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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體起底徐才厚:他是如何一步步走向深淵的?
   

徐才厚

    近幾天來,關於徐才厚的報道屢現報端。10月27日,國家軍事檢查院宣布對原中央軍委副主席徐才厚涉嫌受賄犯罪案件偵查終結,將移送審查起訴。

    關於坊間早有徐才厚身患不治之症的傳言如今也得到證實:2013年2月,徐才厚確診患膀胱癌。今年6月,軍事檢察機關對徐才厚立案偵查後,還協調醫院對其進行了積極治療和醫護保障。

    這名從大連瓦房店下屬偏僻小島長興島走出的解放軍高級將領,是如何一步步走向深淵?曾險些脫下軍裝轉業回家的年輕幹部又緣何時來運轉繼而平步青雲?身居高位卻如此貪婪,這名曾經的軍內名校學員,給軍隊甚至國家造成的危害和損失,難以估量。

    最新一期的《鳳凰周刊》報道徐才厚,以下為全文:

徐才厚老家院落曝光:當地修公路直達徐家

    初夏,遼東半島特有的溫帶季風氣候,實在難以捉摸。6月27日,一夜的雷電交加、暴雨如注。翌日,天放大晴,大連長興島徐家莊草木零落,花殘紅銷。

    這是一個廢棄已久的北方小屯,在長興經濟開發區行政版圖上,早已沒有它的標註,白天少有人來,夜裡更是一片死寂。橫貫長興島南北的城八線路邊矮山丘上的這個小屯,也有其特殊和神秘之處,但凡島上居民或者有心到訪海島人文勝跡的遊客,無不知曉途經的這裡是徐才厚祖居。

    6月30日,中共在創建93周年前一日宣布:開除徐才厚黨籍,對其涉嫌受賄犯罪問題及問題線索移送最高人民檢察院授權軍事檢察機關依法處理。吃着苞谷飯、從長興島這處石打壘的四合院祖居走出的這位中共前軍委副主席的政治生命自此畫上句號。

    據新華社6月30日報道,3月15日,中共中央依照黨的紀律條例,決定對徐才厚涉嫌違紀問題進行組織調查。經審查,徐才厚利用職務便利,為他人晉升職務提供幫助,直接和通過家人收受賄賂;利用職務影響為他人謀利,其家人收受他人財物,嚴重違反黨的紀律並涉嫌受賄犯罪,情節嚴重,影響惡劣。

    出身苦寒之門,而後金榜題名,最終躋身中共軍界權力頂峰。徐才厚成長經歷可堪農人子弟仕途奮鬥的傳奇,但在命運進階的關鍵期,又充滿着歷史詭秘的起承轉合。

    多年以後,無論徐才厚幼時的玩伴,昔日的師長,抑或是同窗好友,無不驚訝於這個看起來溫潤訥言、謙恭有加,又謹慎低調、好學上進的人,竟會悄然蛻變成國之大蠹、軍中危卵。

    “任官維賢才,朝庭得紅星”,身為瓦房店徐氏宗族中“才”字輩的徐才厚,顯然沒有記住徐家的這個祖訓,儘管徐才厚實現了祖上的夙願,一朝高官得做,聲勢顯赫,但最後身陷囹圄,身敗名裂。來自軍方的多個消息源稱,徐才厚的落馬料將改寫中共軍隊貪腐的最新紀錄。

    偏僻小島上的祖居

    穿過長長的院落,熟練地打開院門的鐵鎖,張洪林徑直走進裡面的主房,抬頭檢查着前一天晚上的暴雨是否造成屋漏的情況。張洪林既是徐才厚在長興島的小學同學,現在又是徐家祖居的看護者,受託照看徐家祖居日常房屋通風,庭院除草。

    這處建築還保留着長興島五六十年代島上原住民建築的風貌。四間石頭壘成的平房構成一個摺尺型的農居小院,主臥還放置着老式家具等器物,廂房裡放着一具石磨,院子東北角是一個用石頭圍攏起來的農家露天廁所。上世紀40年代初,長興島地藏庵村五組(徐家莊)村民徐維良的長孫徐才厚在石屋出生後,便與母親和爺爺奶奶在此生活。

