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自行車比較

   我從北京移居紐約，注意到中美兩國自行車其趣各異，先說說中國自行車吧。   

   中國到底有多少自行車？誰也說不清，官方的人口統計數據尚且一差就是幾千萬人，何況自行車乎？豐田公司有句廣告詞“車到山前必有路，有路必有豐田車”，誇大得離譜，真正“有路必有”的不是豐田車，而是自行車。

   自行車是歐洲人發明的。十九世紀末，李鴻章出使美國，在紐約街頭看到姑娘們騎車如飛，裙子隨風起舞，煞是好看，便弄回一輛獻給慈禧太后。慈禧怕劈裂大腿，始終沒敢一試身手。老李雖是簽訂賣國條約的老手，但引進自行車這事，給中國立了一功。

   自行車現已成了大多數中國人的必備品。很難想象，取消了自行車會是什麼狀況？十億人開着汽車，非把中國擠成馬蜂窩不可。社科院有位研究員鄭也夫，主張中國應以公共交通和自行車為主，反對發展私人轎車，他在電視上當眾發誓，自己永遠不買私人轎車。

   自行車在城裡的主要功能是代步，在農村則是運貨。一輛自行車負載少則幾十公斤，多則一百幾十公斤。稻麥玉米土豆豬羊雞鴨魚常是運載之物，秋收季節，擔山似地沿路跑，其地位與耕牛不相上下。鄉下娶親財禮少了自行車，新娘子當場罷嫁的都有。

   中國已形成龐大的自行車生產體系，造車廠數百家，零部件廠數千家，每年生產數千萬輛，規模全球第一，還是頭號出口大國，向上百個國家包括美國出口。

   自行車銷售點和維修點遍布中國城鄉，有規模幾百人的修理公司，一年修理十幾萬輛；也有個體攤子，一個人拿幾件工具往路邊一蹲，就算開業了，失業工人常以此掙口飯吃。

   自行車多到了黑壓壓的地步，交通管理部門就不能不辟出專門車道，用水泥墩把汽車道隔離開。上下班時，自行車一泄幾十里，煞是壯觀。

   存車鋪也應運而生。六七十年代，每次存車費二分錢，八十年代漲到五分，九十年代漲到五角，二十一世紀漲到一元。北京鬧市地段的存車鋪日進千金，沒有足夠的關係，謀不到這肥差事。

   偷車賊自然也不少。廣州1994年做過一次調查，被調查的1000戶有734戶自行車曾被盜，丟失2640輛，平均每戶丟了2.64輛，每10戶就有7戶丟過。廣州的數據不僅表明當地情況，也符合全國國情。

   1988年，我在北大中文系作家班讀書，校園當年丟失400多輛自行車，偷車賊大部分是莘莘學子，基本上是校友偷校友，屬於內部物流。

   北大高能物理專業的一位同學丟了常州產的金獅牌自行車，他寫出告示貼在第四食堂門口，標題是《我可愛的金獅，你在哪裡？》

    “我可愛的金獅，你居然離我而去了！！！你為什麼對我這麼絕情？？？我那累彎了腰的老父親，我那白髮蒼蒼的老母親，他們為了給我買你，把全家的積蓄都拿了出來。我是農民的兒子，難道農民的兒子就不配騎你嗎？金獅，我可愛的金獅，請你回答我！你是被強盜擄走了，還是見異思遷，私奔而去？請你告訴我！”

   過了兩天，我打飯時路過告示，見上面出現一行秀麗的鋼筆小字硃批，似乎出自女生之手：“你的金獅在三教門口。”顯然，做賊的同學看了告示，良心發現，羞愧萬分，便將自行車拋在第三教室門口，並留言通知。

   這僅是幸運的例外，絕大部分私奔而去的自行車，一去不復返。我班女同學彭鴿子一年就丟了兩輛嶄新的自行車，氣得再也不買了。

   我所知道的北大偷車賊，包括同班男生×××和××，他二人每人起碼偷過一輛。

   北大學生偷自行車有一絕招：深夜團伙出動，同時偷來數輛，在宿舍里拆開，混搭組裝。A車的車把安到B車上，B車的車座安到C車上，C車的前軲轆安到D車上，D車的後軲轆安到F車上，讓人認不出來。

   北大校方開除過幾個學子。他們把偷來的自行車賣給郊區農民，幾十元一輛，有了錢就下飯館喝酒，瀟灑走一回。

   北大尚且如此出賊，何況魚龍混雜的社會。

   有一次，我在人民大學門口的售票處排隊買火車票，出來一看，自行車沒了。再一看，一個戴墨鏡的小伙子正推着我的自行車往外走，我上去一把拽住，喝道：“站住！”

