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註：本文是本人所寫的系列文章《亂世學子-鏡頭下的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燕京大學和清華大學》中的第三篇，曾在美國一網站發表。在一二九七十周年之際，稍作修改，重新發表。文中的霖，是周應霖先生，所有照片，除特別註明外，都是他親手所拍，並親自保存下來，現為私人收藏。版權所有，未經許可請不要轉載。如您發現照片上的人物是您本人或您家長輩，請在這裡跟我聯絡。）

霖說：『在這大學第一年中，華北政局非常不安定。學生發動了多次大遊行，我參加了第一次“一二。九”和第二次“一二。一六”遊行。後來學生運動變了質，我便不再參加。當時北平各大學中，亦唯有燕京與清華能保持狀況正常，不受這種風潮過分影響。』

霖進入燕大讀書的第一年，是一九三五年。那時，華北的局勢十分緊張，就象義勇軍進行曲所唱的那樣，“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刻”。讓我們簡單回顧一下歷史：

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九一八事變，日本關東軍占領了中國東三省。
一九三二年三月一日，滿洲國成立，溥儀就任“執政”，日本人成為太上皇。
一九三三年一月，日滿軍進軍熱河，國軍發起長城抗戰，最終失利，熱河丟失。
一九三三年五月，日本和南京國民政府簽訂《塘沽協定》，中國軍隊退至長城以南。日本推動內蒙和華北五省自治運動，脫離南京政府控制。
一九三四年三月一日，溥儀稱帝，滿洲帝國版圖南達承德，直逼北平。
一九三五年六月，中日簽訂《秦土協定》中國喪失察哈爾省大部主權。
一九三五年七月，中日簽訂《何梅協定》，中國喪失河北省大部主權。
一九三五年十月，日本策劃“冀東事變”，殷汝耕在河北省建立冀東防共自治政府，脫離南京中央政府管理。
一九三五年十一月十五日，北平公立大學校長胡適，蔣夢麟，梅貽琦發表聯合公開信，反對華北自治運動。
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七日，南京政府派宋哲元等在北平設立冀察政務委員會，變相承認冀東分離。

日本及其鬼儡滿洲國的步步進逼，南京國民政府的步步退讓，中國領土不斷丟失，中國知識分子和學生忍無可忍，對日本帝國主義的仇恨和對南京政府的失望不斷增加。“每個人被迫着發出最後的吼聲。起來，起來，起來。” 一二九運動就是在這種情勢下發生的。

關於一二九那天前後的發生的情況，近年來國內的黨史和歷史學者作了大量研究，許多當年的參與者和有關者也寫了回憶錄，包括姚依林，于光遠，蔣南翔，黃華，埃德加•斯諾，谷景生（對，谷開來的老爸）等，網上都可以搜索到，我就不在這裡重複細節了，只配合我的照片簡單說說一二九那天的情況。一二九那天早上有數百學生聚集新華門前情願，他們主要是流亡的東北大學學生和在城內的北京大學等大中學校的學生，與政府代表何應欽對話後，不滿何的答覆而舉行遊行，沿途加入了聞訊而來的城內的學生及民眾達上千人（有說六七千人），在西單和東長安街與警察發生衝突，最後遊行被水龍衝散（在北京十二月的寒冷天氣中！），三十多人被捕。

學校位於城外的燕京大學，清華大學的學生隊伍本來應該是遊行的主力，卻因為西直門關閉而被堵在城外。燕京和清華的學生就地展開集會，向聚集的民眾宣傳抗日。兩校隊伍後來繞道阜成門，西便門，最後通過西便門進城與城內的學生會合。

霖並沒有參加任何學生組織，也沒有追隨任何黨派，但和大多數學生一樣，憑着一股愛國熱情，在一二九那天，拎起他的照相機，毅然加入了燕京大學的遊行隊伍。於是，霖的相簿里，留下了那次在中國歷史上發生了重要影響的事件的影像記錄。

浩浩蕩蕩的燕大遊行隊伍。

被阻在西直門外。

被阻在西直門外的燕大遊行隊伍和圍觀的民眾。

在西直門外集會的學生和圍觀的民眾。

繞道西便門，西便門也關閉了。

學生衝擊西便門。

西便門最後打開，學生進入西便門。

遊行隊伍直奔天橋，王府井。

燕大的隊伍在行進。注意，前面舉着的是燕大校旗，橫幅上寫着的是“全國人民行動武裝起來”。不知為何，這個口號沒有出現在後來的官方記錄里。霖一直跟着這支隊伍，所以這個橫幅不斷出現。

