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僑報》副刊，2011年8月23日
《僑報》副刊，2011年8月24日
《小說選刊·2013海外增刊》
香港【文綜】2013年12期
約翰靠在小電視廳的沙發上，科奇 ------ 他剛買來幾天的丹麥獵犬 ------ 靜靜地靠在他身邊。它才五個星期大，已經有四十多磅重了。這會兒，它偎依着約翰，偶爾吱呀兩聲，似乎明白主人的心事。
是的，這時約翰心情沉重。過去那些不經意的往事細節，此時像長滿了眼睛的怪物一般，緊盯着他看。他責怪自己過去太過粗心，以至釀成今天的困境。
約翰酷愛丹麥種大狗。這點他自己也不清楚為什麼。也許是因為丹麥大狗最初來自德國，而他對德國有種特殊的感情：他在德國出生並度過了五年的童年歲月。在科奇之前，他養了另一條丹麥大獵犬奇科。奇科一身棕色毛，耳朵一豎，身高几乎齊到約翰的胸口。它和約翰形影相隨，就像是兄弟一般。奇科見證了約翰和中國姑娘瓊心的戀愛和結婚全過程。
瓊心來自中國的邊遠山村。 兩人熱戀時，有一天，約翰和瓊心提起了他的愛犬奇科。瓊心一聽，那對美麗的眉毛頓時微皺。
“怎麼了？”約翰問。
“我不是很喜歡狗。”瓊心說。
“為什麼？”約翰很覺意外。
“我被狗咬過。”瓊心回答。
“哦，”約翰鬆了口氣，“放心，奇科不會咬你的。丹麥獵狗雖然身體高大，看上去好像很可怕，其實非常友好。” 約翰說着手便輕輕搭在了瓊心的肩上。
“我小時候還吃過狗肉。”瓊心繼續這狗的話題。
“你說什麼？” 約翰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手不自覺地從瓊心的肩上落了下來。
“我說，我小時候吃過狗肉 ------ 怎麼，你不相信？” 看着約翰驚訝的神色，瓊心撲哧一聲笑了。
約翰不知怎麼作答。他寧可相信瓊心是在撒謊，可是看着她那雙清澈、誠實的眼睛，他知道她講的是“不幸”的事實。
那又怎麼樣呢，現在重要的是，他熱戀着她。除此而外的一切，都，至少暫時都成了細節。
瓊心似乎感覺到了約翰那沉默之外的意味，有些不安地說：“其實，你知道，我已經是素食主義者了。”
約翰還記得第一次把瓊心帶到自己住處的情形。瓊心剛一進門，奇科便朝她撲了過來。儘管瓊心知道約翰養着一條大犬狗，那一刻還是被嚇得叫出了聲來。
約翰連連朝奇科喝斥，要它回去坐下來不動。奇科帶着些委屈，哼哼了幾聲，終於搭拉着耳朵坐了下來。
“哇，這狗這麼大呀！”瓊心說，驚魂未定。
“那是。丹麥大狗是世界上最高的一種狗。”約翰說，臉上帶着歉意。“抱歉，嚇到你了。”
“沒，沒什麼。”瓊心沒往心裡去。
那天晚上，約翰沒有像往常那樣和奇科親熱。他和瓊心兩人竊竊私語，不時擁抱親吻。熱吻中，兩人忘了一切，包括他們身邊的奇科，包括小時候的瓊心吃過狗肉 ……
不久，兩人結婚了。約翰是公司的業務發展經理，工作繁忙，常常出差。照料奇科的事，自然就落在瓊心身上。瓊心做房地產經紀，同行里有位要好的女友叫疏影，常來常往。這天疏影來，見瓊心正忙着吸塵。
“瓊心，你是不是有潔癖？怎麼每次我來你都在吸塵？”疏影問。
瓊心直起身來，回答：“你不知道，那大狗總掉毛，這地毯不吸，沒法住人。”
“我就不養狗，多麻煩哪！”疏影說。
瓊心嘆了口氣：“沒辦法，約翰他就喜歡狗。”
“所以麼，我就不嫁喜歡狗的男人。”疏影語調帶着點得意。
奇科知道瓊心是自己的女主人，每次都想和她親熱。無奈瓊心總是和它保持着距離，從來不摸它，不碰它。
“你摸摸它麼，它會很高興的。”約翰使勁慫恿瓊心。
於是有一次瓊心試着去摸奇科，手剛一碰到奇科的背，大狗猛的一轉身，把她嚇退了好幾步。從此，她就沒再試過。
一次晚飯上，瓊心見約翰神情憂鬱，就問：“怎麼了？”
