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主席的光輝
——南美記行
·小 樵·
九十年代曾在南美祕魯過一年。聖誕節第二天，利馬幾乎所有的報紙都在頭版登出大幅毛主席像。我西班牙文水平不夠，一向不留意報亭，今天走過卻不禁眼前一亮：那寬闊的前額，眼角眉梢透出來的滄桑，矜持的嘴和嘴下的痣都是中國人見得不能再多的。在一切生疏的異國驟然見到如此熟悉的面容，他鄉遇故知般的驚奇之後不由地有些慚愧，沒想到自己雖是中國人卻需要秘魯人來提醒中國主席的誕辰。我趕緊買份報紙，回去查著字典用功。幾天下來，除了西文長進，還很長了不少見識。原來，我們中國，中國的偉大領袖，竟然和秘魯頗有源淵。在中國，願意不願意，我們習以為常地暴露在太陽下，如今從地球另一半看到同樣的陽光照在外國人身上產生的效應，於是得以使我對太陽和陽光從新的角度上產生了新一層的認識。
一．紅太陽照亮光輝道路
“光輝道路”（Ｓｅｎｔｅｒｏ Ｌｕｍｉｎｏｓｏ）是秘魯革命游擊隊組織，創始人名叫古茨曼Ａｂｉｍａｅｌ Ｇｕｚｍａｎ。古茨曼原是親俄的秘魯共產黨資深黨員，但勤於獨立思考，年久看出共產黨沒有作為。１９６６年中國發動文化大革命，打翻舊世界的威名遠揚。古茨曼得到啟發開始研讀毛澤東思想，終於相信這才是革命的出路。７０年代初，古茨曼自行成立了新組織，大概出於希望多多得到毛主席紅太陽的光輝照耀，他將組織命名為“光輝道路”。秘魯人不忘毛生日，主要就是因為毛澤東思想造就了光輝道路。
古茨曼原是Ａｙａｇｕｃｈｕ省的大學哲學教授。Ａｙａｇｕｃｈｕ雖無湘江流過，卻也大致處於國家的中心。古茨曼讀毛主席的書，活學活用，不僅弄懂了外因內因之辯證關係，更參透了毛澤東思想的精髓。他定下光輝道路的戰略：武裝奪取政權，農村包圍城市，以游擊隊形式活動。此舉可謂把毛澤東思想和秘魯具體實際相結合，切中時弊，立竿見影。
秘魯國家形若長方，略分三帶。西邊太平洋沿岸，地質氣候如加州，是現代文明集中的地區，人口以西班牙後裔和西人與印第安人混血占優。中間安第斯山區曾是印加古國的中心，現為礦產基地，是印第安人集居地區，普及教育水平很低，很多人仍只會說印加語。安第斯山以東是亞馬遜流域大片的熱帶雨林，不僅交通通訊尚欠開發，那裡印第安人星散的部落差不多都各操自己語言，政府管理幾不可達，曾是世界可卡因原料非法生產的主要基地。
安第斯山區高寒缺氧，生存條件惡劣，居民心中的不平感從來就是積鬱滿腔。就是在礦區，政府控制很嚴，游擊隊難以涉足，街上仍有大字寫着“毛澤東思想萬歲”。當年傳奇人物格瓦那騎摩托車環遊南美，在秘魯與土著高原人密切接觸後感慨道：“現行的教育系統，即使對印第安人少得可憐，卻仍然只是向他們灌輸羞辱與憤懣，結果無助於讓受教育者學會如何幫助自己的同族，而只是讓他們認識到自己生在懷有敵意與排斥的白人社會裡處於劣勢。”毛澤東思想把共產主義解釋為均貧富，助窮人，在安第斯山區自然很被理解和接受。更重要的是，中國革命的成功，毛澤東在與本國乃至全世界強敵的頻繁較量中不落下風，對劣勢群體更是一種激勵和鼓舞。
古茨曼選擇安第斯山區為根據地開展革命可謂英明。他也很懂革命領袖個人魅力與崇拜的重要，光輝道路採用的宣傳手段和紅衛兵宣傳畫如出一轍，只是把揮巨手的人換成了古茨曼教授。紅衛兵式的宣傳吸引了大批的青年學生獻身革命，投奔解放區，成為光輝道路的中堅力量。古茨曼並和熱帶雨林里的毒品勢力結成同盟，共同獲利。毒販得到保護，革命則有了財源，讓人想起陝北種鴉片。
整個７０年代，秘魯是軍人政府，鎮壓本是內行。其國防部長有名言：“警察無從知道誰是光輝戰士，如要取勝，只能同時消滅光輝戰士和懷疑者。”此話幾可直譯為“寧可錯殺一千，絕不放走一個”，效果也和國民黨當年一樣，反而激發了游擊隊的成長。
