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頂之下的吶喊：改革邪惡發展模式

（2015年4月27日）

《穹頂之下——柴靜霧霾調查》在網上引起轟動的時候，我正在寫關於其他題材的文章。2015年3月5日才看了這個視頻。覺得還不錯。但網上關於這個視頻的爭論卻愈演愈烈，最終導致這個視頻被禁止傳播。這是我沒想到的。冥冥之中，似乎有聲音和我說：“先生，還是寫一點吧……”那麼，說幾句吧。

總體上，我對《穹頂之下——柴靜霧霾調查》的看法和崔永元差不多。他說：“《穹頂之下》唯一的作用就是啟蒙作用。柴靜的紀錄片，可能是她職業生涯中很重要的一步，但與對於國家霧霾治理可以忽略不計。你可以推斷一下，假如柴靜拍了一個深入淺出的紀錄片，讓所有人都明白了霧霾的原因是什麼，從而導致霧霾被徹底治理，那你說我們要那些部門幹嘛用啊？”當然，崔永元前面說的很多話我也都贊成。例如：“沒想到她拍得這麼細，功夫做得這麼深，這是我沒有想到的。我其實挺佩服她的，你別看她瘦瘦小小的，其實是一個內心特別剛強、很有定力的女人……有理想、也耐得住性子，非常難得。”[1]

如果僅此而已，那我就不用再說什麼了。我之所以還是想說幾句話，是因為這個視頻竟然被封殺了。這是一個嚴重錯誤。中宣部必須做檢討，並且向柴靜道歉。

霧霾的問題不是柴靜做個什麼視頻節目就可以解決的，這是常識。估計也沒人指望做個視頻節目在網上傳播一下就可以解決掉霧霾的問題。就像沒人認為學雷鋒做點好事共產主義就會實現一樣。治理污染，保護環境，是一個巨大的系統工程。柴靜做這個視頻，她說是因為她和霧霾之間的私人恩怨，但在我看來就是學雷鋒做好事而已，用流行的話來說是體現了公民意識，體現了公共知識分子精神。都一樣。總的來說是件好事。而且這個節目的確做得很好，“滿滿的正能量”，在網上也受到了大家的歡迎或者說熱捧。柴靜在恰當的時候用恰當的方式引爆了社會輿論的焦點，促進了公眾對於環保問題尤其是霧霾治理的關注。這是應該鼓勵的。但很奇怪的是，中宣部為什麼要封殺掉這個視頻呢？其理由是什麼？我不知道。這就像人家學雷鋒做好事，你不學雷鋒做好事就罷了，你還冷嘲熱諷，還背後使壞，像話嗎？十多年前，焦國標曾經批評中宣部的做派是黑社會做派。焦國標的很多觀點我不贊同（例如他不愛國），但是他批評中宣部的做派是黑社會做派，不民主無底線，的確是事實，這一點在新聞界和新聞學界盡人皆知，這個問題大家都議論幾十年了。又是十多年過去了，中宣部的這種行為方式仍然沒有改變。也不知道中宣部的領導幹部怎麼學習三個代表重要思想和科學發展觀的，怎麼學習“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奠基系列著作”的。希望這樣的事情下不為例，以後要封殺什麼文章和視頻尤其是影響巨大的文章和視頻，必須師出有名，必須白紙黑字寫下理由，必須公諸於世並且歸檔保存，再也不能做這種下三濫的事情了。而且以後這類事情的處理必須做到有法可依，就是不用中宣部插手，製作者和播出者自己就心裡有數，哪些話不可以說，哪些事情不可以做，哪些內容不可以傳播。需要處理的情況預先就寫入法律或者政府管理條例，沒有違法的，以後就不能按照從前的這種方法處理了。一個節目，一個博客，一個網站，一個記者，一個學者，說封殺就封殺，而且不給說法，這太不文明了，影響太壞了，後果太嚴重了。太隨意，太主觀，太唯心主義，太官僚主義，太沒有科學性，管理成本和社會代價都太高。一定要改革。我反反覆覆說過，“法治中國精神”就是今天的馬克思主義，一切與“法治中國精神”對立的對抗的思想觀點和行為方式都必須堅決改革。中宣部怎麼學習三個代表重要思想和科學發展觀的我不知道，但是我希望中宣部在學習“法治中國精神”方面要有誠意，要有成績，要讓人看得到進步。最起碼的，無論做什麼事情，要師出有名，要有法治意識，必須堅決摒棄黑社會做派。不要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好端端的東西，一下子就被你搞掉了，怎麼行？我說過，中國共產黨再也不能這樣到處結怨了，再也不能這樣到處侵權了。否則後患無窮。不要以為掌握了權力就掌握了真理，不要以為掌握了權力就可以胡作非為。你可以不懂馬克思主義新聞學，你也可以不懂馬克思主義輿論學，你也可以不懂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但是，你做事情不能不講規矩，不能沒有底線。貫徹落實“法治中國精神”，首先要解決掉不講規矩沒有底線的問題。這已經刻不容緩。

