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切安靜下來,已經是下午三四點鐘了,劉啟良的傷口被包紮好,醫生讓他在急診室觀察一個晚上。
在張澍和楊倩倩陪劉啟良包紮傷口的時候,何以丹終於認真地注意到了程歡,她對程歡說的第一句話是,“真沒想到,我們的第一次見面是那麼的美好,第二次見面的情景卻是這樣的……”
此時的何以丹是平靜下來了,可是,程歡想起她掄起玻璃水瓶的那一幕,知道這種行為對於何以丹這樣絕對注重氣質和面子的女人而言,若不是被傷害到了極點,是絕對不會有這樣氣急敗壞的舉動的。
“這個楊倩倩,是我的表妹。”程歡突然覺得必須要這樣解釋一下。“不過,這真的是很意外,沒想到會變成今天這樣。”
何以丹,“這就是巧合,你不用覺得你有什麼責任。”
程歡趕緊解釋:“我是想說,倩倩的性格就是那個樣子,她不是有意衝撞你的。你...也沒有她說得那麼失敗。”而後程歡放低了聲音有點兒生澀的說,“並且,就我所知,他們倆...的確也沒有發生什麼。所以,誰也沒有就決定放棄什麼。”
何以丹看了一眼程歡,微微笑了一下,“不,其實,我就是挺失敗的。只是我原來不知道而已。”何以丹接着程歡的話,語氣里居然沒有任何再責怪楊倩倩的意思,“我今天看到了自己氣急敗壞的樣子,我才發現,我並沒有被自己打造成一個女神。對不起,程歡,我差點兒傷害了楊倩倩。只是,我……那時太生氣了。”
看到何以丹居然道歉,程歡立刻不知所措,“別別,唉,其實你…你沒什麼錯…”程歡發現好像說什麼都不對了,整個事件當中,究竟誰需要向誰認錯,究竟誰對誰錯呢?
“我是今天突然發現我錯了,並且錯了很多年。因為這麼多年來,我一直以為我的丈夫是幸福的,對我們的生活是滿意的,今天才發現,原來都是錯的。”何以丹的語氣並不激動,可程歡卻覺得這種怪異的平靜,很像是重創後的壓抑表現,相反,她下午掄起玻璃水壺的那個舉動倒是顯得真實一些。
“那個...”程歡心裡想着怎樣才能真正的安慰到何以丹,卻發現找不出什麼合適的說法。
這時,張澍和楊倩倩從急診室出來了。程歡看了一眼楊倩倩,又看一眼何以丹,這兩人彼此都低着頭,明顯都不願意和對方有什麼目光交流。何以丹甚至轉身走向了另一邊。
程歡對楊倩倩說,“都安排好了,我們是不是先走了。該去接晴晴和陽陽了。”
楊倩倩立刻搖頭,“不行,我要在這裡陪他的。”
程歡把楊倩倩拉到一邊,很嚴肅的說,“楊倩倩我告訴你啊,你必須跟我回去。你今天鬧騰的還不夠是吧?人家劉啟良跟何以丹現在還是法律保護的夫妻,今天鬧出了這麼大的事情,人家是不是應該有時間交流一下?你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
楊倩倩癟癟嘴,輕聲嘀咕道,“差點把人打殘了,還有什麼好交流的?早點兒幹什麼去了。”
程歡趕緊把楊倩倩往後輕輕一推,“你閉嘴啊,你還有理了。”
張澍看到這情形,對楊倩倩說,“從男人的角度來看啊,現在這種情形,劉啟良肯定是想跟何以丹談談的,因為他一定會覺得他對不起何以丹。畢竟整個事情最大的受害者,是何以丹。”