“奇科老了。”約翰說。
奇科七歲了，七歲對丹麥大狗來說算是高齡了。約翰發現奇科近來飲食減少，行動遲緩，神情疲倦。
一個落雨的秋夜，他正在電腦邊上工作 ------ 他明天要出差 ------ 奇科緩緩向他走來，走到他身邊，拿舌頭不住地舔着他。
約翰停下工作，手撫摸着它的頭，問道：“奇科，你沒事吧？”
奇科吱呀着，似乎有許多的話使勁想要說出來；說不出來，它便用一雙眼睛久久看着約翰。那眼睛會說話，說着一種朦朧的、不尋常的話。
回味着奇科有些詭異的行動和眼神，約翰一夜沒睡好。第二天清晨他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奇科。走過去，就見奇科躺在壁爐邊上，一動不動，靈魂已經離開了它。
傷心的約翰取消了那一次的旅行。瓊心安慰他，不頂事。 她沒再多說話，心裡卻是異常的難過。
奇科死後，約翰一直念叨再養一條狗。
事情便從那裡起端。瓊心說她不同意再養一條狗，兩人都工作，真是忙不過來，另外，她實在不想再經歷一次為狗送終的感情負擔。
兩人為這事“商榷”了兩個月。儘管約翰變化着“商榷”的角度和方式，事情還是越來越尷尬和棘手，因為瓊心態度很堅決。
“有我，你還需要一條狗嗎？”瓊心問。
約翰覺得瓊心話問得有些不可思議，回一句：“這是兩回事。”
“這是一回事。”瓊心說。
“那你怎麼看在你以外我還有別的朋友？”
“我不反對你交朋友，我只是反對再養狗。”
“我知道了。”約翰冷冷地說。
“你知道什麼？”
“你是吃過狗肉的人。”
瓊心一聽只覺得轟一聲血沸上了腦門：“你這是偏見！”
“不是你親口告訴我的事實嗎？”約翰反問。
這是兩人認識以來的第一次大碰撞。
不管瓊心如何反對，約翰還是買來了一條新的棕色丹麥獵犬，給它起了個紀念性的名字：科奇。
瓊心從外面回來，一眼就看見了這個不速之客，她的雙眉一皺。
“瓊心，回來啦？”約翰殷勤地迎了過去。見瓊心沒吱聲，又說：“你看它，多可愛！它叫科奇。” 說完又招呼科奇說：“科奇，來，過來，這是瓊心。”
小科奇過來了，仰望着女主人，搖着尾巴。
瓊心臉頰冷冷的，邊脫外衣邊走了開去。
約翰在後面，看了看科奇，無奈地攤了攤手。
瓊心接着這照料狗的工作，可是她的耐心卻是少了許多。她說話常常沒好氣，餵狗的時候，她甚至會砰的一聲把狗食往科奇面前一扔。
“你怎麼能這麼對待科奇？”約翰終於忍不住叫了起來。
“看不慣？那你來餵它。”瓊心回敬。
天冷了，約翰說要科奇到屋裡來睡。
“絕對不行。”瓊心說。
“我跟它到電腦房去，我自己會打掃，不用你管。” 約翰說。
那天晚上，約翰第一次沒和瓊心睡，他真的就和科奇在電腦房呆了一夜。
瓊心獨自躺在床上，滿心的委屈。她並不是對狗沒有感情。奇科走了她心裡也特別不好受。她委屈不平的是約翰對她的不尊重和偏見。以前她只知道偏見存在於社會上，卻沒想到偏見原來也可以存在在家庭中，在夫妻間！
一夜孤枕後，瓊心一連兩天沒和約翰說一句話，也沒再餵過科奇一頓飯。第三天，約翰終於忍不住了。
“瓊心，我們得談談。”
瓊心站住了，沒說話。
“瓊心，我知道，你對我養科奇一直有意見。可科奇是無辜的，你難道就不能對它仁慈一點？”
瓊心還是沒說話。
約翰頭朝兩旁甩了甩，呼出了一口氣，“這一陣我就一直在想，假如你真的愛我，你應該也會愛科奇才對。”
瓊心一聽，臉漲紅了起來。“你問問自己，你愛我嗎？這一陣我也一直在想，你要真的愛我，你會不尊重我的意見嗎？”
“瓊心你知道，我是愛你的呀！”
“我不知道，我現在什麼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在我和一條狗之間，你選擇了狗！”
