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上最牛釘子城 104  戰場上短兵相接的天才

安芃

葛先才(1904～1997)，湖北漢川人，黃埔四期生。

黃埔四期中的猛人很多，林彪，張靈甫，胡璉，文強，李彌，高魁元，劉志丹等等，這些猛人都是葛先才的黃埔同期同學，而葛先才則是第10軍中的頭一號猛人。

我要用蘭曉龍《我的團長我的團》裡師長虞嘯卿形容團長龍文章的話來形容葛先才：戰場上短兵相接的天才。

戰場上短兵相接的天才葛先才將軍

這位猛人打仗很猛，怎麼個猛法？套用一句俗話來形容：

我想打的仗，你不讓我打我也打；我不想打的仗，你讓我打我也不打。

下面兩個故事可以做這句話最好的註腳。

第一個故事：

南昌會戰時，葛先才是預10師第28團團長。

預10師師長蔣超雄命令葛先才率領其第28團前往江西西涼山某指定高地協助友軍防守西涼山。

葛先才立即領兵前往，一路上只見友軍紛紛後撤，葛先才卻逆流而行，依然領兵前往上級指定高地。

當葛先才率領第28團到達指定高地時，前後左右已經沒有半個友軍的影子，而前方高地上就是兵力不詳的日軍部隊。

一個團孤軍對敵，在這種情況下，你還能幹什麼呢？

其實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趕緊撤兵。你讓我協助友軍堅守陣地，現在連根友軍的毛都看不見了，你讓我協助誰去？

所以，在這種情況下請求撤退，上峰一定會說，趕緊的，撤回來吧，別撤晚了走不掉了。

葛先才會怎麼辦呢？他有別的選擇嗎？

葛先才接下來做的事是：找來手下三個營長開會，向營長們宣布，他要夜襲敵營。

而三個營長好象也跟他葛團長一樣猛，聽說團長決定夜襲，一個個高興壞了，其中兩個營長還高興得現場興致勃勃地說起了段子，逗得士兵們哈哈大笑，笑聲震天。另一位營長趕緊制止：低調，低調，笑得太大聲，把對面高地上的日本人嚇跑了，仗就沒得打了。

晚飯時，葛先才一個人在團部邊喝着小酒，邊考慮進攻之策。通信兵進來報告說，師部電話接通了，蔣師長打來電話。

葛先才在電話中將當前的實際情況作了匯報，然後在蔣師長與葛團長之間，有下面一段對話，凸現出我華夏軍人敢於為國赴死的高尚情懷：

蔣：“今天前線戰況之變化，司令長官部並未告知本師，我一點不知，你準備怎樣處理？”

葛：“準備一戰。”

蔣：“你孤零零一個團怎可單打獨鬥？你應考慮慎重而行。”

葛：“一個團打一個團的仗。我沒打算亦無力量將敵人驅逐到南昌去。我的目的只是在殺敵，與敵硬拼，拼個偕亡，反正我戰死一千敵也少不了九百，軍人為民族生存而戰，死而後已。”

蔣：“你說說是如何打法？”

葛：“我的籌謀，還有少數地方未曾計劃完成，三十分鐘後，電話向師長詳細報告。”

三十分鐘之內，葛先才邊吃飯邊完善了進攻計劃，然後打電話給蔣師長，對話繼續進行：

葛：“報告師長，軍人遇敵不戰而退，乃我軍人之恥，這是促使我自動主戰原因。至於如何戰法：第一案，據高崗採取守勢。然以守勢勝敵者史無前例，我也不願意挨打故放棄此案。第二案，明晨出擊，在敵火之下千餘公尺攻擊前進中，我必有相當傷亡，始能接近敵人，而且官兵體力消耗太大，不擬採取。第三案，如敵我明晨皆採取攻勢，則演成遭遇戰，我失去先機，不願如此戰法。我決定之第四案，今晚夜襲，敵人絕對想不到我敢夜襲。國軍很少取攻勢，尤以夜襲為然，攻其無備。

