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殯後,在前往火葬場之前,周梨花走進化妝室。她看着鏡子中的自己,忍不住嘆了一口氣。這是今年第二次穿這件黑色洋裝,尚仁的葬禮結束時,她做夢都沒有想到會這麽快又再度穿上這件衣服。(尚仁是周梨花的表哥,是父親周正隆的妹妹的長子,前些日子跳樓“自殺”身亡,也有諸多疑點,與養花命案有些瓜葛,另有一章說明)
爺爺周治的守靈夜和葬禮都在殯儀館舉行,喪主周正隆覺得在自家附近舉辦比較方便。
由於無法大肆張揚,所以只有家人和親戚參加葬禮。正隆說:“因為情況特殊”,他似乎不想讓外人知道父親周治是強盜殺人案的受害人。
走出化妝室,正準備前往火葬場時,聽到背後傳來一個聲音,“請問……”一個矮小的老年男子有所顧慮地走向她。
雖然今天的葬禮只有通知親戚參加,但還是有幾名弔唁客來參加,不知道他們是從哪裡得知的消息。眼前這個老人也是其中一人,周梨花記得他剛才上了香。他站在原地不動,凝望周治遺照的眼神很嚴肅,合掌祭拜後,遲遲沒有抬起頭。
“請問是周治先生的孫女嗎?”老人問,“我記得……你叫梨花?”
“是。”聽到對方叫自己的名字,她有點不知所措。
“這是我的名片。”
他遞上的名片上寫着“
久遠食品研究開發中心
分子生物學研究室 副室長
梁野中”。
“周治周老先生在公司的時候曾經很照顧我,我對於發生這樣的事深表哀悼。”野中鞠了一躬後,抬頭看着梨花,“老先生經常提起你,雖然我知道這麽做很失禮,但還是忍不住向你打聲招呼。”
“爺爺提到我……”
“他經常上網查游泳比賽的相關報導,每次看到有關於你的消息,就會保存在資料夾中,在工作之餘一次又一次地看。他曾經說,他目前最大的期待就是你能夠去參加奧運,如果這個願望能夠成真,即使自己的研究工作無法立刻做出成果也無所謂。”
梨花說不出話,默默地眨了眨眼睛。她太意外了。她在當選手時,周圍的每個人都整天說希望她進軍奧運,只有周治例外。梨花從來沒有聽他提過奧運這兩個字。
“你怎麽了?”野中問。
“不……我還以為爺爺對我游泳的事沒有太大的興趣。”
野中連連點頭。
“周治先生曾經說,周圍的人都一直激勵你,一定會造成你的壓力,所以他絕對不在你面前提這件事。”
果然是這樣。梨花對此並不意外。這兩個月和爺爺周治頻繁接觸後,親身感受到他真心為自己這個孫女的將來感到擔心。
“我只是想告訴你這件事,對不起,耽誤你時間了。”野中鞠了一躬,準備轉身離去。
“呃……你剛才提到研究,請問我爺爺是做甚麽工作?”梨花慌忙問道,“因為是食品公司,所以是研究食物嗎?”
日野眯起周圍都是皺紋的眼睛,露出淡淡的笑容。
“雖然有時候間接和食物有關,但這並不是我們研究的目的。我們是在開發花卉。”
“花卉?”
“研發新品種的花卉,用科學的力量研發出以前沒有的花卉。
“啊……是生化科技之類的嗎?”
梨花說了一個一知半解的名詞,野中笑着點頭。
“沒錯,幾年前,曾經有一家酒廠開發出藍玫瑰,那是自然界沒有的花卉。”
“喔,我聽過這件事。”
“周老先生也曾經挑戰過藍玫瑰,我也曾經協助他。”
“是嗎?”
“只可惜最後被其他公司捷足先登了,”野中露出寂寞的苦笑,“那時候,大家都安慰周老先生,之前的研究絕對不會白費。事實上,他的確累積了很多知識。”
“我相信我爺爺在九泉之下聽到你這麽說,也會感到高興。”
野中皺了皺眉頭,聳了聳肩。
“真的太遺憾了,不知道是誰幹了這麽傷天害理的事……我希望可以早日逮捕兇手。”
“謝謝。”
“那我就告辭了。”野中說完,轉身離開了。梨花目送着他矮小的背影,內心感到一絲溫暖。周治在公司也受到同事的尊敬,而且在工作的時候,也很關心正在專心練游泳的孫女。
沒想到周治之前的工作是開發花卉──
梨花似乎稍微了解了他熱心栽培花卉的理由。當然,他說的“花不會說謊”也是理由之一,但可能除此以外,還想要延續之前在公司當研究人員時的夢想。
她突然想起那朵花,就是周治說,先不要上傳到博客的黃花。不知道那朵花現在怎麽樣了。
在火葬場看到周治的棺材送進焚化爐後,梨花就和其他親戚一起在休息室等待。大家都愁眉不展,說話也有一搭沒一搭的。雖然休息室內準備了簡單的餐點和飲料,但很少有人吃。
梨花站在窗邊看着外面。外面有一個花圃,夏日的陽光照射在五顏六色的鮮花上。如果周治在這裡,一定會如數家珍地告訴她這些鮮花的名字。
案發至今已經六天了,梨花他們完全不知道辦案的進度。那天之後,刑警沒有再找過她,聽父親周正隆說,警方認為是單純的強盜殺人,並非熟人所為。
周治的後腦勺有遭到毆打的痕跡,旁邊丟了一個威士忌的酒瓶,警方認為那是兇器,但後腦勺上的並不是致命傷,死因是窒息而死。研判可能是周治被毆打昏倒後,兇手用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除此以外,梨花他們目前只知道現金、皮夾和筆電遭竊,室內不見這些物品,但有可能其他東西也被偷了,只是因為並不知道原本家裡有甚麽,所以也無法正確把握到底被偷了甚麽。
有一隻拿着杯子的手伸到梨花面前,杯子裡裝了柳橙汁。轉頭一看,發現是尚仁的弟弟志極
梨花說了聲“謝謝”,接過了杯子,喝了一口果汁,忍不住嘆着氣。剛才沒有發現自己口喝了。
這次她並沒有和志極多聊,因為正隆簡化了儀式,所以葬禮從頭到尾都很倉促。
“梨花,你沒事吧?”志極問。
“甚麽事?”
