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幽幽關於煤油燈的博文勾起了我小時候的一件往事，那是我上初中的時候，我上的村子裡的戴帽初中（即在小學的基礎上加初中班形成的七年制學校） 想加開晚自習，但那時候老停電，點燈所需的煤油我們當地又買不到，我的班主任王老師便派我和另一位同班同學騎自行車到五十里開外的鄰縣鎮子裡去買煤油。那 時我約十四歲，我的搭擋約十六歲。這樣的搭配是那時王老師派我外出辦事的常用配製，即年齡小但負責任的我配搭年長的同學隨行，既顧及了安全，有能把事兒辦 好。象這樣在外面的闖蕩給了我非常好的煅煉機會，讓我在很年輕的時候就可以獨立或帶領一班人馬在外面做事了。

小學一到四年級我是在懵懂中渡 過的，我上學比其它孩子早，由於家裡沒有母親，沒有人看管而我又調皮，父親想把我早一點關到“籠子”里，記得他拉著我的手到小學去報名，把我給老師一交， “孩子交給你了，不聽話就打”，從此開始了我的學校生活。我在第一任老師的班裡待了四年，學習成績和表現漂乎不定，有時第一，有時倒數第一，完全看當時的 興趣在哪兒。

五年級的時候王老師接了我們班，他是我們小學校里的“把關”老師，出了名的嚴厲，他會用握起來的中指關節敲孩子的前額，非常地 疼痛。記得他接手我們班後的第一件事是糾正我們的寫字，那時我才知道“熱”字下的四點水並不是隨意流的，寫字不規範是要挨敲的，他要求一個字寫十遍還是一 頁都要嚴格照辦，不然那個敲真不好受。

這樣嚴厲的老師我又遭遇到了第二回，我小學五年級畢業在鎮中學上了一年初中後，村子裡的小學辦起了初 中班，那時候家裡窮，到鎮上上學帶乾糧比較困難，我父親就讓我返回村子裡的學校讀，這樣王老師又再一次做了我的班主任，這時候他改教我們數學。有一天我心 血來來潮，周末竟然主動做了課本章節後面的練習題（這對我是破天荒的，因為我從小不喜歡做作業，更甭說老師沒有布置的作業），我清楚地記得那是平面幾何第 三章後面的習題，因為有一道題我當時怎麽也做不出來。星期一我去問王老師，他一時也解不出來，說讓他先看看，過了一天他讓我去他辦公室，仔細給我講了他對 這個題目的解法。原來這個題目就是三角形的中線定理，證明的時候需要做輔助線，我一下子被輔助線這種神奇的思維吸引了，它在我面前打開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讓我豁然開朗。從此我對數學，物理，化學一發不可收拾地喜歡，做習題不再是象以前學寫生字那樣討厭的重複，而是真正解決一個問題，我的學習成績也不再象以 前那樣忽高忽低，而是穩定地做了班級里，學校里的第一。

教我們初中數學對王老師來說並不輕鬆，他也僅僅是念到高中，由於家貧沒有繼續讀書， 回到村子裡在我們的小學校里做民辦教師，教小學生語文，教初中數學時他也是一邊溫習一邊給我們教。但他有股子鑽勁，腦子又好使，不管什麽樣的問題只要他鑽 研就一定能琢磨出個門道。 正是他的這股子鑽勁給了我鼓舞，不管什麽樣的學科和知識，只要下心去學，就沒有學不會的。這樣對任何學科都沒有怕的，只要喜歡或需要，靜下心學習就是了。

王老師不僅在學習上給我啟了蒙，在做事上對我也著力培養，他一直讓我做班裡的文體委員，組織班級的早操和各種文藝體育活動，站在數十數百人前面喊號子，走步，跑步，做廣播操，做團體操，對於一個少年來說這些都是難得的煅練。

還 有好多外出活動，就象本文開始提到的買煤油這樣到遠處辦事，王老師都派我去。記得最深的是當時的勤工儉學，學生參與修建校舍，我們班負責把村民為蓋校舍而 伐倒的樹木整理成需要的木料，並把整好的木料搬運到學校，王老師派我帶領七八個身強力壯的男同學去干，這些同學一般都比我大一二歲，比我更有力氣，但我個 子已和他們相仿，就這樣我和這些夥伴們一起把三間房所用的大木料一根一根地整理好，肩抬車拉到了小學校的院子裡。到美國後才知道這樣的小組活動這叫 teamwork，而我當時所做的叫 leadership。象這樣重要的教育現在中國的孩子們太欠缺了。

讓孩子參與改善自己的生活環境， 如建學校、做教室的清潔、勤工儉學等等，對培養孩子的主動精神和人格獨立非常重要。現在中國的許多學校化緣似的請有錢人捐款，用本來與學校毫不相干又沒有 真正建樹的人的名字命名學校，孩子們生活在這樣的氛圍里，除了羨慕金錢的威力之外，產生的是自己什麽也不能做的無力感。我覺得這樣建起來的希望小學是沒有 希望的學堂。人格的獨立和主動精神遠比一個高檔的學習場所甚至學一點知識重要得多，而這些精神的建立是通過環境，通過耳濡目染，通過身教這些間接的途徑來 實現的。從這個意義上說，王老師和當時哪個年代給我提供的就是很好的教育。儘管校舍簡陋，師資的知識水平不算太高，但對知識的追求，對社會的責任，對獨立 人格的的培養都是一流的。

回想起來我人生最重要的幾種能力都是王老師幫我培養的，這些能力讓我終生受益。前幾年我回國時聽說王老師退休了， 特地為他送了一幅匾，上書“開蒙勵志，授益一世”。王老師做了一輩子的鄉村小學老師，不知道為多少個象我一樣的孩子啟蒙並奠定了他們人生的基礎，“授益一 世”是對他一生功績的真實描述。 當斟酌是用“啟蒙”還是“開蒙”時，我覺得還是“開”字更準確些， 愚玩如我者，其蒙確實是王老師敲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