目前敵情不明，我之策劃，親率一二營於拂曉之前夜襲，第三營留高崗構築防禦工事，如敵勢太強夜襲未能奏效時，則撤至高崗死守，以逸待勞，亦為殲敵良機。如一擊奏功，則將第三營調來加入繼續攻擊。夜襲利弊兼有之，利乃攻其無備，弊乃夜間戰鬥我易混亂，已叮囑各營長注意。”

蔣：“我即將你的決心籌謀，電話報告司令長官請示，看長官做何決定再轉告你。”

又半小時後，蔣師長電話：“顧司令長官（第三戰區司令長官顧祝同）極端讚許你的才能、勇敢及決心。主動請纓出擊，軍人之楷模，並頒發獎金二萬元以茲嘉獎。”

蔣繼續說：“先才！努力而為，我信得過你，如果你一擊成功，我將請求司令長官准許全師投入戰場，與敵決一死戰。”

第三戰區司令長官顧祝同上將

最後，蔣師長問葛先才對師里有什麼要求，心細如髮的葛先才向蔣師長提出三點請求：

一 ， 請師長連夜着師輜重部隊送點各類彈藥來。

二 ， 師野戰醫院準備接運傷兵。

三 ， 戰事一起，百姓走避，可能買不到食物，請師部代購鹹魚鹹菜之類食品若干，隨彈藥送來。

蔣師長與顧長官的支持，讓葛先才勇氣倍增。

第二日凌晨3時30分，葛團夜襲開始。

華軍攻擊迅猛，很快將日軍警戒部隊大部殲滅，接着攻占了日軍前沿陣地，一直攻抵其主陣地之前。

接着華軍繼續向前猛攻，並以迫擊炮火阻止敵增援部隊。

華軍攻得很猛，日軍抵抗也很頑強，至清晨5時許，天已現曙光，攻防戰仍在激烈進行中。

這時，節外生枝，葛先才接到師參謀長毛景彪的電話，毛參謀長在電話中聲稱，敵機即將臨空，要葛團停止攻擊，立即將部隊後撤，脫離敵人。葛先才表示戰鬥正在進行，不能後撤。毛參謀長火了，撂下狠話說：“第28團如有重大損失，你團長應負全責。”

毛參謀長的狠話把葛先才也惹火了，葛也顧不上上下級關係，當即在電話中厲聲反擊：“本團任何損失，尚不至於要你參謀長負責。如果你參謀長用命令要本團敵前撤退，而所遭受之嚴重傷亡，甚至敗下陣來以至於潰，應由你參謀長負全責。近距離之激戰，寧可全部戰死，亦不可輕易有所變動，動則亂，亂則潰。戰場不是像你在陸軍大學戰術作業，隨便更改，甚至在一個情況之下，你可擬定幾個作戰方案。戰場上一旦與敵接觸開火，是硬性的，不是敵死就是我亡，誰沒有穩定性，誰就會失敗，就是有錯誤，也必須錯到底，與敵拼個同歸於盡，絕對不可後撤。何況本團官兵現正鬥志旺盛，為什麼要撤退？我都不怕，你怕什麼？戰場上你不懂的事多着呢！最好少出主張，沒人說你無能。”

