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人
故鄉,對於我們這代人,是難以確定的概念。我不承認自己有故鄉,我的很多同齡的朋友們也這般向我表示過他們的理念。父母是國家幹部,工作一調動,捲起鋪蓋就走,我們就跟着四處漂游。
於是,赴美之後,在定居還是回國的決擇中,我便堂而皇之地對自己說:我本沒有故鄉,四海是家,回去幹什麼呢?定居之後,這種理由也確實使我心安理得了一陣子,可沒有多久,平衡再也難能維繫。儘管嘴裡不說,故鄉的思念卻每每闖入夢境,且次數漸多,味兒漸濃,一發不可收拾。
仔細想來,我的故鄉應該是江蘇省睢寧縣魏集鄉。在那片貧脊的沙土窩裡,有個小村落,不過二十戶人家,我的三祖父和三叔的家就在那裡。在這個小村里,我們孤門獨姓,據說,頂多往上追三輩,那裡便也不是我們的故鄉了。是我祖父的父親帶着一家人逃荒要飯流落到那裡的,至於他們來自哪裡,三祖父沒說過,父親也沒說過。如果勉強地說,那裡就是我的故鄉的話,我對那裡卻沒有絲毫感情。我沒有在那裡生活過,只知道在小村南邊一個果園的角落裡,有着我們家的祖墳。我對故鄉的印象,便就是那荒涼的瀕於剷平了的幾個小土堆。
我的童年和少年時代,是在另外一個小鎮上度過的,那就是睢寧縣李集鄉。當我遠渡重洋,為了生存和發展拼搏在異國它鄉之時,無數次闖入夢境的,正是這個與我童年生活不可分割的小鄉鎮。遙遠的生活仿佛插了翅膀,一下子飛回到我的面前,那麼豐富,那麼清晰,那麼牽人情懷,讓人晝思夜念而又揮之不去。雖然,我沒有魯迅先生那有着祖宅的故鄉,可我在特殊年代裡的童年生活,卻一點也不輸於少年閏土雪地里捉鳥海灘上看瓜的故事。
清晨,小鎮醒得很早。幾家老字號的生意人家,早早地揭開了店面,升起了灶火,煮豆漿、炸油條、炕酥餅、蒸饅頭。每當我們家的爐子悶滅了火,母親就會讓我們端着小筐提着飯盒去買早點。大街上的石板條早已被掃過了,光溜溜的,我一邊走,一邊用步子丈量腳下的石板,有時,為了不踏上石板接縫,我不得不把腳步跨得大大的,甚至於用力一跳,然後再回頭,揣測我跳過的石板有多長。經常,街道兩旁的住戶會突然“呀”的一聲打開門,衣冠不整,睡眼惺松的早起人,端着尿盆,怏怏地踏上石板條上的高門檻,一步就跨到了大街上,躲都躲不及。
因為街窄而長,街名便叫做棋杆街。顧名思義,其街特點,不講自知。多年之後,我去張家界開學術會議,桃花溪畔有個非常出名的小鎮叫王莊鎮,是電影《芙蓉鎮》的外景地。聽說,選上王莊鎮的一個主要原因就是看中了王莊鎮的石板街,古色古香不說,正好是男主角掃大街的角色需要。當時,我直有一種似曾相識的親切感,仔細一想,這不正是李集鎮的棋杆街嗎?我常念叨,假如攝製組選中李集鎮的話,一定不輸給王莊鎮!甚至,在我私人的感情上,我覺得李集鎮的石板街更有韻味。
當我趕到小鋪的時候,小鎮上過得殷實的老主顧們早已坐到了每天一顧的長凳上,兩大碗豆漿,二兩油條,或蹺着腿,或半蹲着,“嗤啦啦”地連吃帶喝,冒着一頭的熱氣。我曾經饞得發狠:有朝一日有錢了,定要象他們一樣,香噴噴地吃油條,熱乎乎地喝豆漿。
剛剛打發走這波老主顧們,小店鋪便迎來了繁忙的集日。我真正難以忘懷的,正是這種隔日一次的小鎮集日。
太陽升起來了,通向小鎮的大路小路頓時熱絡起來。趕集的人流象蜂群,似蟻隊,又如流不斷的水抽不斷的絲,推車的,肩挑的,臂挎的,手提的鄉下人們,從四面八方湧向小鎮。