    大連長興島最早只有兩個鄉,人口寥寥,島上住民靠漁獵耕種為生。地藏庵村過去是長興島上一個比較知名的村落。地藏庵是當地一個寺廟名字,廟裡供奉着地藏菩薩,此廟長年香火不斷,上香供佛的人較多。其周邊的村莊取名為地藏庵。地藏庵村有1至5個組,在山上的徐家莊屬地藏庵村五組。

    文革時期,破四舊,立四新,島上紅衛兵嫌棄地藏庵村村名封建守舊,改為興無大隊,意思是“興無產階級”。文革以後,雖改回地藏庵,但早年村民的水費、電費單上還是興無村。

    遼寧瓦房店長興島徐氏族譜記載,徐氏至少已經繁衍至5代。徐氏男性分別按“任官維賢才”字輩排序,徐才厚的太爺爺是“官”字輩,祖父是“維”字輩,徐才厚的父親是“賢”字輩,而到徐才厚這代是“才”字輩。在長興島徐氏有好幾個分支,在山上的徐家莊是徐氏的一個分支。

    在山上的徐氏家族基本屬於一個宗族,人不多,最鼎盛時不過二三十戶。徐家莊早年缺水,打井困難,要靠村民肩扛手提到山下提水,村人以種苞米和土豆為生,生活非常困難。徐才厚太爺爺徐官智希望子孫能出人頭地、當官封爵,徐官智生六子,並無女兒。徐氏“維”字輩的六個兒子,一樣都是耕地農民。

    徐才厚的祖父徐維良是六子中的老小,徐先後娶了張王二氏,分別生下二兒一女。這便是徐才厚的父親徐高賢和叔父徐日賢,徐才厚還有一個姑姑叫徐桂芝。徐才厚與其叔父和姑姑,年歲相差不大,在多子多女的那個年代,叔侄、舅甥年齡相仿者,倒也平常。

    到徐才厚父親徐高賢這一代,徐才厚的祖父格外重視對子女的教育,徐高賢、徐日賢都能識文斷字,因此在徐家莊算是個不一樣的農家。徐才厚的叔父、76歲的徐日賢老人告訴《鳳凰周刊》記者,哥哥徐高賢沒怎麼在長興島呆過,他一直在大連西崗區的一個雜貨店做夥計。

    但徐家遠房親戚徐超鎖糾正了這一說法。在他記憶中,文革時期,作為大連“五七戰士”的徐高賢回到徐家莊“戰天鬥地”了兩個半年。這應該是幼年的徐才厚最為幸福的時光,一家人終於能在一起團聚,而之前大多數時光里,孤身一個、沒有兄弟姐妹的徐才厚同爺爺奶奶、媽媽和叔父一起生活。

    徐高賢結束島上“五七勞動”的生活後,返回大連,把在長興島地藏庵小學讀二年級的12歲兒子徐才厚帶走,不久徐妻也跟着丈夫到大連生活,作別夫妻分居兩地的生活。徐才厚的祖父、祖母則繼續住在徐家莊老宅,直至在祖居先後老去。

    貧寒子弟島外求學

    12歲的徐才厚跟隨父親,搭乘小舢板,離開生養他的長興島徐家莊,離開地藏庵小學,轉學到大連西崗區九三小學,插班三年級,從此開始了在城市的求學生活。

    對少年徐才厚好學上進的印記,迄今仍深深刻在徐才厚本家二嫂的腦海里。86歲的老太太和他的兒子徐超鎖是這個被廢棄村莊的最後留守者,略微有點老年痴呆的老人甚至搞不清自己的年齡,但仍清晰記得徐才厚小時候的一些情形。

    “才厚從小就好念書,他爺爺奶奶都在祖屋住。他媽說你去玩吧,才厚說俺不玩,一定要背完課、寫完作業收拾好書包才出去。”徐才厚的二嫂說,“才厚每天讀書要從徐家莊走到地藏庵,來去十幾里,一大早起床走路過去,中午老師管做飯。每月到家來收伙(食)錢。”

