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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裡的愛情故事
怡然
故事始於秋天,能不能算作愛情故事,不好說。但至少是一個關於愛的故事吧。
那年秋天,塵雁插隊的大亮山集體戶里,在瘋傳着一個消息,說是國家準備恢復高考了。
這消息讓有些人興高采烈,可也使另一些人心情沮喪。
集體戶長繁華對塵雁說,“雁子,機會來了,去試試吧。”
“繁華哥,我行嗎?”塵雁滿臉的忐忑不安。
“你行,肯定行!你要是不成,那別人更沒戲了。”繁華的劍眉一揚,他的信心比塵雁還滿。
“繁華,咱們一起去吧?”
“哎,別開玩笑,我這人天生不是讀書的料,你就別趕鴨子上架了。我覺得你基礎打得牢,這幾年也沒放棄,幹嘛不去闖一闖,說不準就真能插翅離開這窮山溝呢。”
塵雁找到了生產隊支書,坦白了自己想報名參加高考的心願。支書姓胡,五十幾歲了,有兩個兒子,都被他走後門鼓搗進城工作了。他和老伴成了留守父母。
聽了塵雁的請求,他布滿滄桑的臉,顯得更加滄桑。“呵呵,這回你們總算熬出頭了。參加高考我舉雙手支持,年輕人嘛,求上進是正道。但是請假複習,這個我就沒權利了。別忘了,你們還在接受再教育哪,答應了你一個人,其他人怎麼辦?要是知青們全跑了,叫我如何向上面交代嘛。”
塵雁低下頭,默默地離開了。她早就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還沒等塵雁說完,繁華就火了。“這個老滑頭,他是承心作對。甭理他,收拾收拾回家複習去,看他能怎麼樣。現在秋收大忙已經過了,呆在這裡不是瞎耽誤功夫嘛。再說了,難道我們被耽誤得還不夠嗎?”
“繁華,我看還是不要了。胡支書說,若是不守在這裡,他就不會給我的高考申請表簽字,那可就全完了。”
“雁子,你別着急。我看這樣,我替你把那份修路的活兒幹了,你安心回家複習。這樣的話,看那老胡頭還有什麼好說的。”
“不,這樣不成。繁華哥,你的心思太好了,叫我如何回報啊?”
“唉,回報個啥呀。我就是想看你早一天飛出這大亮山,去見識見識外面的世界。”
塵雁看着繁華的眼睛,它們是真誠的,沒摻雜一星半點虛情假意。她心裡忽地湧起了一股暖流。那不只是感激,也不只是愛意,是一種甜中有苦,苦中有酸,酸甜苦辣混合的滋味。
塵雁還是不敢違抗胡書記的旨意,她怕胡書記發起飆來,真的不給她簽字,那樣她的全部努力就都泡湯了。有着鋼鐵意志的人,心腸也和鋼鐵一般堅硬,這一點塵雁還是明白的。
她每天都得去上工修路,一干就是十多個小時,常常累得筋疲力盡。晚上別人都呼呼大睡了,她就借着手電筒的光亮,背那一疊疊的語文政治複習題,直背得昏昏沉沉,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終於,不該發生的事故還是發生了,塵雁在築路工地上出事了。她挑土走路時不小心,腳踩空了,連人帶擔子從幾米高的路基上翻了下去。
繁華見塵雁摔成了那樣兒,小臉煞白,腳疼得不敢動彈。他一下子就急了,背起塵雁就朝國道公路的方向跑,邊跑邊問,“雁子,疼嗎?你忍着點兒,只要骨頭沒斷就沒什麼大事。我們截輛車,到了省城醫院就好了。”
塵雁緊咬牙關,大滴大滴的淚珠滾了下來,無聲地落在繁華的脖子上。
“雁子,你哭了?別哭啊!都是他媽的這個胡混蛋,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非和他拼命不行。”
“繁華哥,不要拼命。怪我自己不專心,滿腦子想的都是那些複習題目。”
“唉,這年頭,好人怎麼總是落得這樣兒。”繁華長嘆了一聲,跑得更快了。
轉眼就到了第二年的早春。春寒料峭,冰雪尚未消融。就在早春三月里,塵雁接到了高考錄取通知書,她如願以償了!
捧着那封信,塵雁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兒了。“對,我得馬上告訴繁華去,這可是我們倆人的夢想啊。”可就在這時,繁華卻消失了。塵雁回到大亮山,找遍了村子的每一個角落,也沒有她繁華哥的影子。她對着那重重疊疊的群山呼喊,“繁華哥,我考上了!你在哪兒?你聽見了嗎?”只有大山的回聲,一遍遍地重複着,“繁華哥,我考上了!我考上了……”
就在塵雁快要絕望的那一刻,繁華終於來了。他手裡拿着一個深藍色錦盒,裡面是一支包金派克鋼筆。
“雁子,記不記得,我說過的,你肯定行。我的預言沒錯吧?”說着,他把筆盒遞給了塵雁。
“你跑到哪兒去了,繁華哥,我找遍了整個大亮山,你好折磨人啊!”
“嗨,快別這樣說了,雁子。你高高地遠遠地飛吧,你會有錦繡前程的,不用來找我。”
“繁華哥,你怎麼這樣悲觀。你也有機會的,明年你也報名參加高考吧,不去試一下,怎麼能斷言自己不行呢?”
繁華苦笑地搖搖頭,“雁子,不用費心勸我了,我知道自己是個怎樣的人。”他說着,把手伸過來,握住了塵雁的手,“雁子,我祝福你!”
說完,繁華一轉身,決然地走了。他身後,一串長長的腳印,留在了初春白雪茫茫的原野上,彎彎曲曲的,象一首歌,婉轉而悠長。
塵雁呆呆地看着繁華,越走越遠。她握着那支金筆,越握越緊,心裡默念着,“繁華,繁華,你這一轉身,就是一輩子嗎?”
青春無悔的代價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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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城的北方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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