“可科奇，它不只是一條狗，它是朋友，好朋友！你看見沒有，每次我走，科奇會站門口送我；我回來了，它遠遠的就會歡迎我。你知道嗎，它是我的好朋友！”
“好，好，它是好朋友，”瓊心情緒激動：“不管它是什麼，反正我是被拋棄的那一個。”
“這不是事實。我要科奇，我也要你。”
“沒有這麼兩全的。你要麼要我，要麼要狗！”瓊心的情緒失去了控制，此時她的腦海是暈眩的。
約翰也激動了起來：“你別找藉口！你是個不懂狗，沒有一點寬容心的人！我真後悔當初知道你吃狗肉竟然還跟你結婚！”
“那是我小時候的事，” 瓊心氣得渾身發抖，“你簡直是，偏見到了極點！後悔了？想離婚？好，我成全你，我走，你跟狗結婚去吧！”
瓊心無法忍受約翰對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論斷，當天下午，憤怒的她離家而去，住到了疏影的家中。
約翰意識到自己的婚姻真的是到了一個嚴峻的關卡，嚴峻到他真的需要認真考慮是繼續這婚姻還是……他找到了一家婚姻問題諮詢所。
“我朋友曾經跟我說，和東方女人結婚比較危險，因為文化很不一樣。你說，我和我太太現在的情形，是不是一種文化的衝突？她不懂狗的感覺，也不懂我的感覺。”
那位叫露西的專家耐心地聽了約翰的講述和提問，含蓄地笑了笑，說：“是有一點……”
“呃 ……”約翰用這個 “呃”打斷了露西，“好像不是有一點，她對動物沒有多少感覺。”
“你不是說你太太是素食主義者嗎？怎麼會沒有感覺呢？”露西反問一句。
約翰答不上來。
於是露西繼續說：“在我看來，男女間的問題，包括文化，歸根到底都是愛的問題。文化的不同不會大到愛不能對付。你想，人和人的不同，會大過人和動物的不同嗎？你能和動物成為好伴侶，應該更能和人成為好伴侶才對。”
約翰“嗯”了一聲，又問：“那麼我太太她現在這樣的態度，你覺得，她還愛我嗎？”
露西點點頭，眼睛露出一絲狡黠：“我想她還是愛你的。關鍵是，你還愛不愛她？”
約翰沒有回答露西的提問，他眼光狐疑：“假如她愛我，怎麼會對我的愛犬那麼不盡情理呢？”
露西又是一笑：“我想你太太的心裡，也在問同樣的話。”
約翰有些迷茫：“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人和人關係的陷阱，就是不會首先反問自己那個拋向對方的問題。你自己想想，你對她有沒有足夠的尊重？”
見約翰不語，露西便繼續：“坦率地說，我覺得你沒有。”
離開婚姻諮詢所，約翰心裡仍然不平。
“溝通，再溝通……”他耳邊迴響着露西的叮囑。
“那個露西，會不會是個老好人呢，她究竟想說明什麼呢！”他一邊開車一邊想，“好像，也不能說她講的沒有一點道理……”
約翰車開進自己家的車道時，遠遠就看到科奇站在圍欄後面叫着，頻頻搖着尾。
“這個可憐的小傢伙，肯定餓壞了。”約翰想着，急急下了車。
餵完了科奇，約翰便和小狗一起坐在小電視廳里，相對無語。
科奇看上去有些負罪感，它似乎感覺到女主人的不在和它有關，因它而起。它走出小電視廳，到約翰和瓊心的臥室轉了轉；又到廚房和飯廳轉了轉，最後回到約翰的身邊，乖乖地俯下了身來。
“別難過科奇，”約翰摸了摸它的脖子。“是她的不是，她不該對你不好。”約翰說完，突然有種怪怪的感覺，確切地說，他覺得自己怪怪的。連科奇都會念着瓊心，為什麼自己反而在一旁冷言冷語呢？
屋裡靜極了，靜得約翰覺得要有朵花在這時候開，他也能聽見它綻放的聲響。沒有花在此時此處開，約翰的眼前卻出現了另一幅圖像，和瓊心第一次約會時瓊心那對劉海下晶瑩的眼睛。她的眼睛看什麼都很專注，帶着點羞澀，她挑選他不經意時來凝視他，約翰能感覺得出來。
“你怎麼要的都是素菜？”在餐館時約翰問。
“嗯，我不吃肉。”瓊心柔聲回答。
科奇站起來抖了抖毛，約翰摸摸它的頭：“科奇，我這人是不是有點怪怪的？”