    城市裡的生活對農村少年徐才厚來說是嶄新的,再也不用跋山涉水起早上學,也不用吃苞谷飯了。徐才厚的父親徐高賢在大連西崗區的一家雜貨店做夥計,因為有些文化,兼做賬房。

    徐家那時就住在大連西崗區平順街31號,這裡距離原址在西崗區黃河路上的九三小學不過500米路,每天走着過去不到10分鐘。學校有統一的學生食堂,這裡的老師也不再是既會做飯又會教書的多面手。學校教學設施和讀書環境與長興島上的農村小學有很大的不同。

    徐家當年居住的平順街,是大連為數不多的老街,在日據時代就有,平順街取意平安順利。這一帶原來都是低矮的瓦房棚戶區,1993年大連萬達集團對這裡進行整體動遷,新建九三小區等幾處居民樓。當地居民的說法是,這裡是萬達房產第一個項目,也因此獲得了第一桶金,從此輾轉各地,聲名在外。

    時光流轉一甲子。平順街31號,徐高賢父子當年居住的小瓦房,已然不可尋,原來的生活痕跡已經在歷史中湮滅了,唯一有保留的可能是北京街社區的清真寺。6月底7月初,《鳳凰周刊》記者在現場尋訪九三社區的一些老住戶,很多人都不知道徐才厚小時的居住地。就連社區工作人員也對這處地址感到困惑,建議去大連地名辦詢問,改名後的所在。

    2013年中秋節前後,由軍方人員組成的《徐才厚傳記》組一行,尋訪徐才厚的母校九三小學。大連市和西崗區政府聯繫了多位徐才厚的小學同學和任課老師。在座談會上,經徐的同學和老師共同求證,平順街31號,徐才厚在大連西崗求學時的住所,現在正是西崗區北京街派出所所在地。

    據徐才厚小學同學文玉等人回憶,徐才厚的父親在西崗區附近做工,農村出來的徐才厚沉默寡言,卻特別好學,還擔任過班裡的學習委員。《徐才厚傳記》組的人員還找到臥病中的當年教徐自然課的老師,老師對徐也讚譽有加。

    1957年,14歲的徐才厚考入大連市第二十一中學,一樣的勤勉好學。徐才厚初中班主任李榮春老師了解到的情況是,徐才厚的父親當時在西崗區做工,同學和老師隱約得知,徐家好像只他一個孩子。二十一中學現任校長王慧也聽徐才厚昔日同學說起,徐初中時代為人老實,讀書很用功,此後順利考入大連市第八中學。

    哈軍工時期:鮮有突出之處,始終無法入黨

    八中是大連的一所老牌知名學校,大連人都知道,分有初中部、高中部。當年,大連八中只有兩個考上哈爾濱軍事工程學院(下稱“哈軍工”)的,徐才厚就是其中一個,可見徐才厚在高中的學習成績和表現不俗,當時位於東北一隅的這座知名軍事院校紅遍一時。

    因為是保密的國防院校,哈軍工不填志願,而像清華、北大、北航等是公開填志願表的。哈軍工招生人員就從那些填表的學生中秘密甄選,基本上抽檔考生需要達到清華的錄取分數線以上,哈軍工才會考慮錄取。收檔後,還要秘密地對考生進行政審和檢查身體,所有項目都過了後,才告知被錄取。

    “挑上你了就得去,你不去還不合適,因為國家看上你了,是一件很光榮的任務。”徐才厚在哈軍工的同學滕敘兗所讀的高中是大連二十中,大連當時去檢查身體的有40多人,但最後考上的只有14個。

    同成立之初“紅二代”子弟聚集哈軍工不一樣。1962年,徐才厚高中畢業的前一年,周恩來明確指示,哈軍工的學生必須全國統一高考,在滕敘兗和徐才厚進哈軍工那年,平民子弟占了新生的十之八九,這些人都是通過實力踏進這所紅色院校大門的。

    在去哈軍工報到的火車上,滕敘兗和徐才厚第一次見面了,同行的還有12個大連的新生。滕敘兗告訴《鳳凰周刊》記者,“徐看上去很靦腆,話不多,上哈軍工的時候連共青團都沒入,我那時是個團員了。”既是老鄉,出身都相似,在火車上認識後,滕後來又和徐才厚分到電子工程系,但在不同的學員隊,滕敘兗是637隊,徐才厚是638隊。而大連同去的其他同學有的分在空軍系、有的在海軍系,不同系的好幾個月也見不上一面。