   那廝站住了，扭回頭問我：“幹啥？”

   我說：“你個賊王八，敢偷爺爺的自行車！”說着，一把摘下他的墨鏡，原來是個濃眉雙眼皮大帥哥。

   帥哥假裝驚訝地問：“這是你的車？”

   我說：“廢話！”

   帥哥說：“我以為是我的，那我開錯車鎖了。”說着，把車交給我，就要溜走。 

   我拽住他的脖領：“你給爺爺回來！”為了防止他掏出刀子扎我，我把他的左手按在自行車把上，反擰住他的右手，他痛得叫起來。

   幾十位觀眾圍住我們，有人叫道：“送他到派出所！”

   我便擰着他的手腕，要把他送到派出所。他哭了：“大哥，我錯了！饒了我吧！”

   我說：“憑什麼饒你？”

   他說：“我是部隊的，因為要回老家娶媳婦，沒錢才偷的。”

   我說：“照這麼說來，你是今年的退伍兵？”

   他很驚訝：“大哥，你怎麼知道的？”

   我說：“既然你是退伍兵，我把你往派出所一送，部隊肯定開除你的軍籍，你的前程也就完蛋了。你滾吧！”

   我鬆了手。他對我三鞠躬：“大哥，你是大好人！我是陝西延安的。大哥，你來延安的時候，我招待你。”

   我說：“滾吧。”

   部隊的大帥哥跑了之後，圍觀的人們有的譴責我不講原則，是東郭先生；有的說我傻冒，小偷隨便編個謊就把我給蒙了。

   我說：“你們不懂。部隊每年一到退伍季節，好多當兵的出來偷東西，帶回老家去。別說地方上的種種物件，就連部隊炊事班的菜刀也有人偷，還有把手榴彈藏在行李里的。他一說是部隊的，我馬上就知道他是今年的退伍兵。解放軍不到退伍的時候，一般比較老實。一到退伍的時候，要鳥獸散了，賊心大發。”

   眾人聽了我的一番話，這才信服了，紛紛贊我心善，挽救了一位解放軍同志。我說：“挽救倒不見得。至少他這兩天驚魂未定，不敢出來偷了。”

   再說說美國的自行車。

   與中國自行車的洋洋大觀相比，美國自行車純粹是小兒科。

   首先是沒牌照，沒車本，妾身不明，毫無社會地位；

   第二是不用上自行車稅，政府不把它當回事；

   第三是很少專用車道，又不讓在人行道上騎，只好在汽車道上冒死騎；

   第四是沒有存車鋪，停到哪算哪；

   第五是沒有修車行，壞了只好自己修。如果自己不會修，只好扔掉。

   除了餐館外賣郎和街區快遞郎把它當作代步工具，其他人也就是把它當作出汗走油減肥的運動器械而已。

   其數量少得可憐。在擁擠不堪的路上，汽車如萬千甲殼蟲涌動，從中偶爾冒出一兩隻小蟑螂小螞蚱來，那便是美國自行車。

   美國人惜命，政府規定騎自行車必須戴頭盔，一個頭盔18美元，非戴不可，不戴違法。

   美國自行車最有特色之處，不是造型，也不是變速器，更不是色彩，而是車鎖，中國絕對沒有這種車鎖。美式車鎖由兩部分構成：一條手腕粗、二尺長、十幾磅重的鐵鏈，加一把長柄大彈子門鎖。鐵鏈之粗，之重，如果不是親眼看見，絕對想象不出有多巨。鎖住十噸的大象，肯定掙脫不開。鎖住犯人，即便給他一把鋼銼，也夠他忙乎半月的。我初到美國見了這種自行車鎖，愕然良久，問朋友：“這車鎖何故如此雄壯？”友答：“單是紐約州，每年就丟掉小轎車5萬多輛。自行車更是豆芽菜一碟，車鎖不雄壯，轉眼就沒了。”

    那時我剛來美國不久，還不知道美國賊遍地都是，不信邪，花100美元買了輛六檔變速自行車，騎它到紐約艾姆赫斯特的百老匯街金麟超市購物，鎖在門口鐵欄杆上。等我買貨出來，它已消失。蓋因我用的車鎖，是那種在中國流行的鋼絲鎖，鎖頭與包着橡膠的鋼絲連成一體，不但鎖車方便，打群架還特別好使。後來得知，美國自行車賊的專業裝備是液壓剪，鋼絲鎖根本吃不住一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