《穹頂之下——柴靜霧霾調查》我從頭到尾看了，沒覺得有什麼大問題。一些知識上的問題網上有批評文章，希望柴靜和她的夥伴們好好看看。馬雲說，批評自己的人是自己的貴人。馬雲還說，阿里巴巴一直都在批評中成長，沒有人批評他就受不了。馬雲的觀點也是我的觀點。十多年來，從2000年開始，我一直都反反覆覆聲明歡迎批評。只是，我從沒見過正兒八經的批評，例如和我探討學術問題理論問題，而那些泛道德化的批評則價值不大，例如批評我狂妄，批評我不服從組織，批評我抱怨（即“抱怨我的抱怨”），這一類的批評都是下三濫的，反映的暴露的是批評者的流氓化和畜生化。現在網上對《穹頂之下——柴靜霧霾調查》的有些批評是真正的批評，知識上的，學術上的，這是好事。要允許批評，允許討論，允許爭論。大家互相學習互相促進。但是，我看不出來這些問題應該導致這個視頻被封殺，因為網上很多文章很多節目都是有這樣那樣的認識不全面不深刻的問題的，即使是中共中央的決議，不也曾經被批判得體無完膚麼？不也連最起碼的馬克思主義修養都沒有嗎？如果說知識上學術上有錯誤就不能發表出來那中共中央的領導同志就都免開尊口吧，他們有多少講話是經得起推敲經得起批評的？

那麼，中宣部封殺《穹頂之下——柴靜霧霾調查》的理由是什麼呢？我不知道。中宣部的通知中也沒有說。眾所周知，中共中央的一貫作風，就是強調“必須服從組織”。這是宇宙間的第一真理。服從組織是不需要理由的，是無條件的。

有人說，《穹頂之下——柴靜霧霾調查》之所以被封殺，是因為它主張國有企業私有化，就是所謂要允許石油石化行業民營化。當然，嚴格來說，允許石油石化行業民營化不等於國有企業私有化，這是兩碼事。但這裡不仔細區分了。我想說的是，這個觀點很可怕嗎？這難道不是中國經濟學界長期以來的主流觀點嗎？這難道不是很多學者一直在大聲疾呼的觀點嗎？為什麼他們可以這樣公開發表主張而柴靜就不行呢？我不認為國有企業必須私有化。十多年前，2001年，我寫《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札記》的時候，幾乎通讀過所有相關著作。我的意見在《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札記》中寫得非常清楚了。但我不認為發表國有企業應該私有化的觀點就問題很嚴重。只是，無論什麼人什麼刊物，都必須允許批評，不能搞一言堂。主張國有企業私有化可以，但是必須可以批評，可以討論。更不能像中共中央一樣同樣的觀點他們說出來就是對的人家說出來就是錯的。而且，如果說，柴靜的觀點是主張國有企業私有化或者石油石化行業民營化所以是錯誤的觀點，所以要被封殺，那麼，歐陽立波的觀點是主張搞好國有企業為什麼也要被封殺呢？中國經濟學界建國60多年以來唯一有資格獲得諾貝爾經濟學獎的經濟學成果為什麼也要被封殺呢？十多年了，誰給過我一個說法？

以我這十多年的閱歷來看，這些事情背後真正的原因，無關國有企業的改革和發展，而只不過是嫉妒罷了。魯迅先生說：“那簡直是一定的。”就像中央電視台和鳳凰衛視的主播們胡說什麼柴靜在鏡頭面前的表現太美違背了新聞傳播的規律和損害了新聞媒體的公信力的謬論其實只不過是嫉妒一樣，中宣部以《穹頂之下——柴靜霧霾調查》宣傳了國有企業私有化的主張（實際上只不過是“允許石油石化行業民營化”）而封殺這個視頻其實也只不過是嫉妒罷了。中國有句老話：“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如此而已。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向來是中國意識形態最高層的傑出表現。就像又做婊子又立牌坊向來是中國意識形態最高層的優良作風一樣。

——順便說一下，我並不認為柴靜是大美女，也覺得網上流傳的所謂“柴徽因”的說法實際上不懷好意。所以，上文所說的“嫉妒”並非指一般意義上的那種對於女人的美麗的“嫉妒”。當然，這解釋是多餘的，因為歷史證明，“嫉妒”無所不在，黨的組織和黨的幹部“嫉妒”別人是不需要緣由的。有句話叫“就是看你不順眼”。那些因為柴靜主張允許石油石化行業民營化而義憤填膺地批評柴靜的人，又何嘗因為歐陽立波解決了國有企業的改革和發展問題而讚揚過歐陽立波呢？

