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凡事不愛思索的人，這個問題等於白痴問題。民族利益背後還有利益嗎？民族利益已經是最高利益了，後面沒有其它利益。你多此一問。

暫不爭論。先介紹一下我相信的利益驅動論。作為一個非暴力論者，我一向來還是個利益驅動論者。在我看來，每一個個人的實實在在的利益追求，才是世界歷史的動力。歷史動力既不是人民，也不是階級鬥爭。我在十年前寫了《我所主張的利益驅動論》，其中說到：以利益驅動論看待階級衝突，結論一定不是階級鬥爭。假如承認每個階級（團體）都有自己的固有利益，就根本不會想到要消滅對方。為了各自的長遠利益，都必須有所爭取、有所忍讓。以利益驅動論來看待民族衝突，結論一定不是民族主義。每個民族（國家）都有權利為自己的利益說話和採取行動。因為既然從利益出發，滅掉一個種族的損失代價必然大於和平共存，不符合自己的根本利益。

反過來，把目標建立在追求正義而非利益上，結局就有可能是沒完沒了地廝殺。因為正義必須戰勝非正義，哪怕戰死最後一個人。其實這個世界上只有一種顛覆不滅的真理，這個真理規定照顧到每個人的不可被剝奪的自身利益。只有平等和自由體現這個要求，其餘的都有欠缺。

從骨子裡講，在中國，一百多年來不論什麼主義的革命者，都是追求利益的。只不過他們羞於啟齒，遮遮掩掩。一來有“君子不言利”的傳統，二來革命者不光要靠自己的力氣打天下，還要動員別人為他犧牲，一旦講起利益來，成了僱傭軍，哪來死士？所以革命者只籠統地講勞苦大眾的利益，從來不講個人利益。追問起來，假如每個人都沒有自己的利益，那麼勞苦大眾的利益是誰的利益呢？毛主席號召“為人民服務”，但從不講“為人的利益服務”。貓膩無非是，你們的利益都是虛的，只有我的才是真實的。

這種名義上人人受到服務，實際上誰都失去服務，只有極少數人特殊例外的狀況，到了改革開放，商品經濟，才有所扭轉。現在的口號，已經從“為人民服務”，變成“為用戶服務”，我花錢買你的產品，你就要為我服務。名正言順，理所當然。不過，在“為人民服務”這個彌天大謊沒有被揭穿之前，復辟回到毛時代的可能性非常大。

同樣原理，在“民族利益”這個虛擬的總概念下，還有大量不為人察覺的具體不同的個人利益。愛玩貓膩的政客們，一向玩的就是這種狸貓換太子的把戲。許多為了民族利益不惜付出一腔熱血的青年，到頭來經常失去了自己的一切。因為道德制高點被那些人占領着，我今天說的這些悄悄話，傳出去就是大逆不道，民族敗類。所以，希望先在小圈子裡討論，試試看能否產生一點共識。

一個大利益下面有許多不同的小利益。誰的利益，或哪一種利益，才是最大的公約數，在什麼狀態下才符合最大多數人的利益，不是固定不變的。沒有一種永恆的最高利益。這個原理或道理，任何時候，任何地方都通用。為述說方便起見，不妨先以日本為例。其實很多其他國家都相類似。一次世界大戰以後，日本怎樣走上軍國主義，又怎樣被軍國主義毀滅，這個教訓應該不只是日本的教訓，也是世界共同的教訓。

經過明治維新以後的日本，生產力數倍增長，同時也帶來資本快速擴張的副產品，比如生產過剩和貧富差距。這時的日本，解決問題有兩條道路可以選擇，一條和平的道路，一條戰爭的道路。可惜日本人選了後者，為此付出沉重代價。

有人在分析日本為何走向軍國主義時觀察到，伴隨着明治維新的文明開化，啟蒙運動帶來的自由和權利意識，日本民眾中出現了推翻專制政府的思潮。同時，各種歐化思想和行為對日本傳統的否定，也引發擔憂。於是出現了針對文明開化、自由民權的反歐化運動。這便是甲午戰爭前後日本的傳統主義和國家主義運動。

日本政府為了抵制由西方近代自由權利主張而帶來的日本傳統社會的崩壞，選擇了用國家主義，也就是民族主義來與之抗衡。具體講，他們做了這樣兩件事，一是鼓吹社會達爾文主義，強調優勝劣汰、弱肉強食。比如說為了防止被西方吃掉，必須兇猛強大。二是大肆宣傳與民權思想對抗的國權主義。日本政府極力宣傳將國家置於至高無上的倫理地位，奉為全部政治信仰的核心。國權主義將個人置於絕對服從於國家、奉獻於國家的倫理地位，主張個人對國家的義務與犧牲精神，排斥個體的利益與權利訴求，追求極端整體主義，無視個人的主體性與獨立性，高舉“愛國”大旗。這種宣傳造成的假象讓人以為，在國家擴張的方向上，個人利益與民族利益是一致的。

不經過慘痛教訓，一般人不會清醒。戰後的日本人開始意識到，其實兩種利益並不一致。軍國主義擴張，並不為每個本份的國民帶來利益，而只給軍人上層和相關軍火集團輸送暫時的利益。並且，以長遠觀點，對誰都沒有利。二次大戰的亞洲戰火，不僅極度傷害了中國和亞洲大部分國家，使日本自己也焚為焦土。

血的教訓讓人明白，這個世界上沒有一種所謂的至高無上的一成不變的民族利益。這個利益是複雜的集合體，隨着其中每一個個體的具體利益以及總體情勢一直變化不定。民族利益不一定是疆土的擴大，不一定是“壯士飢餐胡虜肉”，也不一定是“萬邦來朝”，但一定是在生存受到威脅時候的一致反抗，或者在和平正常環境下，每一個成員的基本利益，自由，安全，平等，尊嚴……這些利益，沒有必要去同政要軍頭的利益，宣傳喉舌的利益，肉食者的利益劃等號，不應該為一種虛擬的超級利益所壓倒。

2015-06-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