苞米地的三耥

苞米（玉米）是高產量的農作物，所以當時村中大多數土地上都種苞米。苞米從種下到收割要除三遍草，老鄉們叫三耥。第一耥是在苞米苗有四五寸高時。那時的苞米同草長得一樣高，都混雜到一塊去了，需要用鋤頭尖將草給剔除掉，還不能傷及苞米苗，同時還要用鋤頭將苗周圍的土松一松。第二耥是苞米長到齊腰高時。 第三耥是在苞米長得比人都高時。

每一耥開始時的頭幾天都是很辛苦的，為了在關鍵季節把活幹完，村里能幹活的人都得來，統一做飯。天不亮時隊長就敲鐘叫全村人起床。其實村長敲的就是懸掛在房檐下的一塊生鐵，不是什麼真正的鐘，發出的聲音頻率比鐘聲高，然後大傢伙都到生產隊大屋吃飯。 吃完飯後天還沒亮就開始下地了，走到地頭的時候天剛好亮起來， 我們一個人一條壟邊除草邊往前走，一條壟有幾里路長，從這邊干到那邊就要吃晌午飯了，第一天回來，渾身累得像散了架似的，趟到炕上就動不動了，第二天早上起床時，渾身痛得爬不起來，第三天早上是最困難的，渾身所有關節都痛，一動就更痛，我要咬着牙才能從炕上下來，挺過第三天，到了第五天后身體才適應過來。

在過勞累關的同時還有兩個難關要過。一個是手上起泡關。手上會磨出水泡或血泡，起泡後我就用針挑開讓濃或血流出等，因為不能休息還得繼續幹活，別處就又會有泡磨出，長在手指縫中的泡是最痛的。皮死了後撕下來，又有泡磨出來，這樣反覆幾次後，手上長出老繭才會不再出泡。另一個是皮膚挨曬關。 那時侯沒聽說過防曬油也不懂得保護皮膚，學着老鄉們樣子光着膀子幹活。 白天被曬上一天后晚上身上象火燒一樣的痛，幾天后就會脫一層皮，等曬脫兩次皮後，皮膚就變成深褐色的，這時候就不會再脫皮了。還有一個情況就是第三耥時已經入秋，苞米杆長的比人還高，葉子邊上的小刺象鋸條一樣，一不小心手臂就會被刺破，我們進地里除草必須穿長袖襯衣。可那時的天氣叫秋老虎比夏天還熱，加上苞米地里密不透風，被火紅的太陽照的象個大蒸籠，我們就要在那樣的情況完成三耥。

有一次村裡的一個壯小伙因事幹了幾天別的活，回來耥地就趕不上我了，我這才知道不但我累村裡的壯小伙子們也累，那麼大的工作量他們也要適應幾天。每天來到地頭時東邊的天色剛剛發白，老鄉們叫那樣的天色 - 魚肚白，有機會可以注意看看鯽魚或者鯉魚肚子的顏色，這個比喻是非常貼切的。站在地頭上看着那一望無際的苞米地，心中就默默地禱告能挺過這一天，經常干到下午休息時累得躺在壟溝里就睡着了。東北因為緯度高，白天約有十四個小時長，我們每天都是早上三點多鐘起來，干到天黑才收工，回來吃晚飯後有時還有一個小時的政治學習，剩下來就只有五六個小時的睡覺時間。

只有一種情況我們可以多歇一下，那就是有人從我們的視野中走過時。通常情況是這樣的，眼神好的人發現有人從遠處走過，馬上告訴大家，嘿嘿，你們來看啊，那邊的來人是不是田家屯田老大家的二女兒，馬上有人搭話，不像啊，好像是老孔家的三媳婦，他們結婚時我還去過，另外有人插話，對對，我看像她，我二姑是她娘家大舅媽。。。大家杵在那兒你一句我一句討論起來，從這個人是誰，是哪個村的，哪家的人，姓啥叫啥，到那個人的七大姑八大姨，有的時候還會爭吵起來，直到那個人走出了我們的視線，大家才能停止討論重新幹活。有的時候我幹得實在累了，心裡就盼望着有人從我們這兒路過。

每天早晨村長都會吆喝着“要吃完冒尖的四大碗苞米大碴子飯才能下地呦！”，還要喝些放幾滴油、大粒鹽和爆蔥花煮的湯。一天早上起來我實在撐不下去四碗飯，只吃了三碗，結果就在我離地頭有一百多米的時候，忽然一點力氣都沒了，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傻站在那兒。 眼看着人家在地頭上開始吃午飯了，到了還是同戶的女生回頭來替我把剩下的一段給幹完。 這說明村長很有經驗，他知道必須吃那麼多飯才能夠挺到午飯時間。 我那時不懂事沒有聽他的忠告，結果丟人顯眼了。 從那以後，我每天早上都老老實實地吃四大碗冒尖的苞米大碴子飯。這個經驗給我上了人生重要的一課。後來，比如說考試前長跑前和需要精力或者體力的事件之前我都會注意吃好。 現在有時還會看到電視劇和小說中嘲笑農民飯量大，那些人活了一輩子都沒有體驗過高強度體力勞動當然不理解為什麼農民能吃那麼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