楊倩倩將信將疑的看了張澍一眼,程歡順勢拉着她往外走,“走吧,今天劉啟良同時把兩個秘密暴露在他老婆面前,讓他們夫妻倆自己先把問題解決了,然後才輪得到你。”
張澍看着她們倆往外走,趕緊先到何以丹那裡說了幾句,就跟出去了。程歡正準備發動車,看到張澍走到了車邊上。
“你帶我一段吧,我的車沒開過來的。”張澍對着車裡的程歡說。
程歡這才想起來剛才來醫院時,這幾個人都是坐自己的車過來的。於是就點點頭,讓張澍上了車。
楊倩倩是經歷了這場“鬧騰”之後依然最活躍的人,一路上還不忘熱情的安排着。“姐,一會兒我們先去接晴晴和陽陽,然後,我回家陪他們。你把張澍送回餐館去。這樣才順路啊。”
程歡開着車不知道該說什麼,張澍低頭笑着也不說話,楊倩倩就自己繼續說,“嗯,這樣安排挺好的,就這麼定了。”
程歡正準備找個理由說點兒什麼,聽到楊倩倩又說,“姐,你就當謝謝人家張澍今天中午請我們吃飯了,還有,人家也是為了我們家的事兒出來的。”
“我們家的事兒?”程歡實在忍不住吭聲了。
“對啊,呵呵,我的事兒不就是你的事兒嘛,你的事兒不就是我們家的事兒嘛!”楊倩倩說得順溜的很。
程歡無語,只好繼續開車。
結果,就是按照楊倩倩的安排,把楊倩倩和孩子們送回了家,然後,她開車帶着張澍往餐館開去。
一路上,程歡沒怎麼說話,覺得腦子裡亂鬨鬨的,對,今天這一天過得就是有點兒亂。腦子裡不停的出現着何以丹的樣子,那晚演講時的她,一個自信優雅的女人,今天的她,卻也是一個可憐失態的女人。
“下一個出口下了,你速度慢點兒吧。”張澍提醒着。
程歡聽到這聲音,緩過神來,看着自己的速度時速一百三十了,趕緊放了油門,一邊帶着慶幸的口氣說,“差點兒就錯過這個出口了。”
“對,你再往前開,就往美國去了。也挺好,反正今天也夠折騰的。”張澍笑着說。
“是,今天,呵呵,真是,很多巧合。”程歡被張澍逗樂了。轉而又發現,這是第一次和張澍單獨在一個這麼狹小的空間裡,立刻又有些拘束,於是,不敢再跟張澍多說一句話,安靜的把車開到了餐館門口。
“走,進去坐一會兒。我給你泡茶,現在還早,晚上的生意還沒開始。”張澍發出了邀請。
程歡覺得自己的心又有了初見張澍時的那種瘋狂的跳動,她不得不偷偷的做了深呼吸,說,“不用了,我走了。”
張澍很坦然的笑了一下,對程歡說,“經歷今天的事情,你就不想找個人好好聊聊嗎?我覺得今天這樣的事情,對我們每個人都是有影響的。你與其那麼早回去面對楊倩倩的再傾訴,不如先跟我聊聊。”
程歡的餘光是能看見張澍的,不知為什麼,每次張澍這樣認真的說些什麼的時候,程歡總能真實的感受到他的誠意。
餐館的一個角落裡,程歡聞到了張澍正在泡製的普洱茶的香味兒。
“喝過我們雲南的普洱茶嗎?”張澍手勢熟練的擺弄着眼前一套精緻的茶壺茶碗兒,程歡看得出神。
程歡看着出神,茶香味兒都聞到了,居然還這麼多講究。
“我覺得今天特別適合坐下來安靜的喝點兒茶。”張澍把最後倒在小飲杯里的茶放在了程歡面前。
程歡小心的拿起杯子,看了一下茶的顏色,不是綠色的,是棕紅色的。程歡在張澍的示意下,把茶喝了下去。
張澍問,“感覺怎樣?”