“因為是你發現了外公,所以我猜想你是不是受到很大的打擊。”
“喔。”梨花微微偏着頭,“的確很受打擊,但現在有一種奇妙的感覺,會懷疑這一切不是現實。不過,既然舉辦了這個葬禮,就代表是現實。”
“梨花,聽說你常去外公家,我也應該多去看他。以前我經常和哥哥一起去他家住。”志極低頭看着手上的杯子,“現在說這些也太遲了,外公和哥哥都死了。”
聽了志極的話,梨花忍不住覺得悲劇似乎有連鎖效應。對志極來說,短短三個月就失去了哥哥和外公。
“尚仁自殺的事,之後有沒有知道甚麽?”
周梨花想要了解尚仁自殺的動機,志極露出不抱希望的表情搖了搖頭。
“最近我們家裡也很少談這個話題。”
“是喔……”
“有時候我忍不住想,搞不好在那個世界的哥哥本身也無法說清楚。”志極露出淡淡的微笑,“對了,上次家裡人舉辦了尾七,我媽提到一件奇怪的事。”
“甚麽事?”
“她說我哥在死前喝了可樂。”
“可樂?”
“桌子上放了杯子,裡面有沒喝完的可樂。我媽哭着說,可能他在死前想要喝可樂,老實說,我覺得有點怪怪的。這種事根本不重要啊,那天雅儒(尚仁的《動盪》樂團同事,尚任在《動盪》樂團當“鍵盤手”。)他們也有來,聽了有點不知所措。”
“可樂……喔。”
梨花忍不住想,自己臨死前不知道想要喝甚麽。
“啊,對了,”志極似乎想起了甚麽,“他們找到鍵盤手了。”
“啊?”
“雅儒打電話給我,『動盪』樂團已經找到了代替我哥的鍵盤手,他們已經開始練習了。”
“喔,原來是這樣。”
“動盪”是尚仁之前參加的樂團名稱。
“雅儒說,雖然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目前先用這種方式重新開始。他們會在最近表演,找我去看,梨花,你要不要去?”
“這個嘛……”
老實說,梨花有點提不起勁,之前是因為尚仁的加入,她才會去聲援。
“我和你的想法一樣,”志極說,“說句心裡話,對我來說,沒有哥哥的『動盪』根本就是另外一個樂團了,不管他們怎麽發展,都和我無關,但想到雅儒他們的心情,就忍不住難過。如果我不去,他們一定會很介意,也不知道這個樂團是否該持續下去。” “對喔……也許你說的有道理。”
“所以,我決定去為他們加油,請他們連同哥哥的份好好努力。”志極揚起下巴,對着天空說。他說話的語氣好像在宣誓。
看着臉上還帶着少年稚氣的表弟,梨乃忍不住感到佩服。哥哥自殺至今不到三個月,志極已經克服了悲傷,而且正在努力長大。
“好,”梨花說,“我也和你一起去,等他們表演的時間決定後,你再通知我。”
“嗯。”志極點了點頭。
不一會兒,工作人員走了過來,說已經做好讓家屬撿骨的準備。梨花、志極和其他親戚一起走去焚化爐。
火葬的所有步驟都結束後就散會了,梨花和父母一起回了橫濱的家,但換好衣服後,決定立刻回到公寓。母親不滿地問她,為甚麽不住一晚再走?她說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執意離開了。
她並不討厭父母,發自內心地感激他們這些年的支持,但正因為這樣,如今面對他們時深感痛苦。他們一定整天在想,放棄游泳的女兒以後要怎麽辦,自己卻無法消除他們的煩惱,她覺得這樣的自己很窩囊,也很沒出息。
而且,她還有另一個理由要在今天趕回家中,因為她想確認一件事。
梨花換了幾班電車,但沒有回公寓,而是在爺爺住的西窪車站下了車。她走在六天前走過的路上。回想起來,她很慶幸那天去爺爺家。如果自己沒有去,周治的屍體可能至今仍然沒有被人發現。
不一會兒,她就到了周治家。原本猜想可能有警官守在那裡,但門前沒有人。梨花巡視了周圍後,走進了大門。
院子內放滿了盆栽,所有的植物看起來都有點垂頭喪氣。因為這幾天沒有人照顧,所以是理所當然的。她想立刻為這些植物澆水,但在此之前,她有一件事情要做。梨花從自己的記憶中喚醒最後一次看到這個院子時的影像。
果然沒錯──她終於確信。
那盆花不見了。那盆黃色的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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