    大學五年中,滕敘兗和徐常見面,在同一個教學樓,下課後體育鍛煉也在一起,跑步、打球常常碰面。兩人混的很熟,交情很不錯。“現在看,徐才厚當時就是默默無聞的人,不是太張揚,他性格上也比較柔和,很內斂,很少看他跟誰瞪眼睛;他從來都老遠跟人家打招呼,老遠就笑呵呵走過來。”

    徐才厚給人印象就是特別的低調老實。哈軍工的很多徐才厚的同學回憶稱,徐才厚在大學期間似乎沒有突出的才華,唯一的特長就是有些音樂稟賦。五線譜看一遍,馬上能清唱出來,徐才厚因此是學員8隊的樂隊指揮,例行開會、學員隊拉歌比賽時,徐才厚永遠站在拉歌指揮的位置上。

    徐的拉歌指揮手勢很特別,動作一板一眼,誇張式的僵硬,卻頗有節奏感。徐在上面指揮,有的學員在下面發笑。私下裡,滕問這位老鄉怎麼學到這種指揮方式的,徐回答說是自己琢磨的。除此之外,徐才厚在哈軍工沒有什麼特別突出的,成績屬中上,也沒有門門是五分。滕敘兗好像記得他當過一屆副班長,還任過班裡文娛委員,負責唱歌、排練小節目之類。

    “四清”運動(又叫社會主義教育運動,1964年,毛澤東說中國農村的基層幹部起碼三分之二變質了。“四清”就是清政治、清財務、清倉庫、清組織)開始後,徐才厚他們這屆(63屆)的學員就分別下到哈爾濱的農村搞運動,學校趁機選擇在運動中表現好、群眾基礎不錯的學員,發展“火線入黨”。

    “四清”結束後,滕敘兗在期間入黨,有一次在學校碰到,徐才厚還向他取經,“你怎麼入的黨呢?我入不上挺難過的”。滕問他怎麼回事?徐回答說,人家看不上我。徐挺難過的,講了半天

    大學讀了三年後,文革就來了,當時哈軍工分了兩大派,一個叫“造反團”,一個叫“八八團”,“造反團”裡面都是幹部子弟,勢力大,手眼通天,滕和徐都跟着“造反團”走,以後內部又分裂成兩派,一個叫山上派,一個叫山下派。徐才厚他們後來又在山上派跟着混。

    造反最熾熱期,升級為武鬥,坦克都出動了。“徐才厚從不參與,有一次兩派打起來了,他遠遠地看了一眼就走了。武鬥時,很多學員都躲回家裡去了,徐才厚可能也回去了。我聽他們班同學講,他們到徐家去看過他。他就在家裡看書。”徐才厚的另一位同學告訴《鳳凰周刊》記者。 命運多次轉折:險些轉業,因名校學歷占盡便宜

    徐才厚哈軍工畢業後,在等待分配期,上頭的一紙政策改變了過去的做法。北京要求對哈軍工67、68屆的畢業生“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很有必要。”這兩屆學生就暫時不分配具體單位,統統下放到部隊農場和其他一些地方農場“接受再教育”,此時的哈軍工亦因領導講的一句話,“哈軍工從部隊裡退出去,以後就不再是軍校,變成地方大學了。”

    哈軍工的新名字叫哈爾濱工程大學,徐才厚這一屆的學生就沒有軍籍了,領章、帽徽都摘下了。脫下軍裝的徐才厚和滕敘兗被分配到39軍鶴立農場,不是同一連隊,但相隔只一里多路。徐才厚的班長當時是個少將的兒子,前幾年退休後的他兩次到北京看徐才厚,徐還挺友好地說,“你是我班長啊!”徐才厚的這位班長對徐的印象挺好。