再說瓊心到了疏影家，疏影驚愕不能語。
“怎麼，就為了一條狗搞到了這步田地？”
瓊心深深嘆了口氣：“狗的問題是表面，關鍵是他不珍視我，沒把我當一回事。”
“我看也是。”疏影為朋友打抱不平，嘴唇撅了起來。“男人就這個德行！結婚以前把你捧手心，百依百順的樣子，一旦結了婚，女人算什麼了？”
“我也不要求他百依百順。以前奇科都是我在照料。我只要求他也尊重我一回，哪裡知道他這個人偏見這麼深。”
疏影同情地看着瓊心，說了一句：“唉，跨國婚姻已經夠難的了，你這還跨狗婚姻。”
兩個女人你來我往，互相傾吐各自的苦水，說到男人如何不懂得讓女人開心，說其實讓一個女人開心，是很容易的事情。有句話她們沒有說出，讓一個女人感到自己一文不值，其實也很容易。
瓊心做了一夜的夢。她夢見了約翰，他是他們初識時候的模樣。他們熱吻着，身邊是那條忠實的奇科。不一會兒，她看到奇科向她走來，在離她一步遠的地方站住。它伸過頭來，輕輕地舔着她的腳。奇科活着的時候，瓊心從來沒有給過它那個機會。夢境在迷離地變換，不一會兒，奇科的影像慢慢地變成了科奇。科奇站在瓊心對面，一雙無邪的眼睛意味深長地朝着她凝望。它的身後，有一個空空的飯盆……
她醒了過來。“奇怪，這夢中的狗，怎麼跟人似的……” 還睡意朦朧的她想道。
疏影一早就起來嘩啦啦沖澡。瓊心躺得不安穩，起身出去，和正在匆匆揩頭髮的疏影碰了個正着。
“疏影，昨晚睡得晚，怎麼起大早？”
“今天是老鍾生日，我得趕緊去給他買點東西。” 老鍾是疏影的男朋友，小疏影一歲，疏影不知怎麼地，總叫他老鍾。
“哦，是這樣，那你是得趕緊張羅。” 瓊心說完，心頭卻一怔，因為今天，也是約翰的生日！
約翰一早起來，便去招呼科奇。
“科奇，過來，跟我說點什麼，今天是我生日！”
科奇站了起來，搖了搖尾巴後，又坐了下來。
“怎麼，情緒不高？”
科奇朝約翰的臥室看了看，嗅了嗅。
“對不起科奇，瓊心沒在裡面，她，她還沒有回來……” 約翰說着，突然心頭一陣悵然。他記得去年的這個時候，他和瓊心、奇科一起在不遠的公園裡玩飛盤，好不歡喜。當天瓊心因為帶客人看房子，去了很遠的地方。晚上趕回來給他慶祝生日，還送給他一個帥氣的手錶 ------ 他現在就戴着這手錶！
約翰有些茫然地開車出門。他空無目的地轉着方向盤，不知去哪裡。生日他一般是不上班的。
他把車停到路旁，掏出手機來查看，希望能看到一條來自瓊心的短信。他失望地跟自己搖搖頭。
想起了露西跟他說的話：“男女間的問題，包括文化，歸根到底都是愛的問題。”
颳起了一陣風，飄來了一片雲，緊接着，約翰透過車窗，看到了明媚的陽光里飄灑着細雨的顆粒。
“太陽雨！”約翰脫口而出。
他馬上想到給瓊心去個短信，告訴她他看到了奇特的太陽雨。就在這時，手機卻先響了起來。來電的不是瓊心，卻是老闆。
“約翰，能不能來一下公司？藍鳥公司的經理來了，一定要見你。”藍鳥公司是約翰剛剛聯繫到的、有意兼併的一家小公司。
“哦，對了，生日快樂！” 老闆補充道。
“謝謝，我馬上過來。”約翰低聲說着，掉轉車頭，朝公司駛去。
一整天累人的商談後，約翰走出了公司大門。他腦袋膨脹，心裡，卻是異常的空洞，直到他看見了天邊爛漫的晚霞。
開車重新進了自家的車道，他聽到了科奇一連串的叫聲；那聲音聽上去很歡快。
“科奇怎麼這麼亢奮。”約翰自言自語。
一進家門，科奇歡快地向他跑來，又歡快地跑進廚房，在廚房那個寬大的櫃檯前歡叫着。
約翰跟了進去，他愣住了。櫃檯底下，放着一袋上好的狗食。
“科奇，這是誰買的？”約翰砰然心動，幾乎是明知故問。
科奇又小跑着到了冰箱前，鼻子對着冰箱的門縫嗅個不停。
約翰打開冰箱門 ------ 冰箱上層整整齊齊放着一個大蛋糕：上面寫着：
Happy Birthday Dear John!
