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前，與兒子所在高中的升學輔導 （Counselor）單獨面談，安排兒子最後一年的課程。身邊早有朋友告訴我，每個十一年級的學生家長都要經歷這個面談，高中輔導的目標就是讓孩子按期畢業，進入大學或職場，至於孩子是否讀名校不在她考慮範圍。

兒子成績並不是很好，不在尖子生行列。他的成績單沒有質，卻有量，他已經學完高中大多數課程，最後一年只需一門半課程就可以畢業了。我們得知，學校有個TAG學生實習的Program，還有個Work Based Learning的Program，學校可以幫助學生做準備並聯繫公司， 兒子對兩個Program都感興趣。面談時高中輔導建議兒子儘早聯繫負責這兩個Program的老師，畢竟高中生找工作不是那麼容易。

這次面談不久，兒子開始定期去見負責實習和工作的老師，學着寫求職信和簡歷。不久兒子很沮喪地告訴我，老師以前給學生聯繫的實習都是打雜，想當醫生的學生就去醫院打雜，想當律師的就去律師事務所打雜，想學計算機的去軟件公司打雜，兒子想編程，老師找不到這樣的工作。

我告訴他，編程的工作需要一定能力，還要接受公司的培訓。像你這樣能力有限，每周工作時間只有象徵性的幾小時，公司不要你很正常。你還是像別的同學一樣去打雜吧。

兒子的倔勁上來了：打雜學不到東西，我不想打雜，老師找不到這樣的公司，我自己找！

像哥哥一樣，小兒子從小喜歡計算機。但哥哥話多，每天做了什麼都會跟我講，所以我對他了解多一些。小兒子惜字如金，卻又蔫有準，想要做什麼自己就悄悄去做，不但不會主動告訴我，我就是問起他也不會仔細講，人家沒這個耐心。找工作的事情就這麼擱下來，我認為他找編程的工作是異想天開，不會實現，最後還得去打雜，所以也沒太在意。

誰知道幾個星期後，兒子告訴我，他在網上找了個工作，編程寫網絡遊戲，可以在家工作，一周四十個小時，年薪還不少，而且人家不想等到下學期，接受的話馬上開始做。

我一聽就急了，一周四十個小時？你現在還在上學，五門AP，還有計算機比賽項目，哪來的時間？

兒子說：我晚上和周末干。

我反對：你現在已經每天過了半夜才睡，哪有時間工作？

我倆僵持不下，最後我搬出殺手鐧：法律規定，在校生每周工作不得超過20小時！

兒子沒想到還有這麼條法律，只好妥協，很不情願地推掉了這份工作，又重新開始尋找下一個機會。他仍然堅持不打雜，所以現在依然在尋找中。

這個風波過去沒多久，兒子又有了新的規劃：他要去附近商學院參加大學生創業有獎競賽。我一聽就覺得他又是異想天開，第一他不是大學生，第二他沒創過業，怎麼參加比賽？問他，人家懶得回答，一聲不響地開始了競賽的準備。

後來慢慢才知道，參加者可以組隊報名，一個隊只要一個人有這個大學的郵箱地址就可以了。兒子高中畢業班有不少同學在這個大學修課，算是准大學生，有大學的郵箱，兒子找了3個畢業班的同學組成一隊，報名的問題就解決了。所謂創業比賽並不要求真的創出業來，有主意就成。

過了些日子，兒子告訴我他們的項目通過了預賽，要去那所大學參加決賽，他已經和隊友約好坐人家車去，所以不需要我做什麼，只是通告我一聲。

那天晚上，我接到兒子短信，沒有一句話，只有一張照片，照片上兒子和隊友舉着一張大支票。我真沒想到，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高中生竟然冒充大學生贏了獎。

兒子回到家帶回一個大大的Poster， 上面詳細介紹了他的創業項目：做一個網站，專門監督中學生在網絡上的留言，如果發現有因網絡凌霸或學習壓力而出現的自殺傾向，網站會向學生所屬學校發警報。

這是我第一次知道兒子的創業意向。一次次在網上看到中學生自殺事件總覺得心裡很痛，和兒子談過一次，告訴他如果心裡有想不開的事一定要及時告訴媽媽。兒子耐着性子聽完我的話，很不屑地說：我是那樣的人嗎？你不必操這個心。說完又去鼓搗他的計算機。

我以為他對這樣的事情不感興趣，沒想到他竟要做這樣的網站。我不得不問：你同學裡有自殺傾向？

因為剛得了獎，兒子很興奮，話變得多了，他告訴我，網上講的自殺案例他都看到了，也作了調研，知道有自殺傾向的高中生並不少，而已經出事的孩子在自殺前都在網上流露出這種傾向，如果有人在出事前及時與孩子交流引導，一定會減少這樣的事件發生。他告訴我，他的調研結果告訴他，特別好的學校競爭激烈，學生壓力大，特別差的學校凌霸現象嚴重，這兩種學校出事幾率會比較高。他所在的學校即不好也不差，所以沒出過事。兒子說：我不能因為我的學校沒事就忽略這個現象，那樣就太自私了。用計算機程序來分析文字是我最近自學中剛碰到的新知識，我很感興趣，想進一步學習，所以想出這麼個創業意向。

這番話讓我很震驚，兒子這兩年把越來越多的時間和精力放在了計算機上，學校的功課已經退到次要位置，而他的話也越來越少，我對他的計算機能力知之甚少。現在看來他對計算機知識的了解比我想象的要高出許多。但我也知道，計算機分析文字是近年來開始的新領域，技術並不成熟，而分析自殺傾向光有計算機知識還不夠，起碼還得懂點心理學吧。兒子的創業設想十有八九隻能停留在設想上。

暑期到了，兒子果然不再提那個創業設想，但又開始了新項目，和小朋友一起開公司。這些日子他忙得不亦樂乎：做網站，拉贊助，起草文件，接電話，回郵件，開會，請律師審理文件…… 大張旗鼓，當然又是異想天開，不可實現的目標。

兒子正處在青春期做夢的年齡，每個夢想他都付諸行動，雖然連連碰壁，但在追夢的過程中有所收穫，也算是成長的經歷吧。所以我只能釋然，放手隨他去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