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字道出來的困擾

在這兒，像我這歲數的老中，張口就把這＂愛＂字說出來，還真不那麼容易。往往會用＂I love you" 去替代說出＂我愛你＂。

我家老頭子更是決不輕易道出口那個＂愛＂字。

每當我把那＂I love you " 的綿綿軟語拋向他時，他定是快速鏗鏹地回擲：＂Me too!" 

在我的記憶里，好像也從沒有聽過父母親相互道出過＂愛＂字。我只從他們那深蘊＂愛＂的眸子裡讀到過，從他們那對我們深切關愛的行動中，體嘗到過。

母親去世多年了。父親見到我，常重複的一句話就是：＂再也沒有比你母親更好的了⋯＂。是的，父親只是用他自己那習慣的話，去道出那對母親的愛。

不記得是哪天看了哪篇文章了，鼓勵人們：現在開口說＂愛＂，把＂愛＂說出來，讓親人們知道，讓＂愛＂傳播。

那天我正好有個年青的訪客，是國內表弟來美國讀書的兒子一小強。趁文章讀後的激動之餘，我便把對父母的愛要說出，要讓他們知道…, 一骨腦地也給他灌了下去。

兩天后，表弟的媳婦兒來電話了。

＂喂！大表姐呀，＂乍一聽，表弟媳的聲音有點緊張。＂我家小強最近可有啥異樣啊？＂

＂什麼？異樣？前天來我這還好好的啊！＂

＂他大表姐，＂聽我說小強沒事，表弟媳舒了一口氣。

＂你不曉得，小強在寫給我們的‘伊媒兒’後面，加了個⋯‘我愛你們’…。我和他爸頭一回見，嚇了一跳！這可是從來都設有過的啊！＂

這後面一句話說完，我聽的出表弟媳婦兒那按捺不住的驚喜。

我啥也沒說，也真不知道該說啥。不是嗎？我不也常有那把＂愛＂字說出來的困擾嗎？！

父親快九十歲了，每次回去看到他時，我總是想告訴他：＂爸，我們都愛你！你要保重身體。＂可每每咽下了前一句，那＂愛＂字卻總是道不出口。

有一次例外，且特別的暢快。那是跟我婆婆的通話中。

我婆婆是個挺了不起的女人，說話幹事大大咧咧，一把子年紀了，卻總是興致勃勃地要去記那些個新鮮事兒。

婆婆來美國住了段時間後，早就跟孫女兒把＂I love you!" 背得個滾瓜爛熟了。只不過她用的是自己獨特的記憶詞語：＂俺老捂油！＂

回國後，給我們打電話就用上了：＂俺老捂…?＂

大概是一時記不起來了，於是索性喊道：

＂孩子們，我愛你們！＂

我先是一驚，但馬上那老習慣的堤壩像是決了個囗子，什麼也沒想，什麼也不去想，就勢也跟着大喊：＂媽！我們也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