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謂“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大宗師

很久以前一個猶太同事跟我談起猶太教，他講，和其他一切宗教一樣，猶太教也講善與惡，但更主要的是講一個人必須為其所作所為負責，做什麼事情都會有代價，做了這個事情就必須付這個代價，即使這個代價十分巨大，甚至是身家生命、千載的罵名。中國文化常講“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很多人理解成“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不到，時候一到，一切都報”，也不錯，但個人認為這種理解有很多wishful thinking的東西，主觀願望比較多，“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更準確地意思也是一個人必須為其所作所為負責。

中國文化的來源之一，有五千年以上歷史的“易經”就有“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惡之家必有餘殃”的說法，這大概是中華文明善惡觀的源泉。佛教自後漢“五胡鬧華”時期從印度次大陸傳入中國，經歷代中國知識分子的努力消化、吸收、改造，到唐朝特別是武則天時代，由六組惠能等人創立的禪學，將佛教完全中國化，至此佛學便成為中華文明的主流文化之一。佛學般若思想的核心之一就是“因果”論，佛家認為生命在時間上是無限的，在各個生命周期，生命具體體現於在不同世界、不同層次的輪迴；意識有很多層次，生命的思想、行為、感受以及與其他生命、非生命的互動必然在意識上打下烙印、種下“因”的種子，由意識的外層逐漸影響到內層，意識的深層核心則濃縮了自亙古以來生命一切思想、行為、感受種下的“因”的種子，這一切“因”的種子，在今後生命的歷程中，隨內外的機緣便會發芽、成長，最終結出“果”來，所謂“種瓜得瓜，種豆得豆”般的因果報應。這種因果報應的思想和中華文明由來已久的“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惡之家必有餘殃”的思想相結合，又演變成為因果報應不僅針對個人的來世今生，而且延伸至其家族的觀念，所謂“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不到，時候一到，一切都報”。明清的言情小說，什麼“三言兩拍”、“肉鋪團”、“金瓶梅”、“紅樓夢”等等，大量充斥着香艷刺激、曲折委婉的各種各樣的對個人及其家族來世今生“報應不爽”的故事。

對於“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一般人傳統上、感情上是偏向於“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不到，時候一到，一切都報”的說法，但實際上大善人捐錢行善露了財被賊盯上，破了財甚至丟了性命的例子也還是常有的，所以其更準確地意思應該是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一個人必須為其思想、言行負責。人的一切思想、言行，甚至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說也是一種選擇、一種行為，都會對自己、對他人、對社會、對自然、對未來產生或多或少的影響，而且這種影響並不只是一次性的，很多時候是連續的一連串的鏈式反應，有因必有果，果又成為新的因，產生新的果，人就必須對其造成的這些結果承擔責任，即使這些責任沒有其他人、沒有法律來強加給你，你還是逃脫不了。人生就是好像不停的和各種各樣的對手們同時在下棋，你走一步，你的對手們就應對一步，你的對手們可以是相關的人，也可以是相關的集團，也可以是相關的自然元素。不斷的有老對手出局，又不斷的有新對手入局，有的對手你知道，有的對手你根本就不知道，但永遠有兩個對手一直和你對弈，那就是你自己和老天爺。每一局棋規則都會有不同，規則又經常是模糊的，而且常常時時有變化，棋局又總不分明，你只能看到表面、看到一部分，全要靠悟性、靠膽識、靠運氣，但簡單的大原則就這麼幾條，其中之一就是“出來混，早晚都是要還的”。

希臘神話里，人類每每有戰爭，奧林匹克山上的諸神總會加入人類的戰爭，支持一方反對另一方，改變戰爭的進程。而眾神之王宙斯便會在象徵戰爭雙方的天平的兩個盤子上增減砝碼，改變雙方的運氣。人生這盤如此複雜不定的大棋局，人的運氣常常會變的，人經常會發傻、犯錯，想beat the game，逃脫自己言行的責任，逃脫因果律，簡直是痴心妄想。物理學裡有一個著名的三體問題，它是指三個質量、初始位置和初始速度都是任意的可視為質點的天體，在相互之間萬有引力的作用下的運動規律問題。龐加萊最後證明了，這是一個混沌系統，任何微小的擾動都會造成不可預期的效果，也就是說三體問題不能嚴格求解。三體問題都沒有解，人生可不光是三體呀，那比三體問題複雜的太多太多了，根本沒的解，想找到條路子逃脫自己言行的責任，逃脫因果律，門都沒有！

所以在這個世界上幹什麼，即使什麼也不干都有代價，一個人必須為其思想、言行負責，“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別人或許會暫時放你一馬，你也或許能夠推遲還債的時間，改變還債的方式，但債終究還是要還的，是逃不過去的。做人還是總體上遵循凝聚前人幾千年智慧和經驗的conventional wisdom比較好，她不能保證每次都使你獲得最大的利益，但保證你長期遵循下去，你獲得長期的最大利益的概率是最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