立此存照，愛國遊行有我一份。站在遊行隊伍前的霖。那時還不流行伸出兩個手指頭，就叉着腰吧。注意燕大的校旗，中間是燕大的園印，旁邊是一對翅膀。這樣的校旗好像沒有記錄過。

關於一二九運動是共產黨領導的還是學生自發的，歷史上有很多爭論。共產黨對一二九運動的宣傳和定性，也隨歷史的進程不斷改變。現在的中共黨史把它定性為中國共產黨領導的一次大規模學生愛國運動。而自由維基上定性為中國青年發起的反分裂，反割據愛國運動。許多當年參加過一二九運動的共產黨員，以及當時不是共產黨員，後來加入了共產黨的人，包括姚依林，彭濤，陳伯達，黃華，于光遠等，都說是共產黨推動的學生自發的愛國學生運動。其中的原因已有很多論述，有興趣的讀者可以上網查詢。馮蘭瑞在炎黃春秋里發表的研究文章《一二九運動到底是誰發動的》列舉的事實比較靠譜，結論是：一二九運動是在日軍不斷進逼，中國國土不斷倫喪，抗日情緒不斷高漲的情勢下，由共產黨的外圍組織北平學生聯合會在違背上級指令的情況下，自作主張地策劃和推動，得到各校學生會響應，並有教職員甚至外國人支持的，廣大學生自發參加的反分裂，反割據，要求一致抗日的愛國學生運動。

一九三五年，北平的共產黨組織已經幾乎癱瘓，整個華北局也不到二十個黨員，不可能領導大型運動。當時的北平臨時工委書記王學明持王明左傾路線，堅持武裝暴動，奪取政權的方針，堅持“打到國民黨”“武裝保衛蘇聯”等口號，認為以彭濤（黨員，工委成員），姚依林（黨員，清華學生）和其他三位非黨員為首的北平學生抗日救國聯合會提出的“停止內戰，一致抗日”的口號是右傾。對延安來說，與南京政府分裂，武裝割據，正是當時共產黨在做的事情，所以不管王明或毛澤東都不可能提出反分裂，反割據，一致抗日的主張。彭濤的工委委員職務因而被撤銷。彭，姚決定甩開臨時工委領導，以學聯的名義（他們的中共黨員身份都沒有公開）組織學生運動。學聯組織者五人中，除彭，姚外，黃敬是脫黨還沒恢復黨籍，其餘兩位不是黨員。當時的外部形勢一觸即發，誰振臂一呼都會有人響應，如乾柴烈火。所以很多學生自發參加。說有外國人支持，是說像埃德加•斯諾夫婦這樣的外國人。斯諾當時是燕京大學的講師，他以新聞記者的嗅覺感到了當時中國形勢的緊急，全程參與了一二九運動，並給了學生領袖很多建議和幫助。他的攝影機記錄了很多珍貴的影片，以至於他的夫人甚至以為一二九運動是他領導的。（見斯諾回憶錄）。至於當時剛長徵到達陝北的毛澤東，腳跟還沒站穩，根本無暇照顧華北形勢，一二九遊行，他們也是事後才知道。然而，一二九運動的口號，與剛剛在莫斯科發表的《八一宣言》中有關團結抗戰，建立反對日本帝國主義的聯合陣線的精神符合，所以在一九三五年十二月十七日到二十五日在延安瓦窯堡召開的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接受了《八一宣言》的路線後，毛澤東高度評價了一二九運動，中共黨史記錄中就把它列為中共領導的運動。整個過程其實是幾個熱血青年自作主張之舉，點燃了國民的抗日怒火，歪打正着地順應了共產黨路線的轉換，因而成了歷史。

一二九以後，學生又進行了一二一六大遊行，這次因為準備充分，動員擴大，參加的學生比一二九還多。當局出動了大刀隊抓人，有學生受傷。隨着運動深入，共產黨對這個運動的滲入也增加了，運動的矛頭也更多的指向了國民黨中央政府。霖也看出苗頭來了，所以他說『後來學生運動變了質，我便不再參加。』