進入８０年代，軍人政府下台，民選出加西亞總統，殘酷的鎮壓政策遭到廢棄。加西亞總統當時才三十出頭，兩米身高，一表人才，代表着希望，上得台來，也是不孚眾望，大刀闊斧、敢想敢干。可加西亞卻也相信只有社會主義才能救國，強行把私人銀行全部轉為國營。此舉導致秘魯經濟迅速崩潰，加西亞任內年通貨膨脹率暴漲超過７０００％，直鬧得人心惶惶，民不聊生，越發思變。
天時，地利，人和，一切都有利於共產革命游擊隊成長壯大。到８０年代中晚期，光輝道路已實際控制國土三分之一強。古茨曼審時度勢，羽翼已豐，同時又為毛去世後中國逐漸背離毛澤東思想，在資本主義路上越走越遠而悲憤難平。終於，一天早上，利馬市中心主要街道的許多電線杆上被掛上了死貓死狗，並附以標語：“鄧，婊子養的！”通過這種方式，光輝道路宣告進軍國家首都利馬。其游擊方式以襲擊警察為主，行蹤不定，頻繁成功。警察原本武器差，鬥志越發渙散。到８０年代末期，秘魯局勢已趨明了，政府無能，革命有力，百萬雄師似乎馬上就會過大江。南美諸國乃至整個世界都恐慌地意識到，光輝道路對秘魯政權取而代之已是不可避免而且指日可待。
可就在這種情況下，進入九十年代不久，古茨曼和光輝道路的核心領導成員卻突然被剛上任的藤森政府幾乎一鍋端！後來，古茨曼從牢獄中呼籲停火，宣告了他徹底的投降。光輝道路雖然還有活動，其勢已逐漸微不足道。
二．“中國人”的起落
“中國人”是秘魯人對藤森總統的暱稱。藤森是日本籍秘魯移民第二代，卻在異國建立輝煌。
消滅光輝道路本非藤森之功。前任加西亞政府的一位中級警官懷疑古茨曼住在利馬享受生活，自行組織一個小組已暗地偵察多年，專門搜查富人區各家的垃圾，從而摸到了古茨曼行蹤。古茨曼對警察的追蹤竟然毫無覺察防備。突襲行動的目標原本僅指望得到古茨曼本人，卻趕上光輝道路開中央會議，８個中央主要領導成員里的７個做了一網之魚。事後更是真相大白，偵捕活動得到ＣＩＡ的支持，並有蘇格蘭場的專家直接參謀。然而藤森總統卻因此聲望激增，一舉成為民主世界的英雄。多少年來，光輝道路被看作恐怖主義的頭號代表，公然用武力顛覆一個民主國家的政權、並因而可能危及南美乃至整個民主世界的安定，而整個世界卻一直眼睜睜目睹其逐漸坐大，無人可奈其何。
藤森的父母２０年代不耐日本農村的貧窮而去國，原想到夏威夷不成，落在秘魯，辛苦十數年，經農經商皆不順，卻生下了個總統，取個地道西名Ａｌｂｅｒｔｏ。藤森獲威斯康星大學數學碩士後回祕魯任教至教務長，因在電視上作政治評論而漸出名，獲暱稱“中國人（Ｅｌ Ｃｈｉｎｏ）”。他１９９０年組黨，下一年就競選成功，其中大得利於“中國人”的稱呼。
１９９１年選舉本無懸念，加西亞總統已是肯定不能連任，呼聲最高的競選人是Ｌｌｏｓａ。Ｌｌｏｓａ是拉美最有名的作家，而且在加西亞推行銀行國有化初期便大聲疾呼其對國家經濟可能產生的毀滅作用。開始時藤森的知名度無從匹敵，而且藤森是移民第二代，一出生就被父母抱到日本使館獲得雙重國籍。他的母親是老藤森回日本娶來的農村姑娘，不僅沒受什麼教育甚至不會說西語。藤森卻有本事把自己背景中的這一切對競選一國總統極為不利的因素全都轉為有利條件。
藤森看出秘魯人對本國人領導已失去信心，大張旗鼓地宣傳自己的移民背景。他利用大量印第安人也不會說西語，成功地塑造了自己是非西語群體更好代言人的形象。還有就是他充分利用自己的“中國人”的暱稱，公共場合必如此自稱，以加深人民的印象。日本雖富，秘魯見到的只是汽車、電器等貴重貨物。就人跟人面對面打交道來說，中國移民遠比日本移民給秘魯人的印象好得多。日本來的都是早年移民，多是農民並繼續務農，沒大起色。從中國最早到秘魯的移民雖是苦力卻迄今源源不斷，而且憑吃苦勤勞起家，令中國餐館在祕魯城市農村遍地開花。中國餐館價廉物美，被稱為“Ｃｈｉｆａ（吃飯諧音）”，而且好像用不了什麼投資就可以賺錢。秘魯人的民族特性按中國眼光實屬好吃懶做，中國移民們這種輕易小康又有好飯吃的飯店老闆形象極投人意。