葛先才再猛，他也是人，也要照顧到同事關係和上下級關係。

所以，他掛掉毛參謀長的電話之後，又打電話給蔣師長陳述自己的意見並就對毛參謀長的不禮貌作了解釋：

“此時敵前撤退，絕對危險，我官兵跑得再快，也快不過敵彈，而我官兵則成敵人射擊的活動靶。我們不要忘了‘火力追擊’之一語，這種情況之下，我必有重大傷亡，萬一有撤退之必要時，宜在夜間施行，此其一也。第二，撤退時，士兵必爭先恐後亂跑，連排長不易掌握控制，準會自亂，尤恐一亂不可收拾。最可怕者，官兵戰鬥意志一落千丈，爾後就不能作戰了，士無鬥志，戰亦必敗，我28團寧可與敵偕亡，也不能撤退，如將校者，在戰鬥間，應隨時注意培育官兵戰鬥意志，鬥志，乃勝負之主要因素。再則，我不可自毀初衷而罷戰，虎頭蛇尾，非軍人本色，今後叫我如何為人。剛才一時激動，對參謀長說了幾句不禮貌的話，因他戰場經驗毫無，胡亂指揮，動搖軍心，影響戰局。我寧可得罪於他，也不能接受其撤退措施，怕敵機來襲，就不要打仗了嗎？何況敵我近在咫尺，敵機亦不敢投彈掃射，惟恐誤傷他自己人，亦乃戰場上對空最安全地域，而且本團官兵鬥志高昂，不必撤退，亦不能撤退。目前狀況，敵我機會均等，敵能殺我，我亦能殺敵，只看誰能挺得住到最後五分鐘。”

蔣師長很堅決地表示：“很好，有理，撤退之舉作罷，繼續執行你的攻勢，我支持到底。”

葛先才放下電話，深感幸運，遇到一個能理解他的師長，否則，此仗一定失敗。

接下來華軍加強了攻勢，於早晨6時左右攻破敵陣，日軍全線後撤，撤出去三里地左右，華軍以火力追擊，斃敵甚眾。

此戰，葛團傷亡106人，而日軍傷亡更多。華軍傷亡在攻，日軍傷亡在退，也即傷亡在華軍“火力追擊”之下。

當天全天並無日機臨空。

首戰告捷，葛先才並不滿足，接下來他要做的是：明晨再次夜襲。

當晚，葛先才召集全團官兵訓話：“明晨攻勢，乃本團存亡之戰，願我官兵，本大無畏精神有進無退，不惜任何犧牲，達成戰鬥任務。殺敵致果，勇者無敵，必能達到我等殲敵目的。要成功必須自主宰，莫等到失敗徒感慨。”

第二天凌晨天剛微亮，葛團再次發動攻擊，一口氣衝破日軍兩道防線，又將日軍趕出去三里地以外，日軍棄屍一路隨處可見。

再戰再捷。

下午三時，說話算話的蔣師長果然率領全師趕來增援。

蔣師長與幾位帶兵主官商議之後，決定次日凌晨按照葛先才的打法，第三次夜襲敵營。

此戰，蔣師長本來命令已經連經兩陣的葛先才第28團下去休息的，但葛先才主動請纓擔任從側翼迂迴偷襲敵後的任務。

次日凌晨2時，預10師全師向西涼山日軍發起攻擊，一鼓作氣將日軍完全趕出了西涼山區。

這就是由猛人葛先才主導的華軍西涼山三戰三捷。

戰後，預10師便衣偵察員向北偵察敵人動態後回報：日軍已退至距西涼山約十五華里的劍霞墟及其周圍村莊中。據老百姓說，這幾天來，日軍大批傷兵及屍體運往南昌方向。

第二個故事：

南昌會戰後半程，華軍要反攻南昌，承擔主攻任務的是陳安寶將軍的第29軍。

預10師師長蔣超雄接到命令，讓他調一個團劃歸第29軍指揮，協助第29軍收復南昌。

這一次，蔣師長又選中了葛先才的第28團。

葛先才接到第29軍陳安寶軍長的命令：殲滅劍霞墟之敵，確保軍之左側背安全。

葛先才遵命領兵前往劍霞墟。

在離劍霞墟還有六七里地時，葛先才發現，前面一望無際都是開闊水稻田地，秧長尺許水深數寸，中間只有一條鄉村小道通往劍霞墟，小道兩側是三三兩兩的村莊。

葛先才命令部隊停止前進，派出幾個搜索隊搜索前行，搜索前面各村莊，只打探日軍虛實，不必攻擊。

搜索結果表明，去劍霞墟小道兩側的村莊中，都有日軍潛伏。如果逐村攻擊，開闊的水稻田必成華軍無法逾越的障礙。如果不理會兩邊的村莊而沿毫無遮蔽的小道直奔劍霞墟，全團恐有遭受全軍覆沒的危險。

