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匡迪:強國夢是我一生追求 本文來自解放日報

◆徐匡迪接受本報專訪。黃尖尖 攝 ■本報首席記者 高淵 “上海逐步變成了一個國際化的城市,也成為一個大家都嚮往去工作、去生活的地方,這是我最感欣慰的地方。” 午後的冰窯口胡同行人不多,中國工程院辦公樓就在北京市中心這條鬧中取靜的街上。 78歲的徐匡迪院士依然儒雅親和、思路敏捷。2008年卸任全國政協副主席,2010年卸任中國工程院院長,徐匡迪現在還擔任中國工程院主席團名譽主席,常常被請到中央部委開會。但只要不外出,他每天必到工程院上班,有時周末也去。他辦公室的一面牆上,掛着英美俄瑞典等國工程院外籍院士證書,世界主要工業國唯缺德國,徐匡迪笑道:“那是因為德國沒設工程院。” 問起他有沒有回滬定居的計劃,徐匡迪說快了,忙完手上幾件大事,就把北京的房子退還國家,回上海了。 一次出訪改變了人生軌道:喜歡市場經濟卻當上計委主任 高淵:你當過教授、大學校長,也當過上海的高教局長、計委主任、市長,後來又當中國工程院院長、全國政協副主席。現在到各地去,別人一般怎麼稱呼你? 徐匡迪:中國人的習慣,都是以最高的頭銜來稱呼的,像你出去人家總是稱主任。我現在出去人家稱主席了,因為當過全國政協副主席嘛。但是我回到上海,大家都叫我徐市長,這點我很滿意,說明認同我。我回到學校都叫我徐老師,我還是個教師,不是虛的、空頭的政客。 高淵:更喜歡別人怎麼稱呼你? 徐匡迪:我現在也很難了,別人稱呼我什麼,也不是我喜歡就能夠決定的。其實在所有我做過的這個工作裡面,最難忘的,還是在1992年到1995年擔任上海市副市長兼計委主任這一段。因為這一段時間,正是上海從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型期。 高淵:聽說你當上海市計委主任是緣於一次出訪? 徐匡迪:是的,那是1990年底,朱鎔基帶隊出訪歐洲,他當時是市委書記兼市長。他提了一個要求:我們對外要有新形象,我帶出去的團員都要講英語,不要翻譯,行不行?當時他親自挑選,原來是沒有我的,因為這次出訪主要是為招商引資。 高淵:你當時是上海市高教局長? 徐匡迪:是的。後來考慮到當時的背景,需要帶一個教育界的人去。出訪中有一站是巴黎的證券交易所,因為法國總經理不肯講英語,我們就請了駐法大使館的文化參贊,他是學法國文學的,對巴爾扎克、大仲馬絕對熟,但不懂經濟專用名詞。我幫他解釋了一下,比如可轉換債券、指數期貨等的概念。 朱鎔基聽了有點疑惑,他說你不是在瑞典擔任過鋼鐵冶金的總工程師嗎,怎麼會懂這些東西?我說我前幾年在瑞典蘭塞爾公司工作時,對這些都接觸過。他聽到耳朵里,在回來的飛機上就找我談話。他說我已經打電話回去,跟市里領導商量把你調到計委當主任。因為跟他熟了就比較隨便,我說開玩笑吧,有沒有搞錯啊?他說什麼搞錯,我不跟你開玩笑,你到底怎麼樣?我說你搞錯人了,因為我是一個不喜歡計劃經濟的人,我怎麼能夠去當計委主任。結果他哈哈大笑說,哎呀,我終於找到一個不喜歡計劃經濟的人,去當計委主任了。然後,他就跟我講了一些注意事項。 高淵:你此前在國外的工作學習經歷,可以說為這次跨界做了鋪墊吧? 徐匡迪:那是1982年,我當時是上海工業大學教授,應邀來到英國帝國理工大學做訪問學者。我到英國是非常震撼的,因為我們出去的時候糧食要糧票,肉要肉票,油要油票,布要布票,還是短缺經濟。我到倫敦第二天,準備買點日用品,然後就可以埋頭搞科研了。記得穿過市中心的海德公園有個大超市,我真的是感覺震驚,五顏六色、琳琅滿目,裡面什麼東西都有。 後來我就想選修一門宏觀經濟學,我找到授課教授,問他這裡為什麼東西這麼豐富?