藤森也確實有兩下。他夾着一上台就中大彩而帶來的動量，調動同時也成功地利用一切可用的力量。日本一直在試圖改變只富不貴的國家形像而久試無功，民族失落感卻在南美通過藤森的政治成功得到充分補償。大量的捐款投資源源而來，使藤森得以把通貨膨脹從７０００％降至３％！從此藤森政府威信愈漲形成良性循環，政績斐然：徹底解決了與厄瓜多爾歷經百年、戰火已燃的邊界爭端；歷險鎮靜，把拖時二月余的日本大使官邸宴會上二百多國際政要被武裝劫持為人質的危機化險為夷；遇難不驚，帶領秘魯度過９８年歷史上最慘重的“聖嬰”自然災害；甚至迫使傳統的可卡因原料生產轉往哥倫比亞。
政功赫赫，如日中天，使得藤森的地位已似乎不可動搖。在任期間，兩次有影響的政治挑戰，對手是前聯合國秘書長德奎利亞爾和藤森自己的離異夫人，都被他輕易地化解在彈指一揮間。他甚至兩次解散國會，並把高級法院一半以上的法官撤換。國際上，藤森也成了風雲人物，吸引世界南北首腦會議到利馬召開，世界各強國首腦雲積，這是窮國小國亂國如秘魯從來不敢甚至奢望一下的殊榮。一時間，拉美諸國人民最流行的政治抱怨竟變成“可惜我們沒有個‘中國人’總統”！
藤森顯然還有繼續革命的精神，開始打造秘魯或是他自己的國際形像。２０００年８月，藤森連任第三屆後不久，向世界宣布秘魯警方破獲約旦向哥倫比亞游擊隊販賣的大宗軍火。不料，此舉卻是不僅畫蛇添足，更可謂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效果適得其反。首先，約旦政府公布證據，這些軍火的原買家是秘魯軍方，並出示了藤森的左膀右臂、秘魯秘密警察頭子受賄的錄像。接着，內幕進一步被捅了出來，原來ＣＩＡ插手此項軍火交易，以製造美國武裝干涉哥倫比亞內政的理由。藤森因此捋了虎鬚。很快，藤森自己和他的政府貪污受賄的證據謠言便到了滿天飛的程度，就連保護客戶最牢的瑞士銀行也公布了假借秘魯政府名義、好幾千萬美金的帳戶。
同年１１月，藤森參加亞太首腦會議後突然神秘失蹤，隨後現身於血緣祖國日本，並從那兒向秘魯國會辭去總統職務。秘魯國會拒絕接受藤森辭職，堅持以道德敗壞將其開除，後來更發出罪犯通輯令，要求日本引渡。而藤森卻在日本建立網站，透過互聯網絡盡情地回憶太平洋彼岸輝煌的昨日時光，憤怒地逐條駁斥所有指責起訴，並鄭重地預言秘魯終將醒悟請他回去再拯斯民於水火。後來他真的回去，被立刻收監，可惜，此時唯一在意此事只有他的風塵女知音。
關於藤森的起落世界大報期刊評述如潮，主調結論是：再明智能幹的領導人，如果戀棧權力過久的結果都只能是害國害己，正應了前人名言：所有政治生涯都終結於失敗（Ａｌｌ ｐｏｌｉｔｉｃａｌ ｃａｒｅｅｒｓ ｅｎｄ ｉｎ ｆａｉｌｕｒｅ －Ｅｎｏｃｈ Ｐｏｗｅｌｌ）。
三．沒有太陽就沒有陽光
政治舞台你上我下，大起大落，走馬藍台類轉蓬，中國如此，秘魯亦然。草莽英雄和政治強人在各自鼎盛時期突然垮台，其中極豐富的戲劇性令人扼腕，可以供愛看熱鬧的演義出安第斯篇章。我既非文人，更遠政治，讀到此卻也不免掩卷沉吟，深思良久，若有所悟。時耶命耶？人的命運，世上的風雲變幻究竟都是出於偶然還是必然？雖然秘魯的這些風雲人物和中國的毛澤東多少關聯，可真做一下對比，除了勝者王侯敗者賊的感嘆，成功與失敗的教訓經驗也讓人覺得人生奮鬥，把握機遇，各國略同，不同行業其理也略同。
