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關於種族歧視的爭論
2008年1月12日
星期一,我在社會學概論課上給學生放了一部僅18分鐘的電影,是美國ABC電視台製作的反映美國一些城市種族歧視的真實狀況的短片,題目叫“真正的顏色”(True Colors, 1996)。
我在教的三個班裡均放了此片,有兩個班的學生都對片中反映的情況表現了富有社會正義感的關注和震驚,可是有一個班的學生的混雜的反映卻着實讓我倒吃了一驚。
“真正的顏色”是ABC電視台讓兩位在紐約的平等委員會工作的男青年做一個“實驗”,到密蘇里州的聖路易斯市,去體驗種族待遇。這倆人,除了膚色一白一黑,其餘的條件均一樣:具有相同的教育程度,同樣的常青藤大學畢業,同樣的工作,同一個足球隊的隊友。
結果呢?黑人在商場被尾隨,因黑人被認為更有“犯罪傾向”;夜裡逛逛走到南區時黑人被一個卡車司機警告說你走得太過界了;去買車也被開出高於白人小伙子2000元的價格;申請工作,黑人去問,是冷冷的回答“沒工作”,白人去問,被熱情地告知“還在面試,你有機會”;租房,白人馬上拿到鑰匙,黑人則得知“有套房今早剛租出去了”;另外一個地方有個經理很友好地給黑人看房,但一轉身就對後面進來的白人說:“這個區不錯,可是他們要搬進來了,我不知這個區還能不錯多久。我剛給一個這樣的人(指那個黑人)看過房。”影片中接受主持人訪問的一位黑人嘉賓曾任美國國防部顧問,他指出:“人們常說這裡是美國,是開放社會,每個人都可以爬到頂層;可是你看,這(指黑人青年所遭遇的事情)也是美國啊。”
我問學生,在此片中,什麼東西被人想當然了?“膚色”,許多個聲音說的是一個東西,“是啊,白人因膚色而享有特權好像是很自然的事,但對黑人就是另一回事了”。我說完這句,馬上就有一些人舉手,發表了這樣一些看法。
“在夏威夷的部隊裡,他們提拔黑人女性,因為他們想體現種族平等,那白人就受影響了。”一男生說;
“你不是說社會學角度要看各個方面嗎,那也該看黑人怎麼對待白人的;他們對我們也很粗魯的”,一個一臉稚氣的男生接着說;
“而且這片裡可能有東西(暗示白人遭到黑人冷遇)沒放映出來”,一女生也來加把火;還有人說那是在南方才那樣,在我們這裡(註: 西北部)就不會。
我很吃驚,面對片中事實,一些學生視而不見,顧左右而言他,我說:“你們認為南方才有種族歧視嗎?讓我告訴你,我女兒的學前班老師是個美麗的黑人女青年,她在帶十幾個孩子去公園玩時,被一群白人小伙子叫 ‘黑鬼’(nigger),她哭了,無法繼續工作。所以我們生活的這裡,西北部,也有歧視。”
“黑人對白人粗魯,是個人層次的歧視,但白人對黑人,還有制度性歧視。這個我們具體到第九章再學習。”我覺得一下子還真說不清所有頭緒。
“那是否可以有安全的歧視?因為黑人犯罪多,所以店家要跟蹤他,防他偷東西。”那個稚氣的男生又說。
安全的歧視?我可能有點氣蒙了,一下子無話可說;我看到一個黑人男生坐在那聽這些評論,臉上是不同意的表情,可他沒舉手要說一句話。時間到了,下課吧。
回到辦公室,回到家,我一直無法平靜,聽得出來,白人學生對黑人上升的社會地位有一種積累已久的不滿情緒,而且無法忘懷被黑人不友好地對待過。那麼黑人就該忘懷被白人不平等的對待,象“真正的顏色”影片中的一系列無法否認的事實,“不與白人一般見識”?其實做過錯事的人,都希望別人最好忘了自己的錯,而不願反省自己。種族歧視,是一個可怕的可惡的現實,沒想到有人要對這個現實是不是現實還要爭論。
我無法忘記過去一個學生(黑白混血兒)在課堂上講的他的親身經歷:他小學二年級時,班上一白人男孩對他說:“你的臉的顏色就象一張用過的草紙。”當時我班上一下子靜了下來。我問他那你怎麼辦?他說我給了他一拳,那老師怎麼辦了,我追問,他說我被叫去校長辦公室,受了懲罰,那同學則沒事。
“用過的草紙”,還有什麼話可以比這個更侮辱人的?願意講出來已經是要點勇氣的了,但世人皆知,這話會跟着這學生一輩子,打擊人的自信心。
想了一個晚上,到底要不要再去挑起這棘手的種族話題呢?還是決定要說出我的看法而不能含糊其辭就算了。第二天,我一進教室,就對昨天的討論做了一個評論,我說:“大家的討論說出了心裡的真實想法,很好;但是,我也想說,我相信這個電影中的情節沒有隱瞞別的東西,種族歧視是有一個持續性的,一致的模式的;再有,我歡迎大家去做黑人對白人有無歧視的實驗,盼望你的結果與大家分享;最後,只要是歧視,就是錯的,沒有安全不安全之分。”
接着上課。白人學生對種族歧視的反向思維,給我極大的挑戰。我覺得一個老師的困難之處在於,面對黑人也會不善待白人的事實,如何解釋種族歧視這個概念?
註:文章寫於學期初,最近又有“續曲”,先將此文貼上,起拋磚引玉的作用。先謝謝您的閱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