其實我心裡想,你們這種帝國主義國家,還不都是從殖民地剝削來的。他說市場經濟是競爭經濟,要供大於求才能競爭。只有競爭才有效益,只有競爭才有質量,只有競爭才能夠使客戶滿意。 我聽聽覺得還蠻有意思,這也是後來我跟鎔基同志說我不喜歡計劃經濟,喜歡市場經濟的原因。我腦子裡留下了一個深刻印象:市場經濟是需要競爭的。 高淵:回到上海以後,多久到計委上任? 徐匡迪:一個月就去了。 高淵:在計委工作那幾年,對你以後的從政生涯,是一種什麼作用? 徐匡迪:非常非常重要。當時是中國社會轉型的陣痛期,剛才我講得比較輕鬆,實際上中間的矛盾很多。但我們有一個很好的班子,這些同志不但有實際工作能力,而且有想法,大家談得來。做教師時,每年從招生開始,直到畢業分配,學校要對你教學質量檢查、學科評審、職稱評審等等。應該說也是一種鍛煉,與在學校當校長不一樣,更加綜合。但是相對於計委來說,對於社會、對於經濟,包括對人們的生活沒有這麼深的影響。 高淵:所以說,計委這一段可能是真正跨界轉行的起點。 徐匡迪:對,高教局在某種意義上講,是重點大學的放大,那時候我們要管32所大學。絕對不是說搞教育沒什麼事情做,教育有教育的難點。現在回想我做過的領導工作中,校長可能是最難的。因為學校是一個學術民主、思想自由的地方,教授可以指着校長罵,說校長你這個說法“是錯誤的,我不同意”,然後可以揚長而去。他是教授無所謂啊,工資一分錢也不少,這個在政府裡面不可能的,局長怎麼敢罵市長,遞張條子最多了。校長最難當,市長最辛苦。後來我做市長那是真辛苦,早晨7點鐘離開家,晚上不到11點半回不到家。 市長歲月難忘的事太多:一支好的幹部隊伍最重要 高淵:當市長那幾年正好是上海建設高潮期,整整6年吧。 徐匡迪:從1995年2月份,一直到2001年的12月份,差不多7年。我比陳毅市長還多一年,陳老總是1949年來,1955年離開的。 那時候是辛苦的,但應該說上海有一個設計精、運轉快、效率高的政府機構。這不是一個衙門,是一個議事決策的機構,大家在一起做事,比較愉快。上海的幹部素質是高的,都是非常敢擔當的。如果只靠市長一個人,就是不吃飯不睡覺也沒用啊!一支好的幹部隊伍最重要。 高淵:當市長那些年裡,有什麼最難忘的事情嗎? 徐匡迪:難忘的事情實在太多了,我給你講個事,非常難忘的事。2001年在上海開APEC會議,是“9·11”事件發生後美國總統小布什首次出訪。會前,美國的安全官員來了很多次。突然在開會前三天,他們提出車隊經過的浦東世紀大道上有幾十個窨井蓋,下面是下水道,說這個不安全,擔心有人放定時炸彈。我們跟他們說,每天晚上會派人打開蓋子檢查,等到車隊經過往返時,每個窨井蓋上站一個警察,他們同意了。 但到會前記者招待會時,美聯社記者又把窨井蓋的問題提出來。我說我只可以告訴你絕對保證安全,但是如果告訴你是怎麼保證的,可能就不安全了。大家都鼓掌,外交部發言人也笑了,會後跟我說,你這個回答好。 高淵:那段歲月有什麼事情最覺欣慰,或者最高興? 徐匡迪:上海逐步變成了一個國際化的城市,也成為一個大家都嚮往去工作、去生活的地方,這是我最感欣慰的地方。上海人已經開始為上海感到驕傲,說明上海城市的品質在發生變化,而不是說造了多少棟樓,這不是主要的。 還有一點,我在當市長的時候,電台採訪我,你是不是對上海人民提一個希望,我就說希望上海人不要把外地人叫鄉下人,要“海納百川”。現在我到上海去,發現本地人都說普通話了。 高淵:“海納百川”是你當市長以後,馬上就提出來的? 徐匡迪:當選第二天。這跟我當年的經歷有關。我祖籍是杭州,但是我從小生長在雲南昆明,抗戰勝利後回到杭州,然後到北京念大學,並工作五年後,再去上海工業大學。