毛出身農家，師範畢業，無任何提攜。出得道來，黨內黨外荊棘叢生，阻礙重重，而終於突破而成功。古茨曼可以說是全學得毛澤東思想，並付諸實踐。他起點高得多，也確實離勝利近在咫尺，卻功虧一簀。如今毛澤東思想已不再被奉為戰無不勝的法寶，古茨曼的失敗是否更是雪上加霜？可是，什麼是毛澤東思想，毛用的是什麼擊敗一切對手敵人？雖然說毛澤東思想屬於馬列主義的發展，但是即使馬恩列斯齊集中國領導紅軍，也幾乎肯定沒本事能走完長征。毛在勝利在望的時候想起紀念甲申三百年，而決不會早早把指揮部搬進敵人首都。所以，古茨曼的失敗是他自己的失敗，就象毛的勝利是他本人的勝利一樣。有毛澤東才有毛澤東思想，沒了太陽也就沒了陽光。說到底，革命，造反，打江山，得勝利，憑的是人的努力，實現的也是個人奮鬥，主義思想不過只是工具。
藤森過度的集權，對國家隨心所欲的成功控制，人民對他曾有的崇拜，其勢也與毛相似。藤森身為現任總統，棄國家於不顧，羞辱逃遁，其逃亡以及日本敢收留也難說沒有大國居中調停默許。而毛身後雖毀譽鵲起，其尊嚴卻不倒。兩位都因獨裁而得到效率，本質差別在於，毛不用也用不着借用外國力量來鞏固本國獨裁，自立更生，技高一籌，志高更不止一籌。藤森顯然腐敗，毛卻沒有外國帳戶，莫非無產者的獨裁真是清高無私的專政？可是，秘魯雖窮，人民收入卻比中國高，我甚至不好意思實話告訴秘魯人毛領導下中國普通人的工資收入。因此，表面形式儘管不盡相同，獨裁的性質卻都是把國家據為己有，置人民權益生死於次要而只求聚斂鞏固個人地位、一己的權力，因此都是為了自己、都是自私的，無論獨裁的結果具體是增加了獨裁者私人的存款，還是豐富了個人的名聲。
然而毛確實戰無不勝，就是拿其他的風雲人物與之相比，仍不免顯得螢光月光，因此毛確實屬於偉人。試想，如今罵毛雖成風尚，可曾有人敢設想把自己放在毛的位置上中國歷史會怎麼樣，世界歷史會怎麼樣？絕大多數人成不了毛主席，志向不同，能力也各異。但肯定的是，毛是人，每個人也都是人。我們生長在中國，有幸不幸，脫離不了陽光照耀和照耀後的烙印，而且受過照耀也並非可恥，卻使我們親身經歷了毛的本事。既然歷史已經無法改變，與其對一位已不再會說話的人大施雄辯，何如因勢利導，學學毛的長處，借鑑一下自己應該如何立身處世？
毛有志向，有胸懷，有意志力，能成事且不輕顯滿足。每個人各有自己的人生路，但也都是立下目標然後艱苦奮鬥而終於或有所成。回首往事，過來不易，略感自豪也確實應該自豪。可既然毛是人，每個人也都是人，比起毛主席，我們自己自豪的限度是否太小，沾沾自喜、固步自封可夠資格？我們自己的目標是否還可擴大，何不學習毛主席迎風斗浪永不停步？說到底，罵人容易，學人卻難；破壞容易，成事卻難，成大事更難。
四．毛主席的光輝
秘魯之行快結束時，我想去Ａｙａｇｕｃｈｕ一游。除了遊覽景色，說實話很想見識一下真正的革命者，可受到秘方朋友極力阻攔而猶豫。一天下午，光輝道路襲擊，就在我辦公室外邊打死一名警察。那天，我趕篇論文，在辦公室里開夜車不覺天亮，意外地發現朝陽滿窗如血色鮮紅，定睛望去，原來確是鮮血濺在磨砂玻璃上未曾拭去。我頓時頹然，打消了念頭。出到外邊，遙望早上八、九點鐘太陽的光輝照耀在白雪皚皚的安第斯山上，我凡夫俗子的心胸里不由得也生出了情懷。可惜，長吐一口胸中浩氣之後，卻沒能詠出沁園春，只想起了頌歌。該怎樣歌頌毛偉大領袖？道是：
“毛主席的光輝
嘎啦呀西若若
照到了雪山上
依啦強巴若若
……”
（本文說故事引出感想，無意記錄評價歷史。200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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