葛先才考慮再三，覺得這樣的仗沒法打，便將實情打電話報告給陳安寶軍長，並陳述了此戰不能打得理由。

但陳軍長在電話中堅持說，不惜任何犧牲，一定要殲滅劍霞墟的日軍。

於是，在陳軍長於葛團長的之間，就有了下面這樣一段對話：

葛：“我二十八團就是犧牲殆盡，還是達不成任務，達不到目的呀！豈不是白白斷送一團人嗎？”

陳：“不問這些，命令不能違抗。否則，你須負全責。”

葛：“軍長的決定，非要我攻不可？”

陳：“是。”

葛：“請軍長派員來察勘後，再做決定可以嗎？”

陳：“不必。”

葛：“既然軍長如此堅決肯定，我也將我的決定報告軍長！‘不攻’，要我的人頭給你。在這種情況之下，要我28攻劍霞墟，恕我抗令不攻，寧可犧牲我自己。要為國家保存這點力量，軍長看着辦吧！”

葛先才說完最後一句話，將電話掛了。

這時副團長建議道：“團長！派一連人去敷衍一下好嗎？”

葛先才很堅決地回答：“不可以。若是有犧牲代價。我不惜全團犧牲。如無代價，我二十八團官兵，一根汗毛也不犧牲，寧可犧牲我一個，身為軍人，在戰鬥間切不可自欺欺人。”

半小時後，陳軍長來電話：“葛團長！兵團司令官命令，要你排除萬難攻劍霞墟。”

葛先才回答：“誰的命令概不接受，我不是怕犧牲，亦從不做無代價之犧牲。一些發號施令者，不知地利，不知敵，不知己，不了解用兵之真諦，在地圖上紅藍鉛筆亂畫，命令亂下，不知冤枉斷送了多少部隊。要我的命可以，要我28團做無意義犧牲，辦不到。28團是保國衛民的力量，委員長蔣交給我運用管理，不可輕易做無代價之犧牲。軍長認為，劍霞墟之敵非掃蕩不可，這一點我雖有同感，但本團無能做不到，軍長可在貴軍中派一個團來接替本團任務，不是解決問題了嗎？至於我抗令不攻，另案議處。不過我要提醒軍長，貴軍之團能夠辦得到的，我自信也能辦得到，我認為自己辦不到的，貴軍任何一團諒必也辦不到，徒勞無功，枉自犧牲。另一辦法：配屬我四門山炮，我包打劍霞墟，請軍長斟酌決定。”

不久，第29軍參謀長蔡雨時少將來到葛團了解情況。

蔡參謀長在前沿觀察了很久，最後不得不認同葛先才的意見：“實地看來，確屬不能進攻。若要強攻，犧牲必大，而且還不一定能奏效。我回去報告軍長，看他做何決定。老弟！有見解，有魄力，有決心。竟敢抗令，好個犧牲小我的無畏精神，無怪乎西涼山之役一戰成功。佩服。”

幾個小時以後，預10師蔣師長電話告知葛先才：“本師奉調安徽另有任務，28團即刻歸還建制。”

於是葛先才去向陳寶安軍長辭行。陳軍長也是心胸開闊的人，臨別稱讚葛先才“膽大心細，理直氣壯，敢作敢為，不懼權勢，實乃威武不屈智勇俱備之戰將也。難得，難得。”

葛先才臨陣抗命，終於使28團免於全軍覆沒。

第29軍軍長陳安寶將軍在送別葛先才之後不久，就在反攻南昌的作戰中為國捐軀。

第二次長沙會戰時，葛先才已上調師部任師附，且重病住院，未能參戰。

第三次長沙會戰前，預10師師長方先覺認為葛先才這樣的猛人在師部任師附閒職太浪費人才，便讓他去第30團任團長，掌管一團兵力，於是葛先才便以第30團團長的身份參加了第三次長沙會戰。

那麼，這位猛人這一次又會有什麼樣的表現呢？

抗戰中華軍一次作死的團級軍事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