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慮與無奈

到京後一夜無話。時差原因，也無法睡。只好在寂靜的父母單元里折騰。姐姐已經準備好十來本小說供我消磨時間。冰箱裡有啤酒，五香牛肉，茶葉蛋，黃瓜，豆腐絲，燒餅等。拿起來就吃，不用洗，切，開火等麻煩事兒。

次日早上，興高采烈地去醫院。因為，母親還在啊！

來到母親病房。儘管做好心理準備，還是被母親的奄奄一息的樣子嚇一跳。此刻，如果不知道她是誰，我幾乎認不出來她了。說什麼面容枯槁都只是客氣。在她臉上，我真切地看到死神的陰影。

她身上插滿管子。雙目緊閉，艱難地呼吸着，遊走在距離死亡只有一線的邊緣。握住她的手，撫摸着她的臉，我俯下頭對着她的耳朵說，媽媽，我回來了。

她陷於昏迷，沒有反應。我已經預料到這一點，也沒有變得不能克制自己的情感。回來前，每逢想到母親的狀況，早不知道掉了多少次眼淚了。現在想起來，倒也不失為心理預熱般的，不再有如果突然聽到類似消息會震驚猶如天塌般的感覺。

回來前，一位筆友告訴我，即便臨死之人，其聽力會保持到生命的終點。你需要不停地對她說話，她會有反應的。 可是，看着她現在這種狀況，在生死間徘徊，我知道，不能指望她能有所反應的。找把椅子，坐在她床前，繼續撫摸着母親的手，讓心境平靜一下。其實，這時候，我心裡不是悲痛，而是心酸。心裡還是不相信她會這麼走遠不再回頭，更多的是被她幾乎被病魔壓榨乾的樣子心酸。母親多年一直乾淨整齊有條理啊。

家裡雇了一位24小時的護工照料母親。每天二百元工資。她很盡心盡力，無微不至。母親身體被擦洗的乾淨，沒有任何味道。父親和姐姐很滿意， 每天再給她三十元伙食費。母親即使在生死邊緣上還是被照顧的有尊嚴。

對於是否全力搶救母親的問題，父親和姐姐決定，不作任何創傷性搶救，不讓她受罪卻只是為了保住“活着”的狀況。

一天下來，看着母親身上的各種管子，吸痰的痛苦等等，我也贊同這一決定。此刻，任何搶救，除了延長生物學意義上的生命外，沒有任何有尊嚴的“生命”意義。我們寧願看到她少受罪，平靜，迅速，有尊嚴地離去。

父親也因為勞累壓抑住進同一家醫院。我來到父親病房。父親見到我，抑制不住地悄聲哭。也好，讓他排解些內心的苦悶吧。我跟父親談了不少人世輪迴自然必然的話。他點頭同意。這意在給父親做好心理準備。畢竟六十多年的夫妻緣分，感情極好，想不心痛，想不動情也不可能啊。

後來幾天，父親在體力和精神上緩過來，要求去探望母親。姐姐拒絕了他這一要求。告訴他，您看到媽媽後肯定不能自己，引起心臟難受。目前，還是不宜讓你去。父親同意了。他知道自己的心臟和心理都受不了母親的現狀。頭一周，我們甚至不讓父親看到母親的照片。他自己也不敢看，怕承擔不了。

奇蹟在二天后發生。第三天早上，我去醫院，發現母親呼吸趨於平靜，不再那麼困難。她對聲音也有反應了。聽到我的聲音還大聲地嘟囔着什麼。再看她面色，似乎有生命活力了。我告訴姐姐，媽這次算是挺過來了。醫生倒是沒有我這麼樂觀。他很謹慎地說，高齡老人，什麼事情都會發生。果然，其後二，三天內，母親高燒消退，吸痰次數減少。拉着我的手也讓我感到她有點力氣。對聲音反應更好，似乎能聽懂話語，似乎對話式地說話。再過幾天，在每天輸進的營養液，消炎藥等綜合作用下，她明顯恢復不少：膚色正常，皮膚有彈性。甚至臉上也稍微飽滿，有點血色了。起碼，她這樣子可以讓父親看了。姐姐決定讓父親過來看看。

把父親領到母親病房裡。父親拉着母親的手，再次無聲地掉淚。老人的內心脆弱，有點傷感也是正常的。父親告訴母親，我來看你了。母親沒有任何反應。儘管嘴裡在嘟囔什麼，但不是對父親話語的反應。父親拉她的手，她也緊握着父親。不過，這是母親本能的反應，不是有意為之。她依然沒有獨立清醒的意識。我趁機照下父母手拉手的場景，留下紀念。

每天早上和下午去醫院。有護工在，倒也沒有什麼事情作。母親的狀況已經穩定。她居然開始對話了。給她翻身會抱怨把她弄痛了。給她打針會說好痛啊。問她問題，會有選擇地回答。比如，我說，我是誰啊？她不做聲。問她，你兒子是誰啊？她會說出我的名字。再問她其他人名字，包括我的孩子，她都閉着眼睛回答的正確無誤。在我離開之前二天，她甚至睜開眼睛。但是，看她的眼神無光，渙散，沒有聚焦點，我知道，她沒有醒過來。果然，直到我走，她都不知道我回來，也不知道我一直拉着她的手，給她按摩，給她整理頭髮，跟她說話。

我知道，這次回來最大意義不過是看到她還活着。但是，總比為她送行好。這點讓我很欣慰。不管媽媽不省人事，只要她在，我就不孤單，就有希望。也因為如此，回來期間，心情大好。能吃能喝，看得父親和姐姐驚奇的不得了。用姐姐形容我的話說，一次吃餃子，眼看着我的肚子開始漲圓，讓她嘆為奇觀！反正我也不在乎了。老漢再肥碩，也不到影響市容的地步。趁現在殘牙還在，胃口尚好，趕緊享受生活的簡單樂趣吧！

離開的日子終於到了。最後一次看望母親。我拉着她的手，照了幾張照片。親吻了她的額頭。在她床前跪了一次。心知這可能是最後一次看她活着了。也許下次再回來就不能看到她了。不想讓護工看到，忍住淚水，我迅速離開房間。在樓下，我也無聲地哭了。任憑淚水嘀嗒着。

人生輪迴，不可避免。無奈也無力拉住媽媽，只能看着她遠去的身影，送別她。連最後說一聲“愛你，我的媽媽”也不可能了。而此生最大的幸運就是有你作為我的媽媽！我的孩子們有你作為奶奶！知道你也不想這麼離去，可是你也無奈啊 ！要是有來生，希望還是再續前緣！要是有天堂，想儘快在那裡見到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