小鎮位於兩省三縣交界之處,是方圓百里最大的集鎮,雖說不上商賈雲集,也有難得的自由貿易,素有“小南京”“小上海”之稱。通常,等我們吃完了早飯,集市上的人才能上齊。趕集,是我們的一大興趣。我們搶過母親臂彎里的菜籃子,往集市上最熱鬧的地方擠去。美國的超級市場開始對我有很大的刺激,可時間久了,卻又留戀起童年的集日來了。四下鄉鄰們把整個小鎮堵塞得水泄不通,那裡雖沒有現今流行的精品屋和富人商店裡的高檔消費,可日常吃穿用玩,山貨土產,要有盡有。我們小小年紀,卻精通討價之道,突兀地一口攔腰砍,討得鄉下人望着我們直發楞。
如此斤斤計較,是有我們的用心,省下來的角兒八分,自有我們的用場。
我最愛的莫過於兩個去處,一是聽大鼓,二是看斗羊。那時,集日裡有固定說書的地方,是當地最通俗最流行最受人歡迎的一種文化生活了。我覺得,那種藝術比欣賞我所在的這所美國大學裡聞名遐爾的音樂系的音樂會更有勁,更具有魅力。每當我坐在優雅的音樂廳里聽演奏時,我就會想起小時候的說書人。那些馳名一方的說書人(我的同伴們比我更清楚他們各自的特點和知名度)輪番地霸着場子,把趕完集辦完事的小職員莊稼漢們攏在一堆,手中的鋼板搖得成串,膝下的小鼓擂得天響,脖子上青筋一條一條地暴起,口角上白沫一團一團地亂飛。我只要一閉上眼睛,說書人那如痴如醉、如瘋如狂的神情便會浮現在眼前。《桃園結義》、《薛仁貴征西》、《七俠五義》,更現代的,則有《烈火金剛》、《敵後武工隊》等,都是百聽不厭的好書。我有一遠親,沒有多少文化,卻是這種藝術瘋狂的痴迷者,那種痴迷,絲毫不遜於今天時代裡歌迷們對天王天后們的崇拜。他唯一的一次到我們家探訪,便是日夜不停地給我們模仿《說岳全傳》。憑他對故事的嫻熟,他一定是把所有的空閒和精力全泡在大鼓場了。他居然能象相聲演員繞口令一般向我們描繪出一位少年英雄:“白馬白袍銀灰銀甲銀刀槍”,以致於在我心中,這位少年英雄竟成了一時的偶象。
這種說書是現場收錢,多少不拘。唱累了,呷口茶的檔兒便起錢。袋裡沒錢時,只得遠遠地躲在後面,可聽不真切,不過癮。因此,一但兜里有了三、五分錢,便有了膽子,正兒八經地擠在前面,坐在正中。當收錢人搖着小碗過來時,便大咧咧地把兩分硬幣咣的一聲丟在錢碗裡。
聽書過癮,看斗羊同樣過癮。牛羊市上,總是人山人海。當地有人專門眷養種羊,目的是在這種集日裡掙上幾個配羊的小錢。為了拉生意,羊主人總會刻意地把種羊打扮一番,角上掛兩個銅鈴,額上戴一團紅綢。看上去威風冽冽,聽上去不可一勢。在好事者的撮合下,斗羊常常發生,一是好玩,二是擴大影響,兜攬生意。一但說妥了,大家簇擁着,吶喊着來到空曠之地。兩個羊主各自除去牽繩,把羊收拾利索,便搬着大羊角把兩隻羊的頭對好。認準了頭,撒開手,兩頭羊便往一起沖。羊主人跟在羊屁股後面,一邊奔,一邊拍,口裡發狂地喊:上!上!上!此時再看種羊,真如猛虎下崗一般,昂着頭,紅綢帶飄着,銅鈴響着,加上看熱鬧的人齊聲吶喊,整個斗羊場如山崩海嘯,似天搖地動。沖至近前,兩隻羊齊身一躍,頭便在半空中撞在一起,“蓬”的一聲落下地來,各自按着原來的線路後撤,撤夠了,又往一起沖。一場精彩表演,往往大戰五十回合,不分勝負。主人心痛羊,不忍再戰,便息鼓免戰,各自把羊拉住,商定再戰日程。於是,心裡便留下個結,直恨羊主人小氣,為什麼不縱羊大戰一百回合? 留下這麼個讓人心癢的懸念!