在搜索網上有關一二九運動的照片時，我赫然發現有關一二九運動的一張著名照片竟然是出自霖之手！這就是那張陸璀演講圖。這張圖出現在包括新華社，清華大學，共青團中央等官方網站，以及大大小小的各種網站中。所有的圖都是經過裁剪的質量粗糙的翻拍圖，有的是是從印刷品中複印下來的。更有趣的是，有個網站貼出的註明來源是共青團中央的照片，竟是把這張照片裁成三張，分別是女學生演講，群眾集會，和軍警鎮壓。不得不佩服一些人的創造力。

下面是霖拍的陸璀演講圖。點擊圖可以看到很多細節，包括站在後面圍觀的警察的臉。

對比網上所能找到的最好的陸璀演講圖，以及大眾生活雜誌社登在雜誌封面的，不是霖拍的陸璀演講正面圖。

霖拍的這張照片是怎樣流出去的呢？我估計是霖把一些拍得不錯的照片印了幾份送給了學生會或學報，甚至報社，所以流傳開來了。那時沒有版權的概念，也沒有在照片上署名的習慣，所以共青團中央標註的該照片作者是佚名。我的猜測在中國社會科學院原副院長于光遠的回憶錄里得到證實。于光遠在二零零六年十二月五日寫的一篇紀念文章《70年前我所親歷的一二•九運動》中說：

“1935年12月9日這天，我早早就起了床，吃過早點趕到集合地點。。。等不多久，同學們陸續來了，到出發時間大概有二三百。。。我們打着清華橫幅校旗，高呼口號，沿着鐵路線朝着西直門方向前進。走到西直門外一個叫高梁橋的地方，清華的隊伍同在那裡受阻的燕京大學同學以及幾個中學同學的隊伍會合。軍警不讓前進，大家發出怒吼，衝過了阻攔我們前進的“防線”，稍後就走到西直門，沒有想到西直門大門奉命緊閉。。。只有就地在西直門外召開群眾大會進行抗日宣傳。。。人越來越多，原來要進城遊行的隊伍成了一支1000多人的宣傳隊，從上午一直堅持到黃昏。同學們在西直門開群眾大會進行宣傳時，新聞記者們也趕到了。他們進行採訪，拍下同學們的照片。有一位與我同一學期轉入清華三年級的同學陸璀站在土墩上，用硬紙皮做成的喇叭筒在群眾大會上演講時，就有人拍攝了一張照片（在照片上只能看到她的背影，但可以看到許多聽她演講的人頭），這張照片後來就在許多報刊上登出，成為反映一二•九這個歷史性運動的代表性的照片。”

這個“有人”就是燕大學生周應霖。霖只是個業餘攝影愛好者，不是新聞記者。于光遠是清大學生，所以不認識霖。於的敘述很詳細，只是陸璀不是站在土墩上，而是站在凳子上。陸璀後來說那個演講地方是個戲台，我看更像個路邊茶館，方便進出城的人歇腳的。

陸璀當時是清華大學社會學四年級學生，學生救國委員會委員。她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在一二九那天的演講，會成為歷史的記憶，也根本改變了她的整個人生。霖的這張照片和大眾生活的照片，以及當時在現場的斯諾向美國報紙發的新聞，使陸璀一夜之間變得家喻戶曉。十二月十六日，她再次參加遊行示威，被警察抓走，後來被清華開除。從此陸璀成了職業革命家。同樣在一二九當天因吊在電車上演講被記者拍下來而出名的還有北平學聯的黃敬，他倒是遊行的組織者之一。陸璀和黃敬，似乎是楊沫的小說《青春之歌》主角林道靜和盧嘉川的原型。陸璀以後的生活道路大起大落。她加入了共產黨，被派往巴黎參加世界青年大會，會後認識了饒漱石並結婚，回國後在全國婦聯工作，與毛澤東，周恩來，朱德等中共領導人過從甚密，曾參加過開國大典。然而隨着她丈夫饒漱石的“高饒反黨集團事件”事發，她也連帶失勢，入獄，幾年後與饒漱石離婚，與任弼時的原秘書，詩人朱子奇結婚。文革時再次入獄，1978年後重新工作，任中國人民對外友好協會常務理事，副會長，從此過着平靜的生活。

給陸璀拍下改變她人生的照片的霖已經魂歸天國一十五年了，陸璀卻還健康地活着，今年已經一百歲了！在我寫這篇文章之前的一個月，即二零一三年十二月，她還到清華母校參加一二九紀念活動。雖然我跟陸璀女士的政治理念不同，但我真想去拜訪一下她，問問她，還記不記得當年她做那改變她人生軌跡的演講時，身後有一個拿着照相機的廣東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