約翰驚喜語咽，世界在那一瞬間是一派無聲無色的和諧。更使他完全失語的是，底下有個落款：
From Qiongxin & Koki《僑報》副刊，2011年8月23日
《僑報》副刊，2011年8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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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文綜】2013年12期
約翰靠在小電視廳的沙發上，科奇 ------ 他剛買來幾天的丹麥獵犬 ------ 靜靜地靠在他身邊。它才五個星期大，已經有四十多磅重了。這會兒，它偎依着約翰，偶爾吱呀兩聲，似乎明白主人的心事。
是的，這時約翰心情沉重。過去那些不經意的往事細節，此時像長滿了眼睛的怪物一般，緊盯着他看。他責怪自己過去太過粗心，以至釀成今天的困境。
約翰酷愛丹麥種大狗。這點他自己也不清楚為什麼。也許是因為丹麥大狗最初來自德國，而他對德國有種特殊的感情：他在德國出生並度過了五年的童年歲月。在科奇之前，他養了另一條丹麥大獵犬奇科。奇科一身棕色毛，耳朵一豎，身高几乎齊到約翰的胸口。它和約翰形影相隨，就像是兄弟一般。奇科見證了約翰和中國姑娘瓊心的戀愛和結婚全過程。
瓊心來自中國的邊遠山村。 兩人熱戀時，有一天，約翰和瓊心提起了他的愛犬奇科。瓊心一聽，那對美麗的眉毛頓時微皺。
“怎麼了？”約翰問。
“我不是很喜歡狗。”瓊心說。
“為什麼？”約翰很覺意外。
“我被狗咬過。”瓊心回答。
“哦，”約翰鬆了口氣，“放心，奇科不會咬你的。丹麥獵狗雖然身體高大，看上去好像很可怕，其實非常友好。” 約翰說着手便輕輕搭在了瓊心的肩上。
“我小時候還吃過狗肉。”瓊心繼續這狗的話題。
“你說什麼？” 約翰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手不自覺地從瓊心的肩上落了下來。
“我說，我小時候吃過狗肉 ------ 怎麼，你不相信？” 看着約翰驚訝的神色，瓊心撲哧一聲笑了。
約翰不知怎麼作答。他寧可相信瓊心是在撒謊，可是看着她那雙清澈、誠實的眼睛，他知道她講的是“不幸”的事實。
那又怎麼樣呢，現在重要的是，他熱戀着她。除此而外的一切，都，至少暫時都成了細節。
瓊心似乎感覺到了約翰那沉默之外的意味，有些不安地說：“其實，你知道，我已經是素食主義者了。”
約翰還記得第一次把瓊心帶到自己住處的情形。瓊心剛一進門，奇科便朝她撲了過來。儘管瓊心知道約翰養着一條大犬狗，那一刻還是被嚇得叫出了聲來。
約翰連連朝奇科喝斥，要它回去坐下來不動。奇科帶着些委屈，哼哼了幾聲，終於搭拉着耳朵坐了下來。
“哇，這狗這麼大呀！”瓊心說，驚魂未定。
“那是。丹麥大狗是世界上最高的一種狗。”約翰說，臉上帶着歉意。“抱歉，嚇到你了。”
“沒，沒什麼。”瓊心沒往心裡去。
那天晚上，約翰沒有像往常那樣和奇科親熱。他和瓊心兩人竊竊私語，不時擁抱親吻。熱吻中，兩人忘了一切，包括他們身邊的奇科，包括小時候的瓊心吃過狗肉 ……
不久，兩人結婚了。約翰是公司的業務發展經理，工作繁忙，常常出差。照料奇科的事，自然就落在瓊心身上。瓊心做房地產經紀，同行里有位要好的女友叫疏影，常來常往。這天疏影來，見瓊心正忙着吸塵。
“瓊心，你是不是有潔癖？怎麼每次我來你都在吸塵？”疏影問。
瓊心直起身來，回答：“你不知道，那大狗總掉毛，這地毯不吸，沒法住人。”
“我就不養狗，多麻煩哪！”疏影說。
瓊心嘆了口氣：“沒辦法，約翰他就喜歡狗。”
“所以麼，我就不嫁喜歡狗的男人。”疏影語調帶着點得意。
奇科知道瓊心是自己的女主人，每次都想和她親熱。無奈瓊心總是和它保持着距離，從來不摸它，不碰它。
“你摸摸它麼，它會很高興的。”約翰使勁慫恿瓊心。