我記得那是上世紀60年代初,我第一次到上海中百公司買東西,說的是普通話,營業員愛理不理,意思是你到底想不想買。當時上海人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優越感。 高淵:你後來開始講上海話了? 徐匡迪:必須學上海話了。因為下鄉搞“四清運動”,我被派到南匯去。那裡的農民聽不懂普通話,不說上海話就沒法交流,慢慢就會了,現在上海話還可以。 “中國製造2025”大規劃:上海應該擺在什麼位置 高淵:當選工程院長以後,首鋼搬遷的決策諮詢工作,是不是你接手的最重要的項目? 徐匡迪:非常大的事情。因為2002年我們申奧成功了,但是國際奧委會提出來,馬拉松和長距離跑不能在北京舉行,因為北京空氣灰塵太多。當時還沒有PM2.5,是PM10,就是大顆粒。 當時北京的大顆粒有三分之二是首鋼貢獻的,因為它是老鋼廠,位置就在長安街的最西頭,大門正對着長安街。朱鎔基總理開會討論,說要考慮首鋼搬遷,而且通過這次搬遷,要使首鋼的水平達到世界一流,要超過寶鋼。我作為專家委員會的主任,設計了全新的流程,所有的廢氣都能用來發電。另外,固體廢棄物也是零排放用來建成了3000萬噸/年的水泥廠。 高淵:最近上海在研究“十三五”的規劃,今後製造業怎麼發展是一個重點。去年上海第三產業占的比重已接近65%,記得你當市長的時候,那時候提得最多的是“三二一”產業發展戰略。現在對上海來說,製造業應該處於什麼地位? 徐匡迪:上海是中國近代工業的搖籃,第一盒火柴、第一塊肥皂都是上海生產的。一直到解放後,第一隻手錶、第一台照相機、第一台電視機也都是上海做出來的。不過,上海未來重新成為中國的工業中心是不可能的,因為現在的上海的要素成本太高了,所以上海要把三產放在首位,提高服務業的水平。 但是如果沒有製造業,就會空心化。現在國內有一種理論,要搞服務業就轉型了。菲律賓海邊度假旅遊的設施非常好,服務業占70%—80%,但沒有支柱產業,科技創新不了。阿根廷不發達嗎?阿根廷是很漂亮的,像歐洲國家一樣,阿根廷的足球踢得那麼棒,探戈舞很好看,但是光跳舞、踢足球救不了國家。 香港作為一個城市可以沒有製造業,它的製造業都轉到珠三角去了。一個國家如果沒有製造業的優勢,就會空心化,這也是現在美國最擔心的,所以它要再工業化,製造最高端的東西。製造業是什麼呢?就是國家的骨骼和脊梁。上海應該抓住最高端的製造業,比如搞大飛機。現在工程院極力支持上海搞航空發動機,這是製造業皇冠上的明珠,全世界沒有幾家公司可以做。如果中國造大飛機,卻不能生產引擎,等於是沒有心臟。 但是只搞硬件也不行,現在美國GE公司的服務業收入已經超過發動機的收入。他們在發動機上裝了200多個傳感器,每天有4萬多個引擎在天上飛,但是數據它都知道。除了這些高端技術,上海還有兩塊不能放。一塊是信息技術,現在應用面非常廣,但絕對不僅僅是做手機。另一塊是生物製藥,因為上海已經進入老齡化社會,全國的老齡化速度也很快,對醫療保健的需求會越來越大。醫療行業研發需要巨大的投入,但如果投10個成功了一個,它的回報是成百倍的。 高淵:你如何判斷當前全球製造業的大勢? 徐匡迪:未來的物聯網和網絡技術要服務於製造業,最典型的就是德國的工業4.0計劃。工業1.0是用機器代替手工勞動,進入工業化社會;工業2.0是指生產流水線,把零件製造和整機製造分開,整機在生產線上裝配;工業3.0是出現了電子和信息化技術,機器人逐步代替人類操作;工業4.0是通過網絡技術來決定生產製造過程,實現製造業的智能化。 現在我們的流水線也好,機器人也好,是死的,只會做一件事。將來用戶訂製的各種型號的汽車可以在一條流水線上做,這才叫智能化。 高淵:聽說“中國製造2025”規劃也是中國工程院做的,在這個大戰略中,上海應該處於什麼位置? 