程歡有點兒憨笑說,“沒什麼感覺。”
張澍笑出了聲,“哈哈,你挺坦率。”
程歡又呵呵一笑,覺得自己放鬆了很多,於是對張澍說,“其實,我更喜歡你剛才泡茶的那個過程。我覺得看着很是一種享受。”
張澍眼神一亮,一拍巴掌說,“好,真是知音。知道嗎?在我心煩意亂的時候,我就會把這套東西拿出來,一個個的玩弄下來,一直到最後的茶喝到嘴裡時,覺得心已經靜了。”
程歡饒有興致的一一點着眼前的那些小玩意兒,一個個的問張澍都分別叫什麼名字。張澍都耐心的一一作答。
程歡觀察着眼前的茶具,輕聲的說,“也許,每個人都坐下好好的泡一次茶,可能對很多事情的看法就會改變。”
“對,最終喝到的茶是什麼味道其實並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這個過程中,人的心靜了,只有安靜了才能思考一些問題,才能有一些體會和感悟。”張澍接過程歡的話慢慢的說着。
“哦?你為什麼喜歡泡茶?給過你什麼很深的感悟嗎?”程歡問。
“我媽喜歡沏茶,去世後,我爸就開始沏茶,用的茶具一直是我媽喜歡用的那套。”張澍把一杯新茶又放在了程歡面前。
程歡接過茶,沒有說話,只是安靜的看着張澍。
“我爸在一次沏茶時,給我講了一段他和我媽之間的事兒,他和我媽是從小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小時候在一個大院兒,後來在一個工廠里工作,也就是說一輩子幾乎就沒分開過。我媽一直是那廠里的會計,還是管發工資的會計,我媽每次就直接把我爸的工資揣到了自己口袋裡,我爸當時笑着說,這輩子就沒幾次摸到自己的工資。可是那工資放在我媽手裡,比放在他自己手裡感覺還放心,還踏實。”
程歡覺得自己的心裡有一股暖流蕩漾起來,人還是喜歡這些溫暖的東西呀。
張澍停頓了片刻,又說道,“後來我問我爸為啥還愛上沏茶了,我爸說,每次擺弄這東西時,因為心靜着呢,就能感覺到跟我媽在交流呢。”
說話間,張澍的眼睛專注盯着茶盤,手上一連串嫻熟的動作,“我爸還跟我說,不僅僅是每個人泡出的茶是不一樣的。自從我自己愛上泡茶後,我發現,人在不同的時刻泡出的茶都是不同的,因為心情不一樣。再有就是,泡給不同人喝的茶都是不同的,因為傾注的情感不同。”
程歡聽的有些入神,她也聽聞過一些茶藝表演,卻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論調。
“為什麼要跟我說這個?”安靜了好一會兒後,程歡問了這個問題。
“我想,今天,我們都看到了一些對婚姻愛情失望的事情吧。女人,容易走極端的。我想給你一點兒鼓勵。”張澍又是用一種很真誠的眼神看着程歡。
這次,在張澍這樣的注視下,程歡沒有躲避他的目光,因為她對他充滿了感謝,這一天的凌亂不堪,被張澍這樣一個看似簡單的安靜的故事徹底掃清了。
程歡獨自開車回去的一路上,想着張澍的茶,張澍的話,張澍父母那看似簡單的愛情故事,臨走時,張澍還告訴她,“哪怕是沒人交流的時候,讓自己的心安靜下來,跟自己交流也是件很有意義的事情。”
程歡發現,她和張澍之間居然沒有談起一點今天下午發生的細節,沒有何以丹,沒有劉啟良,沒有楊倩倩。
在臨上車的那一剎那,程歡覺得自己嘴裡有一句話真想對張澍說,那就是,“如果有如果,我一定會讓自己愛上你。”不過,程歡是說不出來的,她知道自己還有一個丈夫,知道自己還一個已婚女人。
那奔馳回家的一路上,程歡又一次想到了自己的婚姻,這一天能夠帶給她的思索太多了,她看到了劉啟良的隱忍導致的何以丹的悲哀,也看到了何以丹的強勢帶給劉啟良的絕望,自己要的是怎樣的婚姻?怎樣的生活?她想起了張澍說過的另一句話,“所以,我認定了我的愛情,我的婚姻,要像我父母那樣的踏實。”
程歡覺得自己的眼角流下了兩行熱淚,她有些興奮,她知道今天自己的心向張澍靠攏了很多,但是,她更加清楚的告訴自己,不能糊裡糊塗,一定要把自己的事情先整理清楚。再說了,張澍這裡,雖然一直有着交流,但已經有很久沒有再深入的說過些什麼了,他是怎樣的狀態,什麼樣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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