於是有一次瓊心試着去摸奇科，手剛一碰到奇科的背，大狗猛的一轉身，把她嚇退了好幾步。從此，她就沒再試過。
一次晚飯上，瓊心見約翰神情憂鬱，就問：“怎麼了？”
“奇科老了。”約翰說。
奇科七歲了，七歲對丹麥大狗來說算是高齡了。約翰發現奇科近來飲食減少，行動遲緩，神情疲倦。
一個落雨的秋夜，他正在電腦邊上工作 ------ 他明天要出差 ------ 奇科緩緩向他走來，走到他身邊，拿舌頭不住地舔着他。
約翰停下工作，手撫摸着它的頭，問道：“奇科，你沒事吧？”
奇科吱呀着，似乎有許多的話使勁想要說出來；說不出來，它便用一雙眼睛久久看着約翰。那眼睛會說話，說着一種朦朧的、不尋常的話。
回味着奇科有些詭異的行動和眼神，約翰一夜沒睡好。第二天清晨他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奇科。走過去，就見奇科躺在壁爐邊上，一動不動，靈魂已經離開了它。
傷心的約翰取消了那一次的旅行。瓊心安慰他，不頂事。 她沒再多說話，心裡卻是異常的難過。
奇科死後，約翰一直念叨再養一條狗。
事情便從那裡起端。瓊心說她不同意再養一條狗，兩人都工作，真是忙不過來，另外，她實在不想再經歷一次為狗送終的感情負擔。
兩人為這事“商榷”了兩個月。儘管約翰變化着“商榷”的角度和方式，事情還是越來越尷尬和棘手，因為瓊心態度很堅決。
“有我，你還需要一條狗嗎？”瓊心問。
約翰覺得瓊心話問得有些不可思議，回一句：“這是兩回事。”
“這是一回事。”瓊心說。
“那你怎麼看在你以外我還有別的朋友？”
“我不反對你交朋友，我只是反對再養狗。”
“我知道了。”約翰冷冷地說。
“你知道什麼？”
“你是吃過狗肉的人。”
瓊心一聽只覺得轟一聲血沸上了腦門：“你這是偏見！”
“不是你親口告訴我的事實嗎？”約翰反問。
這是兩人認識以來的第一次大碰撞。
不管瓊心如何反對，約翰還是買來了一條新的棕色丹麥獵犬，給它起了個紀念性的名字：科奇。
瓊心從外面回來，一眼就看見了這個不速之客，她的雙眉一皺。
“瓊心，回來啦？”約翰殷勤地迎了過去。見瓊心沒吱聲，又說：“你看它，多可愛！它叫科奇。” 說完又招呼科奇說：“科奇，來，過來，這是瓊心。”
小科奇過來了，仰望着女主人，搖着尾巴。
瓊心臉頰冷冷的，邊脫外衣邊走了開去。
約翰在後面，看了看科奇，無奈地攤了攤手。
瓊心接着這照料狗的工作，可是她的耐心卻是少了許多。她說話常常沒好氣，餵狗的時候，她甚至會砰的一聲把狗食往科奇面前一扔。
“你怎麼能這麼對待科奇？”約翰終於忍不住叫了起來。
“看不慣？那你來餵它。”瓊心回敬。
天冷了，約翰說要科奇到屋裡來睡。
“絕對不行。”瓊心說。
“我跟它到電腦房去，我自己會打掃，不用你管。” 約翰說。
那天晚上，約翰第一次沒和瓊心睡，他真的就和科奇在電腦房呆了一夜。
瓊心獨自躺在床上，滿心的委屈。她並不是對狗沒有感情。奇科走了她心裡也特別不好受。她委屈不平的是約翰對她的不尊重和偏見。以前她只知道偏見存在於社會上，卻沒想到偏見原來也可以存在在家庭中，在夫妻間！
一夜孤枕後，瓊心一連兩天沒和約翰說一句話，也沒再餵過科奇一頓飯。第三天，約翰終於忍不住了。
“瓊心，我們得談談。”
瓊心站住了，沒說話。
“瓊心，我知道，你對我養科奇一直有意見。可科奇是無辜的，你難道就不能對它仁慈一點？”
瓊心還是沒說話。
約翰頭朝兩旁甩了甩，呼出了一口氣，“這一陣我就一直在想，假如你真的愛我，你應該也會愛科奇才對。”
瓊心一聽，臉漲紅了起來。“你問問自己，你愛我嗎？這一陣我也一直在想，你要真的愛我，你會不尊重我的意見嗎？”
“瓊心你知道，我是愛你的呀！”
“我不知道，我現在什麼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在我和一條狗之間，你選擇了狗！”
“可科奇，它不只是一條狗，它是朋友，好朋友！你看見沒有，每次我走，科奇會站門口送我；我回來了，它遠遠的就會歡迎我。你知道嗎，它是我的好朋友！”