    在接受“再教育”階段,徐才厚的哈軍工同學也普遍反映,徐表現很好:吃苦在前,開荒、種田、救火什麼活都干,每年春天農場的山裡都會着大火,火勢嚇人。徐才厚有兩次救火,滿臉被熏得烏黑。前述徐才厚的班長救火燒傷立功了。滕敘兗關心老鄉徐才厚的安全,他向班長打聽,才厚怎麼樣?班長說,才厚挺好的,“我燒傷了還是他把我拉起來的。”

    但事後,沒聽說過徐才厚立功受獎。在鶴立農場有三四百哈軍工的畢業生,同學間現在想起來,沒聽說過徐才厚那時有什麼突出的事。徐才厚過去似乎一直普通平凡,不溫不火,從來不是拔尖的。

    在鶴立農場鍛煉3年後,機遇的大門向徐才厚打開,軍方重新考慮從哈軍工挑選知識分子充實幹部隊伍。對這所昔日的軍事名校,鄧小平、楊尚昆等領導人都記得。瀋陽軍區來人到鶴立農場,從三四百的哈工大畢業生中挑走了20來人,徐才厚就是其中一個。

    能重新穿上軍裝,哈軍工的同學們都很羨慕。而徐才厚為何能如願?同學們的一致意見是,徐平素表現好,又是工人家庭出身,瀋陽軍區自然會看重根紅苗正的子弟。離開鶴立農場去部隊當兵前夕,徐才厚來跟滕敘兗告別。滕說,我可能以後被分到研究所去。徐說,研究所好啊,研究所越老越香嘛,干一輩子最後成個專家。滕由衷地說,我羨慕你呀,我願意當兵去。

    徐入伍後,先經過短暫的當兵鍛煉,而後分在吉林省汪清縣守備三師炮團,任連副指導員。在基層部隊幹了兩三年後,徐才厚這才入的黨。在部隊工作的徐才厚最初跟哈軍工的同學聯繫不多。同學圈裡曾有誰提到徐才厚,有人告訴說,徐才厚已經結婚,其妻姓趙,生了一個女兒。徐才厚在吉林省軍區幹部處工作,他還是像以前那樣編編節目、寫寫材料。

    1982年前後,在中科院長春光機所工作的滕敘兗聽說徐才厚要轉業回家了,想分到大連卻不好安排。徐才厚此時已是吉林省軍區的副團職軍官,自覺職務到頂,升遷無望。就在徐才厚準備捲鋪蓋轉業回家的當口,上級來了一紙命令說不要走了,到北京去學習。

    徐才厚此次軍隊仕途重獲新生,據信,並不是因為上頭有人,而是此時軍隊倡導幹部隊伍知識化、年輕化。徐才厚在基層顯然算不上是優秀人才,與讀書時一樣,仍是普通、平凡甚至顯得平庸,以至幾乎轉業回家。奈何其哈軍工的軍隊名校學歷再次讓他占了便宜,時來運轉。

    在北京解放軍政治學院(現在的國防大學)培訓兩年後,徐才厚正式開始了平步青雲,從吉林省軍區、瀋陽軍區到16集團軍、總政治部、濟南軍區,一路職務變遷,令人眼花繚亂,直至中央軍委副主席高位。這一段的快速升遷,是否有其他原因?或是有貴人相助?儘管有各種傳聞,不同版本,尚無可靠可信之信息披露。

    徐氏宗族希望後人出官的願望,終於在徐高賢這一代得以實現。然而,在同學眼中,勤勉好學、老實真誠的徐才厚,如今已走到“嚴重違反黨的紀律並涉嫌受賄犯罪”境地。在一路升遷的路上,是什麼改變了他?或將隨着案件審理,信息逐步公布,才會慢慢披露出來。

    徐才厚的落馬,在哈軍工的同學中引起不小的反響。滕敘兗獲知徐才厚被開除黨籍後,專門撰文《徐才厚同學,你怎麼混成如此下場?》發布在互聯網上。文中,滕敘兗作為徐才厚的老同學,深感“意外、痛心和惋惜”,甚至夜不能寐。據滕敘兗介紹,此文發布後,哈軍工老同學紛紛來電,談看法,提意見。滕敘兗為此還專門將文章重新修訂後再次發布。

    滕敘兗在心中向已身陷囹圄的徐才厚大聲疾呼:“才厚老同學,你怎麼混成如此下場呀?你怎麼如此糊塗昏聵呀?你要那麼多的錢和房子幹什麼!”

