薩德以前可以管制國家時,敘利亞的狀況當然比現在的長期內戰強,也比阿薩德假如垮掉,可能在敘利亞建立起來的必然摻有大量激進勢力如ISIS的反對派政府強。兩害相權,先取其輕。這個道理應當不太難於明白。
歐洲媒體不斷報道,有歐洲激進份子到敘利亞接受實戰培訓,然後返回歐洲,伺機發起恐怖行動。那個戰場延綿不斷,對歐洲的後果,難道還不清楚嗎?
阿拉伯民族太不善妥協。假設當初如果在利比亞的反對派能與卡扎菲政權妥協,以卡扎菲下台,他的在西方受教育的兒子接班,接納反對派加入政府為條件停止內戰,情況是不是會比今天好得多?西方人都不明白這點,怎麼能指望班加西的那些人明白?
最後,筆者還想給奧巴馬總統獻上一個妙計,就是體認到ISIS等極端伊斯蘭組織是比敘利亞的阿薩德危險得多的敵人,立即停止對敘利亞反對派的一切援助,而和阿薩德政權達成和解協議,以換取阿薩德方面在北約空軍支持下,立即對ISIS在敘利亞的地盤發動全面攻勢。這樣,ISIS在伊拉克的部隊必得立即回援,伊拉克的危局即時可解。這是不是一個圍魏救趙,攻其必救的中國式妙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