“好，好，它是好朋友，”瓊心情緒激動：“不管它是什麼，反正我是被拋棄的那一個。”
“這不是事實。我要科奇，我也要你。”
“沒有這麼兩全的。你要麼要我，要麼要狗！”瓊心的情緒失去了控制，此時她的腦海是暈眩的。
約翰也激動了起來：“你別找藉口！你是個不懂狗，沒有一點寬容心的人！我真後悔當初知道你吃狗肉竟然還跟你結婚！”
“那是我小時候的事，” 瓊心氣得渾身發抖，“你簡直是，偏見到了極點！後悔了？想離婚？好，我成全你，我走，你跟狗結婚去吧！”
瓊心無法忍受約翰對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論斷，當天下午，憤怒的她離家而去，住到了疏影的家中。
約翰意識到自己的婚姻真的是到了一個嚴峻的關卡，嚴峻到他真的需要認真考慮是繼續這婚姻還是……他找到了一家婚姻問題諮詢所。
“我朋友曾經跟我說，和東方女人結婚比較危險，因為文化很不一樣。你說，我和我太太現在的情形，是不是一種文化的衝突？她不懂狗的感覺，也不懂我的感覺。”
那位叫露西的專家耐心地聽了約翰的講述和提問，含蓄地笑了笑，說：“是有一點……”
“呃 ……”約翰用這個 “呃”打斷了露西，“好像不是有一點，她對動物沒有多少感覺。”
“你不是說你太太是素食主義者嗎？怎麼會沒有感覺呢？”露西反問一句。
約翰答不上來。
於是露西繼續說：“在我看來，男女間的問題，包括文化，歸根到底都是愛的問題。文化的不同不會大到愛不能對付。你想，人和人的不同，會大過人和動物的不同嗎？你能和動物成為好伴侶，應該更能和人成為好伴侶才對。”
約翰“嗯”了一聲，又問：“那麼我太太她現在這樣的態度，你覺得，她還愛我嗎？”
露西點點頭，眼睛露出一絲狡黠：“我想她還是愛你的。關鍵是，你還愛不愛她？”
約翰沒有回答露西的提問，他眼光狐疑：“假如她愛我，怎麼會對我的愛犬那麼不盡情理呢？”
露西又是一笑：“我想你太太的心裡，也在問同樣的話。”
約翰有些迷茫：“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人和人關係的陷阱，就是不會首先反問自己那個拋向對方的問題。你自己想想，你對她有沒有足夠的尊重？”
見約翰不語，露西便繼續：“坦率地說，我覺得你沒有。”
離開婚姻諮詢所，約翰心裡仍然不平。
“溝通，再溝通……”他耳邊迴響着露西的叮囑。
“那個露西，會不會是個老好人呢，她究竟想說明什麼呢！”他一邊開車一邊想，“好像，也不能說她講的沒有一點道理……”
約翰車開進自己家的車道時，遠遠就看到科奇站在圍欄後面叫着，頻頻搖着尾。
“這個可憐的小傢伙，肯定餓壞了。”約翰想着，急急下了車。
餵完了科奇，約翰便和小狗一起坐在小電視廳里，相對無語。
科奇看上去有些負罪感，它似乎感覺到女主人的不在和它有關，因它而起。它走出小電視廳，到約翰和瓊心的臥室轉了轉；又到廚房和飯廳轉了轉，最後回到約翰的身邊，乖乖地俯下了身來。
“別難過科奇，”約翰摸了摸它的脖子。“是她的不是，她不該對你不好。”約翰說完，突然有種怪怪的感覺，確切地說，他覺得自己怪怪的。連科奇都會念着瓊心，為什麼自己反而在一旁冷言冷語呢？
屋裡靜極了，靜得約翰覺得要有朵花在這時候開，他也能聽見它綻放的聲響。沒有花在此時此處開，約翰的眼前卻出現了另一幅圖像，和瓊心第一次約會時瓊心那對劉海下晶瑩的眼睛。她的眼睛看什麼都很專注，帶着點羞澀，她挑選他不經意時來凝視他，約翰能感覺得出來。
“你怎麼要的都是素菜？”在餐館時約翰問。
“嗯，我不吃肉。”瓊心柔聲回答。
科奇站起來抖了抖毛，約翰摸摸它的頭：“科奇，我這人是不是有點怪怪的？”
再說瓊心到了疏影家，疏影驚愕不能語。
“怎麼，就為了一條狗搞到了這步田地？”
瓊心深深嘆了口氣：“狗的問題是表面，關鍵是他不珍視我，沒把我當一回事。”