——再順便說一下，據我長期以來的觀察，真正贊同石油石化企業民營化的，恰恰是中石油的領導幹部們。當然，我這樣說又會得罪一大批人，得罪一大批黨性堅強工作勤勉堅決和中共中央保持一致的人，不過，我這十多年把八千多萬中共黨員都得罪了，中石油的領導幹部們也早就得罪了，所以，就算是再得罪一次也無所謂了。列寧同志說過，判斷一個人，不要看他說什麼，而要看他做什麼。不要看中國石油石化系統的黨員幹部們說什麼，而要看中國石油石化系統的黨員幹部們做什麼。不要根據語言來判斷一個人，而要根據行動來判斷一個人。就像我曾經諄諄告誡大家的，反黨還是不反黨，不要看他說什麼，而要看他做什麼。無論什麼黨員，如果腐敗，如果貪污受賄，如果抄襲剽竊，如果篡改歷史欺世盜名，那麼他內心深處一定反黨。沒有任何例外。至於他在口頭上說些什麼漂亮話是毫無意義的。

有人說，《穹頂之下——柴靜霧霾調查》之所以被封殺，是因為其背後有強大的國外敵對勢力例如美國的英國的政府和非政府組織，這個視頻代表了國外敵對勢力的觀點，反映了它們的要求，所以不容於當局。甚至有文章罵柴靜是“美奸”，意思是說《穹頂之下——柴靜霧霾調查》的真實目的是搞垮中國石油石化企業，甚至顛覆中國共產黨的執政地位。我認為這些批評不僅無知無恥，而且構成誹謗罪。柴靜沒有起訴發表這些文章的媒體和作者，說明柴靜的公民意識還不成熟，公共知識分子精神還有待加強。要向魯迅先生學習。每一個公共知識分子都要記住，在大眾媒體上受到公開的誹謗是不能保持沉默的。這是最起碼的公民意識。守住自己的底線就是守住社會的底線。不爭論，保持沉默，寬容大度，並不能證明你高尚，而只能證明你愚昧。就像受到腐敗邪惡勢力侵犯、侮辱和迫害的時候你“永不抱怨”並不能證明你高尚你成熟而只能證明你愚昧你幼稚一樣。柴靜不過因為做節目找了一些國外相關人士訪談了一下而已，怎麼就賣國了呢？中共中央不是一直在宣揚“合作”是當代世界的主題嗎？不是一直很熱衷於國際合作嗎？難道只有中共中央才能和外國人合作？柴靜就不能和外國人合作？如果柴靜是“美奸”，那鄧小平江澤民胡錦濤習近平哪一個不是大大的“美奸”？柴靜算什麼呀？我倒希望有人拿出切實的證據來看看，讓我們知道柴靜做了什麼賣國求榮的事情。如果僅僅是這個片子，那我看不出來有什麼問題。《穹頂之下——柴靜霧霾調查》中訪談的外國人的觀點，提到的國外治理霧霾的經驗，是有借鑑意義的。人家不過就治理霧霾的問題發表意見而已，犯得着上綱上線說是“賣國”嗎？就算主張國有企業私有化又怎麼樣？中國經濟學界有幾個經濟學家不主張國有企業私有化？吳敬璉先生不主張嗎？厲以寧先生不主張嗎？鄒恆甫先生不主張嗎？張維迎先生不主張嗎？“京城四少”不主張嗎？……歷史就是他們的一切，白紙黑字都寫在那裡呢。當然，我說過，學者發表什麼觀點是可以的，學術自由嘛，我也從沒說過誰誰誰主張國有企業私有化就要興師問罪。我甚至曾經為他們辯護，把學術觀點上的分歧定性為探索中的分歧，反對以言治罪。有人說我“把中國知識界一概踩在腳下”，純粹是污衊，因為真相恰恰相反，是中國知識界把我踩在腳下。十多年了，有幾個人承認過我的貢獻？有幾個人承認過我的著作權？有幾個抄襲者剽竊者承認過他們抄襲和剽竊了我的思想理論觀點？

人類只有一個地球。保護環境是全世界所有國家發展中面臨的共同的課題，這個問題和所有制本身的關係不大。把治理霧霾和所有制聯繫起來，這是我此前從沒想過的，而《穹頂之下——柴靜霧霾調查》引爆了這個話題，引發了到底是公有制導致環境污染問題越來越嚴重還是私有制導致環境污染問題越來越嚴重的討論。在我看來，這和到底是公有制導致腐敗還是私有制導致腐敗的爭論一樣意義不大。所以這裡也不多說了。讀者可以去看看我在2001年9月30日寫的《腐敗如何尋根——政治經濟學札記（一）》。

