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給錢，我就開槍！”

看到這個標題，你一定想象，這是一個搶匪勒索的場面，那個槍口嘛，當然是指向被勒索的對象。然而你看看下面這幅德國雜誌上的漫畫，不知道你是想哭還是想笑。我反正是哭笑不得。因為畫中的主角，是以自己的性命為賭注，去要挾對方給錢。在中國也有類似的口頭禪，說的大體是：“你不答應我的（某種苛刻）要求，我就死給你看！”最可能出現這種話語的具體場景，是潑婦要挾丈夫做某種他實在不願意去做的事。

7月5號在希臘舉行的公投，的確是把這種類似的場景搬到了國際舞台上。由於公投的結果是明確地拒絕歐盟的舒困條件，那就等於是已經開槍。然後，“我死還是不死，你們就看着辦吧。”

希臘的極左派總理齊普拉斯的確是算準了，歐盟還是忍不下心，把他和希臘真箇踢出歐盟甚至僅是踢出歐元區。筆者假設，歐盟在這個滿地打滾的孩子面前，還是只有掏出更多的棒棒糖，想辦法把他從地上哄起來。

如果因為這個公投，歐盟就真的把希臘至少踢出歐元區，那就是本人失算。我真的還是希望歐盟不至於就此走向崩解之路。怎麼着，我覺得歐盟都還可以再挺一挺。

筆者本文的重心，不是推算這個希臘公投事件的預後，而是想去分析西方的制度，能否恰當地對應這樣的事件。

我們先來說希臘方面。筆者在今年1月齊普拉斯勝選時，就已經分析過，在經濟過於艱困時，民意會走極端，直接票選制度會堵不住甚至加速極端勢力上台的機會。而這個極端勢力上台之後，自然會有各種極端的做法，來無所不用其極地去維護他所代表的極端民意。

我當然不能說，歐盟方面在這個談判過程中，就做得已經仁至義盡。如果今後的發展是歐盟做出更大的讓步，把希臘留住，那它為什麼不可以早一點做這些讓步呢？我當然更想說的是，各種極端勢力，會以此為榜樣，一次又一次地要挾歐盟核心做出讓步，直到哪一天，讓無可讓，歐盟就可能走上瓦解之路。當然這不會是現在，也不會是最近的將來的現實場景。

我真正想說的核心意思是，在這種艱困的局面下，在人民不得不吃大量苦藥的情況下，政府問計於民，是極端不負責任的表現。西方施行代議制，其核心的，在表達主權在民的第一位理念之外，就是表達的希望代表們能比民眾本身更理智，更能顧及國家民族的長遠根本整體利益。齊普拉斯的這種做法，就像是鼓勵孩子們去玩火。最後燒得最慘的，還是只有孩子本身。這種制度下，政府真的就是孩子們的代表、最多是班長，而不是家長。

正統民主派會說，希臘投票的公民都是成年人，他們不是孩子。但是成年人集體做的決定就一定正確嗎？具體到希臘的場景，在危機發生以前，這些成年人怎麼可能理智地、先知先覺地拒絕政府為了獲取選票而給他們提供的種種糖衣炮彈、慢性毒藥（指過度的福利）？而現在他們又如何可能心甘情願地咽下那麼多的苦藥？你還讓他們自己投票，決定咽不咽這些苦藥？!

在我看來，恐怕是災難還不夠深重。一直要到真的大難臨頭（局面無法收拾）之時，希臘人中可不可能出（不一定是選出）一個鐵腕人物來，迫使人民把苦藥咽下去。當然筆者也希望，這時的歐盟應當儘量配合，讓那些苦藥外面的糖衣也儘可能地厚一點。因為把病人噎死，也的確不是歐盟的利益所在。

現在我們來說歐盟方面。歐盟走到今天進退兩難的境況，當然是有很多的難以逆料的客觀原因。但歐洲現行的制度，選不出那種深謀遠慮的人物，是不是也是原因之一。（或者說，在今天的歐洲，根本就沒有這樣的人物了呢？那當然就更悲哀了。）因為在現行的制度下，政府實在是不得不太多地遷就人民。和希臘一樣，當然糟糕的程度沒有那麼深。歐盟國家投票的公民都是成年人，他們也不是孩子。但是成年人集體做的決定就一定正確嗎？在危機發生以前，這些成年人怎麼可能理智地、先知先覺地拒絕政府為了獲取選票而給他們提供的種種糖衣炮彈、慢性毒藥（指過度的福利）？而現在他們又如何可能心甘情願地咽下那麼多的苦藥？一樣是不肯的。

比如2010年冰島曾公投決定賴債。好像迄今也沒有混死。但那時一個很小的國家呀！

但是另一些問題，人民到真的是不一定比他們的精英代表更愚蠢。我指的是2005年，法國和荷蘭的公民投票否決歐洲憲法，明確表達的是他們覺得歐盟擴張得太快。2007-2009年間，歐盟不再問信於民，讓各國議會無異議通過了頂替歐盟憲法，換湯不換藥的里斯本條約，完成了歐盟的進一步一體化。

這樣的國家大事，究竟應當經由什麼樣的程序才能最經得起時間的考驗，本人並不清楚。但我覺得這一點已經清楚，就是全體公民多數做出的決議，並不一定經得住時間的考驗。這個手段並不宜濫用。因為人民即使有主權，天天、事事問信於民，也並不會符合他們的整體長遠根本利益。當然什麼事都由着精英們來搞，一樣可以出大問題。

現在我們大體上已經看清楚，歐盟的東擴的確是太快了。東歐的好些國家，尤其是羅馬尼亞和保加利亞，現在看來也包括希臘，都沒有足夠的資質加入歐盟。歐盟貪多嚼不爛，這些大塊的帶刺的，帶骨頭的食物可是卡在喉嚨里或長期存在胃裡，的確消化不了呀！

那麼歐盟是不是真的就在此止步不前了呢？我只能說，風險的確是很大。如果希臘真的終究被踢出了歐元區，尤其是如果英國真的公投退出歐盟，那歐洲統一的大夢大概就要真的做到頭了。現在這幾年真的就是這個大夢能不能繼續做下去的關鍵時刻呀！

上一次我寫文章討論香港議會否決普選特首時，就判斷那件事已經至少在相當時段內阻斷了中國甚至僅是其很小一部分的香港進一步西式民主化的通路，同時判斷這不一定是一件壞事。現在我要做類似的推斷。如果希臘最終退出歐元區，如果英國最終退出歐盟，這對歐洲也不一定是一件壞事。因為，如果歷史條件根本就沒有成熟，如果將來的歷史發展終究證明，這個高度統一的歐盟終究是搞不成的，那麼這些轉折就成了歷史必然性的標誌，而不是一些不應該有的，可以避免的錯誤的標誌。

再擴大一層，整個西方文明是不是已經到了頂峰，是不是以後真的就不能再攀更高峰了？現在的確還下不了定論。但只要再過一二十年或最多三五十年，我們就應當可以看清楚西方文明的大運數是否已經走完。那個時候回頭再來看希臘這個小賴在2015年的演出，你就會發現，它沒準只是若干大賴將要表演的更離奇的大節目的預演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