“我看也是。”疏影為朋友打抱不平，嘴唇撅了起來。“男人就這個德行！結婚以前把你捧手心，百依百順的樣子，一旦結了婚，女人算什麼了？”
“我也不要求他百依百順。以前奇科都是我在照料。我只要求他也尊重我一回，哪裡知道他這個人偏見這麼深。”
疏影同情地看着瓊心，說了一句：“唉，跨國婚姻已經夠難的了，你這還跨狗婚姻。”
兩個女人你來我往，互相傾吐各自的苦水，說到男人如何不懂得讓女人開心，說其實讓一個女人開心，是很容易的事情。有句話她們沒有說出，讓一個女人感到自己一文不值，其實也很容易。
瓊心做了一夜的夢。她夢見了約翰，他是他們初識時候的模樣。他們熱吻着，身邊是那條忠實的奇科。不一會兒，她看到奇科向她走來，在離她一步遠的地方站住。它伸過頭來，輕輕地舔着她的腳。奇科活着的時候，瓊心從來沒有給過它那個機會。夢境在迷離地變換，不一會兒，奇科的影像慢慢地變成了科奇。科奇站在瓊心對面，一雙無邪的眼睛意味深長地朝着她凝望。它的身後，有一個空空的飯盆……
她醒了過來。“奇怪，這夢中的狗，怎麼跟人似的……” 還睡意朦朧的她想道。
疏影一早就起來嘩啦啦沖澡。瓊心躺得不安穩，起身出去，和正在匆匆揩頭髮的疏影碰了個正着。
“疏影，昨晚睡得晚，怎麼起大早？”
“今天是老鍾生日，我得趕緊去給他買點東西。” 老鍾是疏影的男朋友，小疏影一歲，疏影不知怎麼地，總叫他老鍾。
“哦，是這樣，那你是得趕緊張羅。” 瓊心說完，心頭卻一怔，因為今天，也是約翰的生日！
約翰一早起來，便去招呼科奇。
“科奇，過來，跟我說點什麼，今天是我生日！”
科奇站了起來，搖了搖尾巴後，又坐了下來。
“怎麼，情緒不高？”
科奇朝約翰的臥室看了看，嗅了嗅。
“對不起科奇，瓊心沒在裡面，她，她還沒有回來……” 約翰說着，突然心頭一陣悵然。他記得去年的這個時候，他和瓊心、奇科一起在不遠的公園裡玩飛盤，好不歡喜。當天瓊心因為帶客人看房子，去了很遠的地方。晚上趕回來給他慶祝生日，還送給他一個帥氣的手錶 ------ 他現在就戴着這手錶！
約翰有些茫然地開車出門。他空無目的地轉着方向盤，不知去哪裡。生日他一般是不上班的。
他把車停到路旁，掏出手機來查看，希望能看到一條來自瓊心的短信。他失望地跟自己搖搖頭。
想起了露西跟他說的話：“男女間的問題，包括文化，歸根到底都是愛的問題。”
颳起了一陣風，飄來了一片雲，緊接着，約翰透過車窗，看到了明媚的陽光里飄灑着細雨的顆粒。
“太陽雨！”約翰脫口而出。
他馬上想到給瓊心去個短信，告訴她他看到了奇特的太陽雨。就在這時，手機卻先響了起來。來電的不是瓊心，卻是老闆。
“約翰，能不能來一下公司？藍鳥公司的經理來了，一定要見你。”藍鳥公司是約翰剛剛聯繫到的、有意兼併的一家小公司。
“哦，對了，生日快樂！” 老闆補充道。
“謝謝，我馬上過來。”約翰低聲說着，掉轉車頭，朝公司駛去。
一整天累人的商談後，約翰走出了公司大門。他腦袋膨脹，心裡，卻是異常的空洞，直到他看見了天邊爛漫的晚霞。
開車重新進了自家的車道，他聽到了科奇一連串的叫聲；那聲音聽上去很歡快。
“科奇怎麼這麼亢奮。”約翰自言自語。
一進家門，科奇歡快地向他跑來，又歡快地跑進廚房，在廚房那個寬大的櫃檯前歡叫着。
約翰跟了進去，他愣住了。櫃檯底下，放着一袋上好的狗食。
“科奇，這是誰買的？”約翰砰然心動，幾乎是明知故問。
科奇又小跑着到了冰箱前，鼻子對着冰箱的門縫嗅個不停。
約翰打開冰箱門 ------ 冰箱上層整整齊齊放着一個大蛋糕：上面寫着：
Happy Birthday Dear John!
約翰驚喜語咽，世界在那一瞬間是一派無聲無色的和諧。更使他完全失語的是，底下有個落款：
From Qiongxin & Koki
禾原2014年三期最佳作品
《角色漂流記》及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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