    滕敘兗感嘆,徐才厚“蠢到連老婆女兒也管不住”,晚節不保、身敗名裂是咎由自取,怪不得別人。但同時追問,多年來,“他的上級領導幹什麼去了?軍隊高層紀檢機關幹部幹什麼去了?那些車載斗量的反腐規章制度、紅頭文件、宣傳口號都是廢紙嗎?”

    不過徐才厚的內心着實恐非老同學所能猜度。滕敘兗文章引用一位朋友的說法稱,徐才厚調北京前曾對身邊同事說:“我這次進京,恐怕走上一條不歸路。”大家以為他是在開玩笑,他認真地說:“高處不勝寒啊!”滕敘兗感嘆,“如果這位朋友說的是實話,徐才厚真是。”

    彼時的徐才厚,是否已經有了走歪門邪道的苗頭,或是對貪腐行徑之罪責心知肚明,尚存矛盾心理,已難考證。但最終結果,徐才厚在貪腐路上並未回頭,直至“不歸路”。

    流產的將軍傳記

    徐才厚少小離家,離開長興島已有半個多世紀,當年人丁興盛的徐家莊已凋敝零落,成為一個廢棄的村落。2005年,長興島鎮升格為長興島臨港經濟開發區,大批村屯搬遷,由石屋土房遷到寬敞明亮的樓房。

    地藏庵村跟周邊的三咀、龍口等幾個村合併入新港社區,地藏庵徐家莊的行政名號自此不復存在。徐家莊徐姓村民大部分都搬遷到長興島人叫“樓區”的新建住宅區居住。徐家莊人搬遷走後,當地政府怕村民重新回村屯,很多家的房頂都被拆去,但只徐才厚祖居及臨近幾戶仍保持原樣。

    今日徐家莊荒草蔓延,土牆斷壁,已不復有往日的生機。現在只剩四個村民,分別是徐才厚的二嫂和她兒子徐超鎖,以及受徐才厚叔叔徐日賢委託看護祖居的張洪林兩父子。徐日賢平素住在瓦房店,年歲已高,但時常回徐家莊看看。徐日賢與徐才厚的父親是同父異母兄弟,據徐日賢講,徐才厚身居高位後,很少能像以前那樣方便找到他。

    徐日賢的印象中,侄子徐才厚為人向來謹慎。徐日賢育有二子二女,但對這些生活在瓦房店的堂兄姐妹,少有受到徐才厚的照顧。徐才厚母親在50多歲時去世,徐父又續弦,後者給徐才厚帶來了三個妹妹,分別改徐姓,徐才厚與這些親屬往來不多。

    在徐家親屬中與徐才厚關係相對較為密切的是徐桂芝,這個與徐才厚幾乎同歲的近屬住在長興島的樓區,徐才厚的姑父王傳秀(音)過去還是當地民政幹部。徐才厚有兩個外甥,都在部隊當軍官,一個在北京徐才厚的身邊,還有一個在大連海軍基地。

    徐才厚在今年3月中旬落馬後,徐桂芝在長興島樓區的家也已關門三月,徐才厚的遠房親戚徐大海說,徐家人都到北京去了。

    徐才厚儘管與親屬保持謹慎的距離,但對昔日的鄉人、同學卻仍熱情有加。徐才厚的小學同學張洪林在1997年到山東拉麵粉,從唐山途經濟南,等卸車時候,正好有時間空檔。張洪林知道徐才厚這時已是濟南軍區政委,便打車到軍區大院門口,不多時徐才厚的秘書出來把他迎了進去。徐才厚與這位老鄉兼同學熱情地嘮了一會嗑,前後也就十多分鐘,便稱要去山東濰坊檢查軍備工作。臨走叮囑張洪林再來濟南時找他敘舊。

