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對她動心，就是一張照片，燈檠迷離中，她像一個紅樓佳麗，垂柳扶輕風，態可比黛玉，巧粲掩群芳，笑可比寶釵，她不清高，也不超然，不張揚，也不內斂，才情過人，美艷又純真，她是薛寶琴，賈母眼裡的畫中美人，娉裊清逸，眼神琅琅把我勾住。她其實是一條河，一條步步生香的河，河是小橋流水，岸是金粉樓台，不在中國，不是曾經春風十里的秦淮，她在美國德州的聖安東尼奧城。

我看了那張照片來到聖安東尼奧，出客棧不知道怎麼找她，去找旅遊服務中心吧，走幾步她突然露出，“綠窗人似花”一般，勾我走下台階。走下去發現這就是她了，後來知道根本不必經意去找，在大街上她會不時於眼前一閃，錯失不了的。可是，這不是我預想中的她，我以為她只有一段，一條街長，這條聖安東尼奧河足足五英里，不與城街平，在城下，下一層樓，穿橋過巷在城裡轉一圈，從圈上一邊的兩側流向遠方。這河原有幾百英里長，像一條帶子，流到這裡轉一圈打個花結，五英里翩若驚鴻的花結，圍成一個世外洞天的城下水城，奢侈的不敢相信。

河很窄，窄才美，才會無風也婀娜，無意自逶迤。河邊石板小徑有玉質的光，已經是12月份了，也見幾許落葉，而河岸依然倚翠偎紅，粉色的玫瑰像胭脂淺潤，紫色的瓜葉菊像裙裾邊的刺繡，英國常春藤一簇一簇搭進河水裡，像絲帶。花木旁是鱗次櫛比的樓閣：食肆，酒吧，商場，夜總會，賭博場，演出台，桌椅擺在樓上的雕花闌杆旁，也擺在河邊臨水的翠微中，笙歌漫酒，芬馥襲人。沿石板小徑一下子走出幾英里，與美水相伴不覺路長，腳倒有些累了，石板徑邊有木椅子。

早就可以坐船，畫舫短艇在石拱橋下穿梭，也在樓群中悠然飄出，我坐木椅子上恍惚，這地方不現實不真實。“輕解羅裳，獨上蘭舟”，那是李清照，收不到錦書更見不到人，此情無計可消除，撩起羅衫去蕩船吧，女人吶，是不是頭髮太長，所以情絲難了？剛剛停下的那隻船，水邊站着王獻之，放下毛筆專程來接他的桃葉，桃葉上岸時怕船晃，獻之安慰：“桃葉復桃葉，渡江不用楫，單獨無所苦，我自迎接汝”，好一個暖男王獻之，雖然沒有他父親王羲之的曠世奇才，可是很多時候女人需要的，是這種體貼和顧念。

我也去乘船吧，淺舟慢漿，不在煙波浩渺中，而在綠流宛轉里。這河像一條小巷，曲徑幽深，漸行漸離鬧市，兩邊的房屋添了些許村寮的清閒，古木森森浮天，有疏枝伸過河面，越過小船，樹影應該落在樓上闌杆旁的酒杯里吧，韋應物有詩說：“把酒看花想諸弟”，那些食客可是把酒看葉想家人？我看他們悠閒自在，樂不思蜀。也見拱門聯袂，數簾瀑布在拱門後滾珠落玉，無人來擾，正好自撥清琴自逍遙。

一路清風兩腋，在船上越發覺得河窄，窄的像一條人工渠，太標緻，太精緻，讓人懷疑是人造美人。豈不知她不僅是一條天然河流，大約一百年前，還是一個興妖作怪的魔女，身小而法術險惡，多次沖塌房舍，吞噬人命，城市興師動眾廣納高手，傾財竭力治理，歷經幾十年訓導教悟，魔女放下屠刀，不必立地成佛，做嫻姝麗淑更好。小船途經一個防洪水閘，進入一道門，門關了，船浮在一個長方水匣上。另一道門外水位驟淺，匣子裡的水慢慢減少，水落船低，有乘升降梯的感覺，落到水位與門外齊時，門開船出，沉沉浮浮之間，通過河流的台階。這個水閘是戴在河上的智能環，讓她放逸得法。

停船上樓，古人登樓賦詩，我們河邊吃飯，在窗前晏坐，耳旁有漿聲，眼前有楓影，我要螃蟹，他要龍蝦。龍蝦好像比螃蟹票房價高，緬因州海邊的說法。緬因州是龍蝦之鄉，也盛產海蟹和海貝，海產太優裕，讓當地人挑肥揀瘦，嫌螃蟹星級低，主要嫌它肉少骨頭多，實惠小麻煩大。那年在緬因海邊三日，每當我要點螃蟹，總被好心的店主勸下，在聖安東尼奧河邊，螃蟹被高調推薦。

螃蟹裝在燙金細瓷盤中端上來，是兩個圓柱體，圓面油黃，柱體胰白，全是拆下的蟹肉，螃蟹不瘦，緬因人挑三揀四。挑揀因為價值取向不同，飲食不只是食物，也是境界和藝術。這兩個圓柱像兩段古漢白玉，浮雕含蓄低緩，仔細看看，一幅幅小圖都在欲說還休。那位廚師大概也偏胖，頭上戴頂一尺高的白帽，優雅而準確地掰開蟹蓋，用精緻的小錘子輕輕敲開蟹腳，再拿小巧的夾子剔出蟹肉，蟹肉漸漸堆落，像淘出的金子，白金，東西好，但不甚好看，接着進行造型，最後放盤裡，廚師歪頭看看，自己一笑。

《晉書》中記吃蟹：“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螫，拍浮酒船中，便足了一生矣！”，這種大嚼大啖的吃法，有一種豪放和激情。還是蘇杭一帶的拆蟹高手讓人擊掌稱奇，聽說他們吃完一隻大閘蟹，把骨蓋復位擺好，盤裡還是一隻看去毛髮不損的全蟹，這樣的飲食是心態和追求，與畫鼻煙壺，寫毛筆字有異曲同工的精神。龍蝦肉幾乎都在尾巴上，得來便利，也失去創作空間。

我盤中的蟹肉，富貴也清雅，雖不及大閘蟹肉細，卻不失肥沃香鮮，慢慢品味。一轉頭，窗外小燈萬盞，一縷一縷從天垂下，夜空無端百花飄浮，環佩搖曳又看不真切，開的惑目也開得含蓄，而河面，早也是影影綽綽的芙紅綺散了。大驚，以為夢中來到蓬萊島，再看時，彩船搖來，飄過一曲“鈴兒響叮噹”，呀，就要聖誕節了，難怪河上噴彩掛玉。

低於街道20英尺的聖安東尼奧河：

船過水閘：

小燈萬盞從天降：

蟹肉：

提爾米蘇：

河邊Pose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