還有人指出《穹頂之下——柴靜霧霾調查》的標題居心叵測，說“穹頂之下”是比喻中國社會處於“穹頂之下”，大家都只有死路一條，這不是污衊偉大的中國共產黨嗎？這不是“反黨”嗎？呵呵呵。我倒覺得這個標題很不錯，很貼切，很形象。“穹頂之下”，這正是我們多年來的切身感受，不僅是對於霧霾等惡劣生態環境的切身感受，而且是對於中國共產黨的英明領導的切身感受。我們的的確確一直都生活在穹頂之下。我曾經用“生命之痛”來表達我看到被污染的江河湖海時的感受。而柴靜用“穹頂之下”更加準確地表達了我們苟活在霧霾里的感受。那些說“穹頂之下”這個標題不好的人，麻煩你們另外擬一個更好的標題出來看看。至於“穹頂之下”是不是含有政治隱喻，就算是有又怎麼樣呢？難道霧霾不正是中國共產黨英明領導的結果嗎？難道霧霾不正是實踐三個代表重要思想和科學發展觀的重大成就嗎？隱喻你一下或者說批評你一下你就受不了了？“生命之痛”也好，“穹頂之下”也好，都是實事求是的心理描述。我說過，環境污染的問題，包括霧霾的問題，不是天災，而是人禍。什麼叫“人禍”？就是中國共產黨的英明領導。呵呵呵。有人是不是又要指責“六個奠基人”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奠基人反黨？

據說，《穹頂之下——柴靜霧霾調查》最初製作中把問題的根子歸結到了錯誤的發展模式上，後來因為擔心沖淡治理霧霾的主題而刪除了這部分內容。換句話說，《穹頂之下——柴靜霧霾調查》實際上批評了所謂“中國發展模式”，認為從前的發展理念發展模式是錯誤的。再換句話說，《穹頂之下——柴靜霧霾調查》實際上批評了三個代表重要思想和科學發展觀。是的，環境污染的問題越來越嚴重，難道不正是貫徹落實三個代表重要思想和科學發展觀的結果嗎？或許，這才是《穹頂之下——柴靜霧霾調查》被封殺的真正原因。環境可以污染，國企可以私有化，官員可以腐敗，社會可以沉淪，民怨可以沸騰，但是中共中央的權威或者說面子必須維護。必須保證“看上去很美”。這是中共中央的底線。為此可以不惜一切代價。而《穹頂之下——柴靜霧霾調查》最終批評的恰恰是黨政機關，是發展理念發展模式，是中共中央的面子，是三個代表重要思想和科學發展觀的光輝旗幟。《穹頂之下——柴靜霧霾調查》的真正主題，不是單純地探討治理霧霾，而是呼籲改革邪惡發展模式，改革三十多年來的邪惡發展模式。這其實是這個視頻最有價值的部分。柴靜是有眼光的，她緊緊扣住“要發展還是要環保？”這個問題在做文章，一次次地拷問被採訪對象（人物和事件）的靈魂，把大家都搞得很糾結很鬱悶很無奈很窩火。這不是柴靜的發問，她只是一個歷史的代言人。事實上，改革開放三十多年來，這個問題一直存在，一直在拷問我們的靈魂拷問我們的智慧。多少痛苦多少無奈多少悲劇多少荒誕，都由此而來。真正敏感的人，真正熱愛生命的人，真正熱愛中國的人，恐怕為此糾結好幾十年了。

而在我看來，“要發展還是要環保？”是一個很愚蠢的問題。在我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體系裡沒有這樣的問題。或者說，沒有這樣的糾結。我的觀點多次和大家說過：環保第一，發展第二。大道至簡。馬克思主義對於“要發展還是要環保？”的問題的基本觀點就是如此。接近極端地簡單。

但是，改革開放三十多年來，其實應該說是新中國成立六十多年來，“要發展還是要環保？”的問題的確尖銳地存在。太多的悲劇和災難讓人痛徹肺腑，讓人無法呼吸，讓人徹夜難眠。馬雲甚至把環保的問題提到了亡國滅種的高度，說再這樣搞下去整個中華民族都會完蛋。柴靜說：“我不是怕死，只是不想這樣活。”有人會說馬雲是危言聳聽，有人會說柴靜是悲情煽情。但我理解馬雲，也理解柴靜。理解她所做的一切。因為我也和她一樣，不得不這樣活着，苟活，在北京的霧霾里，在中國的穹頂之下，在中國共產黨的英明領導之下。我不怕死，只是不想這樣活。

[1] 《崔永元：柴靜的調查對國家治霾可忽略不計》澎湃新聞2015-03-01 11:46: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