這樣,下個集日說什麼也得想個法子再去羊市。
當然,聽大鼓看斗羊這種好事常常要付出逃學的代價,對於要做一個好學生的家訓,確實是大逆不道。因此,這種好事只能隔三差五,做賊似地偷偷摸摸。
集日,對我另有吸引的是鄰里的商家女。商家女比我大幾許我混沌不清,只知她瘦小的弟弟與我年齡相仿,尚能一起切嗟鬥雞玩狗之道。商家女早早就出落成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一襲緊身的司光藍,一根獨獨的大辮子,腰身阿娜,眉眼水靈。除此之外,商家女更有不凡的手藝:做饅頭。她蒸的饅頭,既白又軟,好大的個,一捏就沒了,手一松又是一個大饅頭。三口兩口,一不在意,一個饅頭便吞了下去。為此,不少鄉下人都罵過:街胚子坑死人,饅頭不經口,準是使了壞手腳。可罵歸罵,鄉下人心裡雖明白,可嘴還是忍不住要上當。
每到集日,商家的大門總是敞開着,商家女里里外外地忙。我蹭蹭地圍着她家的小攤位,自作多情地幫她瘦小的弟弟幾把,為的是多看幾眼商家女扭動着的腰身和來回擺動着的大辮子。可是,好景不長,童年裡集日的繁榮很快就衰敗冷清了。文化大革命開始,小鎮就沒有一日寧過。武鬥,旗杆街兩廂屋上的瓦被揭得底朝天,雨點一般的碎石瓦片使多少反對派群眾在旗杆街筒子般的小巷裡頭破血流。除四舊,大鼓場被取締了,說書人的大鼓被搗爛,鼓架被踏碎。斗羊也被列為封資修的娛樂,我所推崇過的一個羊主僅為此就遭過無數次的批鬥辱罵,那頭曾雄霸一方的種羊,被逼轉買宰殺,羊主從此不去羊市,閉口不談斗羊。至於開小店的,炸油條的,賣饅頭的,除非充公,一律遭禁。
一天,我上廁所,未及解褲,忽聽街上一陣糟亂,大門“咣”的一聲被人撞開了,商家女神色慌張氣喘吁吁地抱着饅頭筐一頭撞進了廁所。見了我,她本驚嚇得慘白的臉也刷地一下紅了,但它沒有退,抱着筐上了石坑,難為情地對我說:市管會抓人,我不敢出去。我笑了,對她說:\"不礙事,你就躲在這裡,我出去幫你看人,市管會的人走了再來喊你。\"她聽了,感激地望着我。事後,我曾不止一次地設想,假如我正在辦事將會怎樣? 她會不會因為一筐饅頭而連最起碼的羞澀都不顧了? 當我離開小鎮之後, 一直沒忘打聽商家女的消息, 後來聽說, 商家女走了, 她姐姐為她在城裡找了個好人家嫁了, 從此再也沒有過她的消息。在我的心目中, 她是人中之鳳, 既是鳳, 總是要攀上高枝的。如今, 她也該快五十的人了, 不只她是否過上了我所願的那種好日子?
對我而言,故鄉只所以難捨,並不是故鄉真正的屬意,而是我潛意識裡被故鄉薰染和釀造出來的那份情感,除此之外,別無其它。
我第一次對故鄉產生感情,還是在我高中的時候。那一年,我第一次出遠門。遠行應該歸功於清理階級隊伍,不知何方人氏不惜動員人力內查外調母親的社會關係,結果找到了母親失散了幾十年的外甥。這位表哥同自己的母親住一市幾十年卻彼此不知,實屬罕聞。高興之際,母親不惜破資遠去貴陽團聚,我幸獲美差陪伴母親。遊歷蘇杭之後,我被人間天堂的美景所迷,不願繼續前行。母親一人走了,我滯留蘇杭度了一個暑假。返回前,我在杭州西湖柳浪聞鶯處候車,當時已是晚上八點,公車站冷冷清清,我獨自站在站牌下,形影相弔。秋風細雨,不免淒涼。這時,又來了一位候車人,相對無事,便拉起呱來,一出口方知彼此都不是江南人。互問,他是鹽城人。
“我們是蘇北老鄉啊!”
他一聲驚叫縮短了我們陌路之人的生疏,故里之人的親切油然而生。故鄉的概念一下從一個小村一個集鎮擴大到整個蘇北,雖然勉強,可心裡卻溫暖了許多。做醫生後,常外出開會學習,接觸的人多了起來,會後,天南地北的同行們閒聊,總免不了套近,於是,故鄉的概念便從蘇北又擴大到蘇南。只要一說江蘇人, 彼此都大呼小叫: 老鄉唻!
叫歸叫,我心裡卻無法認同,江南江北,坐火車得跑一天,這算哪門子老鄉?初來美國,人地兩生。一次去教會,碰到一同胞,彼此交換姓名和出處,他竟脫口而出:“咱們是老鄉。”我以為他也是江蘇人,追問,方知是誤會了。他解釋道,同是大陸出來的,不是老鄉是什麼?初始還驚,細一琢磨,相較港台人,東南亞華人,大陸出來的,老鄉自然也說得過去。更甚,同一實驗室的韓國人日本人也跟我套起老鄉來了。他們說,都是亞裔不是老鄉是什麼?說是說,這次始終想不通。後來填寫各類表格,都是把亞洲人和太平洋地區人劃為一類,如此說來,老鄉便又能說得通了。
老鄉說多了,心裡便對老鄉不經為意,因而也把故鄉看淡了。忽一日,當我重讀魯迅先生、郁達夫先生的《故鄉》時,一種朦朧的鄉愁襲上心頭。“我的故鄉在哪裡?何處才是我真正的故鄉?”思來想去,便對故鄉有了自己的界定。我認為,當理智和思維解決不了這個問題時,最好的方法是藉助於直覺,藉助於夢境,直覺告訴我的,令我夢魂瑩繞的,便是我的故鄉。
如是說,我的故鄉便是李集鎮了。我不止一次地想過:故鄉那條又窄又長的旗杆街還在嗎?城鎮拆遷改造會不會把那牽我夢魂的石板路也拆了?昔日說書的還說嗎?斗羊的還斗嗎?文化生活已經十分豐富的今天,還有這種娛樂形式存在的空間嗎?想着想着,心裡又聚起濃濃的鄉愁,揮不去,解不開,才下眉頭,又上心頭。
呵,故鄉,對於遠行遊子,這份情愁該如何化解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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