    徐才厚身居軍隊高位後,2003年,哈軍工的校友會慶祝學校五十周年。徐才厚也應邀穿着便裝前來,當時他坐在主席台上,徐才厚同班同學就在下面喊,“才厚才厚,你下來,下來。”徐才厚也應聲下來坐在他們班同學堆里,坐在一起的同學這個打他一巴掌,那個摸他一下,嘻嘻哈哈的。這些老同學覺得,徐才厚跟過去一樣,沒什麼架子。

    剛調到北京任解放軍總政治部主任助理時,徐很謹慎小心。徐的昔日好友、在香港經商的同學劉蘇民到他家裡去,看到大熱天吹個小電風扇,就說要送給他一個空調,徐才厚連連擺手,“我哪敢啊,主任家都沒裝空調。”徐才厚也從來不讓同學到單位去見他,要見面都到家裡

    徐才厚的另一位同學回憶認為,上世紀90年代在北京及之後濟南軍區任職時,徐才厚是比較謹慎的,害怕出事,他膽子還比較小。該同學猜測,他犯錯誤應該是任軍委副主席之後。但這一猜測與諸多軍內人士的反映並不吻合:徐才厚及其家人貪腐,以及將軍內幹部的提拔、晉升玩弄於股掌等各種不端行徑,早已引發不滿與反映,對其操守廣泛質疑的時間,遠遠早於此說。

    只是徐對同學、故舊倒是一直沒忘。2000年以後,徐才厚當年的同班同學有一次在北京聚會。同學多,花費不少,大家將徐的軍,要其請客。徐一同意,隨員馬上就辦了。徐當時說,“我腐敗了一次。”有一年的同學會上,徐對同學說,班裡同學年紀大了不容易,別的我幫不着忙,你們家裡孩子有什麼困難,我都管。

    徐才厚同班同學曾去一個西部城市遊玩,徐才厚得知後,親自給當地軍區領導人打了電話,說我一批老同學過去玩,你們接待接待。當地軍區領導於是熱情招待首長的同學們。升任中央軍委副主席後的徐才厚也不忘過去培養他的家鄉學校,他幾次給大連九三小學、二十一中學以及八中贈禮題詞,不忘師恩。

    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不論滕敘兗還是《鳳凰周刊》採訪的其他徐才厚的同學,均對徐才厚的軍內政治生涯並不了解,尤其是徐才厚進入北京之後,更加陌生。他們對徐才厚往事的描述難免不帶有同學間美好想象成分。不論是與軍內人士對徐才厚長期以來用人、德行等各種情況反映,還是與官方剛剛公布的徐才厚部分貪腐事實,均有巨大出入。

    從2013年9月中旬開始,《徐才厚傳記》寫作組工作人員,專程赴長興島徐氏故里、大連西崗徐的母校等地,尋訪徐的成長往事,這本構思中的將軍傳記還未完工,故事主人翁徐才厚已鋃鐺落馬。

    6月30日傍晚,《鳳凰周刊》記者從徐家莊驅車,向西蜿蜒數百米,找到西南後山腰上坐落着徐家的祖墳墓葬群。當地居民說,以前通向徐家祖墳是一條只夠一人走的小道,現在的土路是當地政府為他家專修的,可容小車通過,兩邊挖了水溝。2005年之後,徐曾回到徐家莊專程拜祭祖墳。

    徐才厚的遠房親戚徐大海說,要是徐才厚不落馬的話,這條道就要鋪成柏油路了,現在估計不會再列入當地政府計劃了。

    哈軍工同學回憶:徐才厚同學,你怎麼混成如此下場?

    昨晚央視公開宣布黨中央的決定:原軍委副主席徐才厚上將因為貪腐被開除黨籍。一年來關於他的“網絡謠言”被證明是真的。中國網絡立即掀起新一輪衝擊波。如此高官轟然倒掉,的確令人震驚。

    我一草民當然衷心擁護習主席打老虎打蒼蠅的決策。但作為徐才厚的哈軍工老同學,不免深感意外、痛心和惋惜。

    記得1963年8月,我們大連市14位考上哈軍工的高中畢業生一起上火車,大連8中的徐才厚就和我坐在一起。黑黑瘦瘦的,說話還有點靦腆。開學後,我們都分在電子工程系,不是一個班,但常在一起上大課。我經常在路上碰到他,兩個大連老鄉自然要聊聊天。我知道他在大學五年是個老實巴交的學生,連班幹部都不是,幾乎回憶不出他有什麼突出的才華。

