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天一直在觀望萬維網圍繞商鞅的討論。現在空了一點，忍不住上來也說幾句。

無論星辰的翅膀，半江紅，或是上海電視大學鮑鵬山教授對商鞅的認識或評價，我都很贊同。挖到商鞅這個中國專制主義的總舵主，是一件大快人心事。商鞅和他的弟子們在商君書裡面表述的核心思想，也就是三民理論：壹民，勝民和弱民，的確是中國歷代統治階級的葵花寶典，一代接一代承傳下來，把中國建設成世界一流、攻克不破的專制主義堡壘。

這裡我更關心的，倒不在小分歧。比如，是否對商鞅進一步揭露，或是反過來，說他不應該承擔全部責任，更應該被追究責任的是老毛，等等。這些都可以進一步討論。我主要關心的是為什麼？為什麼一個諸子百家之一的小小商鞅，在歷史教科書上至多也不過幾個小節的地位，竟有這麼大的能量，能在自己死於非命，名聲很臭的情況下，仍然讓發明出來的理論流傳幾千年，以至於比毛澤東思想還深入億萬人心？

深入人心的說法並不誇張。你看，千百萬民主革命的先驅拋頭顱灑熱血，前赴後繼，換來的卻是一個如假包換的秦制。到了21世紀互聯網電子商務時代，中國人滿腦子想的還是怎樣把國家搞得更強大，寧可自己什麼都丟光也不在乎。不知道這句話的真實性如何，有人在回答我的分治提議的時候承認，“絕大多數中國人的大一統思維可是中國人的DNA ”。網上還有更堅定的支持者，“戰國時期的生產力和現在不能比，不行法家，秦無以強國！戰國之時，一個國家想要生存，最重要的是什麼？——強大的經濟、強大的軍事！這兩點在所有條件之前！ 如何使國家迅速富裕，軍力迅速強大？ ——獎勵耕戰！ 如何使人民走向耕、戰這兩類國家最需要的人？ 則一個是賞、一個是罰、一個是教！這有錯麼？這樣簡單明了是為了最大效率使國家富強，生產力提升！ 你放到現在不也鼓勵經濟生產，科技強兵麼？ ”“ 中國（禹跡）孕育的是獨特的大河文化， 在大禹治水的過程中就形成了家族為核心的集體主義和集權/威權（大禹斬殺沒有絕對服從的地方勢力首領）特徵。不論儒家還是法家， 幾千年來中國的文化精神都是強調人的社會角色高於個人自由。”

商鞅一個人，一本書，沒有這麼大能量挾制中國幾千年、幾十代人。藏在背後的，一定還有一隻無形的魔鬼之手。就我初步判斷，這應該是古今中外無處不在的哲學上的功利主義。半江紅稱之為“極端功利主義”。還有另一位作者稱“實用主義”。功利主義（Utilitarianism）又名效益主義，是倫理學中的一個理論。提倡追求“最大幸福”（Maximum Happiness），認為實用即至善，相信決定行為適當與否的標準在於其結果的實用程度。代表哲學家有傑瑞米·邊沁、約翰·斯圖爾特·密爾等。當然最早可以追溯到公元前5世紀的亞里斯提卜（Aristippus）、前4世紀的伊比鳩魯、中國古代的墨子及其追隨者。簡要概括功利主義倫理，可以歸納為：目的重於手段，結果決定過程。目的才是一切，手段是不重要的。做再壞的事都不要緊，結果好，就是好事。當然這個結果的定義由他自己定，不代表別人。

商鞅在《商君書》中的論述以及在十六年改革中的“創舉”，在多數有基本常識和道德的人眼裡，簡直是匪夷所思，駭人聽聞。比如像剪雜草一樣剪除對戰勝別國沒有用的職業，禁止思想和文化的多樣性，用惡人管制善良人。星辰概括道：“這樣的御民與愚民術保住了一小撮人的政權，卻讓整個民族陷入愚昧、麻木沒有活力的狀態。”就像臭豆腐，聞着臭吃着香，商鞅的怪論雖被所有人討厭，卻又毫無保留地被後人吸收和傳播。理由只有一個：管用。這個用，在哲學上就是功利主義的實用。

很多人反法崇儒，他們沒有意識到，儒家也是相當功利主義的學說。比較有代表性的是，孔子在回答人死以後有沒有鬼魂的時候，擔心無論說有或沒有會產生不良好的社會結果，於是乾脆拒絕回答。儒家同法家雖然主張上有很大不同，但在拒絕尋找終極價值方面，雙方是一致的。他們做學問，出主意，從起點到終點。都為了實現同一個功用，就是如何讓統治者安穩地坐住，讓百姓馴服地順從指揮。說到底，無論功利主義者為誰服務都不改變其本質，我也不認為為了勞苦大眾而反對統治者的功利主義是值得提倡的好主義。推翻現存統治者，僅僅是許多目的中最淺近的一個。如何讓今後的無論哪個統治者上台都不犯同樣錯誤，才是較遠一些的目的。

功利主義有着卓越的實踐性和顯著的功效，其最大的弱點是短視。當然，這也是人的弱點。人不由自主地依賴感官和經驗作判斷，失誤的事情是經常發生的。許多人堅決維護專制和獨裁政治的前提，是他們誤以為偉人不犯錯誤。這違背常識。民主體制下的人當然也犯錯誤，不僅僅民主體制，任何再先進再高級的制度下人都同樣犯錯誤，只不過還沒有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就被另一種意見糾正了，社會受到的傷害較小一些而已。

當整個民族崇拜功利主義並幾十代不變，同時說明這個民族缺乏像康德那樣的有遠視的哲學思想。康德曾經極力主張理性主義，也就是通過大量思維，慎密的邏輯推理判斷，來作出最高的價值選擇。後來他意識到人的思維還是有局限的，又主張理性主義和經驗主義相結合。他的高明程度直到今天還令人驚嘆。中國的情況就完全不一樣，從秦設立大一統以後，所有的思想都凝固了，或者說一統了。再也超越不過春秋先秦。

我覺得，我們在討論某一種思想的代表人物的時候，更值得注重的是這個人的思想，而不是他個人本身。假如要否定或肯定，也是否定或肯定思想而不注意個人的具體表現。一個人往往由於局限於個人經驗，對某個思潮或主義的代表人物有好感或惡感，由此而失去判斷力。這種現象司空見慣。前幾年我試圖辨析孫中山的時候，遇到了無與倫比的巨大阻力，也是由於這種只見人形不見抽象的思維習慣在作祟。

出於以上考慮，我發現中國古代思想家中較少功利主義的，其實是老子的思想。老子的道家比較法家和儒家都更有可取之處。這裡，我完全不看老子本人表現如何，他一生有多光輝偉大，而只注重他的思想的核心部分，順從自然，恪守天道。老子思想不僅是民族的財富，更是世界的瑰寶。

2014-05-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