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九歲，在農場，菁和承相遇。共同的文學愛好將兩人的心拉得很近。他生龍活虎的模樣，幹活不輸給當地農民，可是在她面前便唯唯諾諾起來。
冬去春來，菁被抽調回城當老師，承也被抽調進農場子弟小學當代課教師。陰差陽錯兩人沒有告別便各奔東西。

菁回城進了一所中學，被學校里的年輕教師追得頭昏眼花，但菁的心裡似乎有承，所以總是回絕一切示好。

一年，兩年，三年過去了，菁心想，如果承不來找就放棄了吧。

就在第四個年頭承來了，竟然找到菁的家裡來。菁的男朋友很不友好地打量着承。忐忑之下菁和承站在屋外的馬路邊說話。

承還是那樣唯唯諾諾，最讓菁受不了。他已經從北京的高等學府畢業，即將去德國深造。菁告訴他自己有了男朋友，假意輕鬆地調侃：“你一定有女朋友了吧，是同學吧，一起出國吧。。。”

承一直沉默，許久，說：“我等你，50歲以後再見。”

誰知，此言竟成永訣。

（二）

承有倆哥們槐和訊，哥仨個頭都是瘦瘦高高的，行頭都是舊的黃軍裝，爸爸都是軍人。

槐最英俊，一副風流倜儻樣兒，女知青們愛和他搭訕，據說背地裡好幾位女孩子為他爭風吃醋，風傳農場宣傳隊的台柱子麗經常光顧槐的宿舍；

訊是個陽光大男孩，愛笑，笑起來眼睛眯成倆彎月，露出一排潔白整齊的牙齒。訊有一個特殊嗜好，就是管女知青誰都叫姐姐，認了一大堆姐姐，搞得跟寶玉似的；

承比較羞澀，平時不多言語，走路低着頭仿佛在思考，也只有在球場上無所顧忌地奔跑跳躍，古銅色的皮膚透出鼓鼓的肌肉。

這哥仨業餘時間基本都泡在籃球場上和一幫男知青們打球。菁的宿舍窗戶正對球場，所以一有機會便津津有味地看着球賽。

“菁，快來幫我洗衣服呀！”這是霞，菁的閨蜜在喊。

其實菁知道霞是極不願意自己看他們打籃球的，她常去男知青宿舍收集髒衣褲，還時不時讓菁幫着一起洗。霞天生一個管家婆，熱心腸，但就是吃力不討好的主兒，有一次聽到她抱怨，男知青們收到摺疊整齊的乾淨衣服就當作沒看見，沒見有人朝她笑一笑。

霞和那哥仨下鄉前已經同窗八年，對他們的習性如數家珍。她一邊搓着衣服，一邊一本正經地對菁說：“他們誰都配不上你！”

（三）

晚上，菁和霞洗好之後對坐在關閉好的蚊帳里，帳子正中掛着她們私自拉接的電燈。菁默讀着父親贈送的英語課本，有了不懂的地方會請教一下霞，因為她來自外國語學校，當年在班級里是高才生之一。

同宿舍的還有另外五位女知青，無一例外晚間常出去曬月亮，曬月亮是和男朋友逛馬路的代名詞。

每當室內靜悄悄，正是菁和霞讀書的好時光。霞有記日記的習慣，想必那小本本里有許多秘密，但菁是個粗心的人，對霞的秘密一點沒有在意。

讀書累了，菁和霞便開始閒聊，通過霞，菁知道承是“文豪”兼“音樂家”，但從來不主動和女生說話，非常孤傲；槐曾經因為被鄰居告發猥褻女童在學校受到過警告處分，全班同學除了他以外都是共青團員；訊一貫自由散漫，遲到早退是家常便飯，但他擅長繪畫，還寫得一手好字。

聊到最後，霞總不忘提醒菁：“他們都不適合你。”

多少次菁都想問一問怎麼就不合適，但話到嘴邊都咽了下去，怕被說此地無銀，多丟人。

一天，菁主持團支部大會，決定發展一批新團員，槐在列。也許是臭名在外，沒人願意做他的入團介紹人。不得已菁只好硬起頭皮當介紹人。會後，菁請槐到辦公室談話。

槐不愧是槐，人沒進門聲音就到了：“書記啊，啥時候想起我來啦？”典型的油腔滑調！菁拿出十二萬分的正經，說：“槐，你想不想入團？”

“想啊，做夢都想。”

“團支部考慮到你的表現不錯，準備這批發展你，但是有件事你必須說明一下，以前的不良行為傳說究竟是真是假？”

“書記，你也相信那種造謠啊？那你不發展我得了！”這傢伙竟然如此蠻橫。

菁繼續說道：“槐，雖然說你勞動中表現很好，但平時注意點和女知青交往不要太隨便，據說麗常來找你，她的男朋友。。。”

槐不懷好意地大笑起來，弄得菁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菁揮揮手示意他出去，槐飄然而去丟下一句：“哈哈，書記，老夫子，哈哈。。。”

（四）

自從給槐當過入團介紹人之後，菁惹來了麻煩。

一個冬日的下午，菁肚子痛得厲害，便從蘋果山直奔宿舍，從枕頭下面抽出衛生帶衛生紙準備去廁所。轉過身一頭撞見槐站在面前，眼睛就看着菁手上的東西，臉上還是那副玩世不恭的壞笑。

菁驟然失去了平日的鎮定，心裡頭慌慌張張地罵着：“臭流氓，臭流氓”，一邊忙亂地將手背到身後，把那些東西緊急塞進床墊下面去，問：“找我有事嗎？”

槐就是不說話，繼續壞笑，還跑到菁的身後一屁股坐在那個床墊上面。

菁真的想破口大罵“臭流氓！”可是糟糕的是僅沒有罵出聲來，反而感覺到自己的臉卻不爭氣地紅了起來，真是奇恥大辱啊！

“槐，你來幹什麼！”霞此時就在宿舍後邊的桃園幹活，正好休息時間回來喝水。

“沒有啊，向書記思想匯報啊。。。”這個臭流氓，跑掉。

自從入團之後，槐就以匯報思想的藉口經常約談菁，別的女知青他都不來往了，連麗都拒之不見。每次約談的時候，窗口都會飄進來嘲笑聲：“瞅啊瞅，瞅不上！”

拿霞的話說誰惹上這個花花公子誰倒霉，問題是菁壓根兒就沒去招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