    “四清”運動後回到學院,一次在大操場見面,他知道我入黨了,曾表示,自己入不了黨,挺鬱悶的。文革亂世,他基本逍遙,沒有參加任何過激的活動。到黑龍江的北大荒39軍鶴立農場“接受再教育”的一年三個月,他的表現也不錯。

    1970年春重新分配,我們在鶴立農場互相道別,他是全學生營約十多個到瀋陽軍區參軍的同學之一,他出身工人家庭,屬於根紅苗正,政治可靠。我們都羨慕他們能重穿軍裝,畢竟那個時代我們對從軍是很嚮往的。

    我分在中科院科研所搞科研,徐才厚在部隊多年是個基層幹部,聽說一直謹慎小心,是個聽話低調的本分幹部。但1980年代初軍隊大力提拔知識分子出身的主官,他本來要轉業回大連,一下子機遇臨頭,命運把他圈進高升的那一撥人中。後來,他的仕途順風順水,從長春進北京後,直看得我們眼花繚亂。20年來官越作越大,最後當了上將,軍委副主席,乖乖喲,成為哈軍工同學裡非紅二代的寒門子弟在軍方地位最高的人。我們曾為他高興,以他為榮,也期望他能為我軍的現代化建設做出自己的貢獻。

    然而世事難料,人生多變。現在徐才厚已經嗚呼歸天,蓋棺定論竟是個大貪官!歷史和他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他的人生是一種值得我們認真反思的悲劇人生。

    昨晚天氣燥熱,輾轉反側睡不着,我在內心裡向已經下了地獄的徐才厚大聲喊道:才厚老同學,你怎麼混成如此下場呀?你怎麼如此糊塗昏聵呀?你要那麼多的錢和房子幹什麼!一日三餐,一張三尺床,人生足矣!生不帶來死不帶走,這個淺顯道理你難道不明白?

    陳毅元帥有詩曰:“手莫伸,伸手必被捉。黨與人民在監督,萬目睽睽難逃脫。”,高級幹部們應該讀過的呀。

    我在想,一個人變壞是有個過程的,不能說他一開始就是壞人。徐才厚要是個壞蛋,怎麼會一路綠燈地嗖嗖嗖提拔上去?

    在香港的老同學劉蘇民告訴過我,徐才厚的家剛搬到北京的時候,蘇民去看他,發現家裡只有電風扇,大夏天熱得流汗,蘇民說,我從香港給你發一台空調吧,徐才厚嚇得直擺手:“不行不行,首長家裡都沒有裝空調呢,我哪敢!”說明他當時的心態,還比較謹慎,考慮到自律問題。

    軍隊的腐敗年深日久,積重難返,這是國人公開的秘密。有人說,身在江湖,身不由己。不隨行就市就會被逆淘汰。我以為不全對,關鍵是自己的人格操守是否過得硬。在制度性腐敗的大環境裡能否堅守自珍,出污泥而不染。徐才厚缺少大德大智,目光短淺,學問不夠,浸潤在一片馬屁頌歌的深院機關里,與奸賊佞人為朋,必然日趨墮落。他的身敗名裂自然是咎由自取,俗話說,腳下的泡是自己碾的。但是多年來,他的上級都幹什麼去了?軍隊高層機關的紀檢幹部幹什麼去了?那些車載斗量的反腐規章制度、紅頭文件都是廢紙嗎?誰對他監督或警告過?

    好的體制能把壞人改造成好人,糟的體制會讓好人變成壞人。回顧建國以來數不清的政治運動,特別是文革,白面書生變成殺人兇手,文弱女孩變成悍女潑婦,中國人的血液里始終存在義和拳和紅衛兵的基因,有合適的溫度就會發酵爆炸。貪官們也一樣,如果有嚴格的法紀和真正的民主監督機制威懾他們,把權力關在籠子裡,他們或許不敢肆無忌憚,避免滑下深淵。反貪的關鍵是治本而非治標,政治體制的深化改革是唯一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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