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似螺旋。在某個時刻，你會邂逅多年前遇到的人，重複多年前做過的事，而你已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不再是原來的自己。

1.

飛機顛簸了一下，陸翔扭過頭，擔心地看看靠在自己左肩的小茹。小茹緊閉着雙眼，微微皺着眉，臉色慘白。陸翔可以感受到她的痛苦，他儘量使自己身體放鬆，好讓她靠得舒服些。

他心疼地摸摸她冰涼的手：“再堅持一下，就快到了，啊。”

她只是輕輕地哼了一聲，算是回答。

看着小茹難受的樣子，陸翔很後悔他對行程的選擇。從他們住的M市回國，要先飛芝加哥，再飛北京。到了北京可以有兩種選擇，一是乘當晚的飛機飛D市，然後乘長途汽車去L市。陸翔每次自己回國都是這樣走，可考慮到小茹虛弱的身體，這一路要連續旅行三十多個小時，她會吃不消。另一個方案是到北京住一夜，然後乘第二天的軟臥火車回L市。這樣小茹在北京可以休息一下，坐火車也不會太累，只是這樣要晚一天到家。他猶豫了很久拿不定主意，便和小茹商量，小茹歸心似箭，堅持要在到北京的當天回家，小茹的爸爸接到電話，馬上提出他可以找車到D市機場接他們。

算起來，小茹和他成家並來美已經九年了。九年裡，他每兩年回國探親一次，每次都問小茹要不要一起回去，而小茹每次都有不回去的理由。開始是因為她在修課，想等畢業了再回去，畢業後很快找到工作，沒有什麼假，想等有了足夠的假期再說。四年前，她被診斷出乳癌，做了化療，便想等身體好一些再回去。沒想到不久前癌細胞擴散，化療失敗，醫生束手無策，她卻在長久的沉默後鎮定地提出： “我想回國。”

剛認識小茹時，陸翔看她年輕幼稚，話又不多，覺得她是個頭腦簡單，性格柔順的女孩子，以為她會做個小鳥依人似的妻子。後來他慢慢地發現她的倔強和獨立，而她堅強的意志更是讓他吃驚。很長一段時間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讓這個小女孩算計了，也許她翅膀硬了就會離他而去。他曾故意冷淡她，不把她當回事，潛意識裡他不想讓自己的感情再一次受到傷害。待他終於明白了小茹的一片真心，她卻病倒了，而且病得那麼重，醫生雖沒直說，但他明白醫生的暗示，小茹的日子不多了。他以為自己是個堅強的人，可這段時間，每當小茹昏昏睡去，看着她一天天憔悴的面容，他便忍不住地流淚。她還那麼年輕，只有三十四歲，她又是那麼努力地生活，她完全可以呆在家裡，輕輕鬆鬆地做個教授夫人，但她不停地給自己定下新的目標，學英語，學開車，打工，讀學位，工作，她一關一關地過，從不鬆懈。直到最近，她還在和他商量着要個孩子，他突然醒悟，她那麼想做媽媽，而他在婚前提出的不要孩子的條件，對小茹來說是多麼殘酷。他讀了許多關於乳腺癌的資料，發現導致乳腺癌的因素里， 有兩條是育齡沒有生育和長期服用避孕藥。他現在頑固地相信，是他害了小茹。他做好了傾家蕩產的準備，不惜一切和死神爭奪小茹的分分秒秒。

這次回國，他不知道他們將面臨什麼，便向學校請了長假。小茹爸爸已為小茹安排了醫院，主治醫生是位中西醫結合治癌的專家。他以前並不相信中醫，但現在他希望奇蹟能出現。

飛機開始下降，他知道小茹的爸爸會在機場等候。小茹這些年對家裡一向報喜不報憂，她的病一直瞞着爸爸，決定回國了才不得已把實情告訴家裡。小茹的媽媽去世得早，爸爸只有她這一個親生女兒，小茹也非常惦念爸爸。父女見面的感情衝擊對長途跋涉後虛弱的小茹，將又是一個不小的考驗。

陸翔輕輕地幫小茹把頭上帶的絲巾扶正，心中默默地說：“小茹，到家了。你要挺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