徐匡迪:這是工程院提出來的,現在被總理接受了,進入了2015年政府工作報告。上海當然應該處於領先的位置,在若干有代表性的先進製造業領域裡,還應該在世界上占有一席之地。這也是上海建設科創中心的應有之義。 上海肯定不能什麼都包下來,要有所選擇,有側重點。比如說航空工業、海洋工程、信息網絡、醫療器械等前沿領域,能夠引領全國。 高淵:這些年汽車工業對上海貢獻很大,但是現在汽車行業整體形勢不好,你覺得上海汽車工業以後怎麼發展? 徐匡迪:我5年前就說全國鋼鐵會產能過剩,結果不幸被我言中了。現在汽車業的銷售利潤已經很薄了,還在不斷下降,產能一旦過剩,情況會非常困難。 中國是一個製造大國,製造業規模已經居世界前列。有100多種產品的產量穩居世界第一,但面臨產能過剩、水平不高和缺少自主知識產權的挑戰。最明顯的就是現在汽車的產量是世界第一,銷售量也是世界第一,但是自主品牌的車非常少。我們看到的都還是德國的奧迪、美國的通用、法國的標緻。未來20年要改變這個狀況必須要從創新驅動來改變,通過創新改變製造業。 上海汽車工業的發展,第一是要在新能源和節能方面走在前面,第二是智能化也要走在前面,關鍵是我們不能純粹用價格去跟人家競爭。 產能過剩以後有三種可能。一種是我生產的東西別人做不了,那麼可以生存下來;第二種是我成本低,賣得比別人便宜,也可以生存下來;第三種是成本也低不下來,質量性能都提不上去,最後必然被淘汰,就和我們的電視機、冰箱等是同一個問題。 從“抗敵”到“匡迪”:這一代人的家國情懷 高淵:你是1937年生的人,你們這一代人家國情懷特別強烈吧? 徐匡迪:對。和現在年輕人不一樣,當時可以說是國破家亡,什麼都沒有。我老家是浙江桐鄉,房子被日軍燒了。然後是一路逃難,我父親走路,母親因為懷着我,也只能雇一個獨輪車。就是這樣艱苦地走,日本飛機還不停地在頭上轟炸。轟炸的時候,人就只能躲在稻田裡面,那是冬天,非常冷。我就出生在逃難路上,父母親給我起名叫“抗敵”,希望能夠抗敵報國啊! 後來到了昆明,我在西南聯大附小讀書。一次老師對我說,日本鬼子的日子長不了了,你也不用這一輩子抗敵,要不要我幫你改一下名字?我那時候上小學二年級,也不懂。老師就拿毛筆寫了“匡迪”兩個字,我還不認識,就問老師什麼意思呢?他就寫了“匡扶正義,迪吉平安”,他說拿回去給你爸爸媽媽看,問他們同不同意。 父母當然都覺得很好。應該講我的家國情懷,和小學教育有很大關係。我們的老師大多是東北流亡學生,家國情懷是很深的。而且當時我們是全面發展,小學音樂教育也非常好,老師是西南聯大藝術系畢業的,教我們很正規的五線譜。 抗戰勝利後就回到杭州上學,小學中學都是重點。中學是杭州高級中學,到現在已經出了47位院士。高中畢業後,考上了北京鋼鐵工業學院。我回想起來,從小學到大學沒有交過學費,真的是黨和國家養育了我們。 今年9月3號大閱兵,我也被邀請登上了天安門城樓,撫今追昔真是很感慨啊! 高淵:也正是緣於這樣的家國情懷,使得你當年沒有留在瑞典? 徐匡迪:那是1984年,瑞典蘭塞爾公司邀請我去當副總工程師,當時沒有總工程師,其實我就是總工程師。工作了一年多,他們非常滿意,把我夫人也請去,還說要把我的小孩也接過來念書,就是希望我長期留下來。 正好那個時候,我們的錢偉長校長到瑞典來,住在我家裡。因為我家裡條件比較好,早上有粥,還會蒸點饅頭之類。最後他跟我談,意思就是讓我回來,但沒有這麼明說。他就講他當年國家那麼困難的時候,交通都不通,他還是堅持要回國,就是想為國家做點事情。講得大家流淚,最後我就說您放心,我會回去的。 臨別時,蘭塞爾公司高層給我寫了非常好的評語,說我在這裡的工作超過所有其他工程技術人員,永遠歡迎我回去工作。這封信後來朱鎔基也看到了。 (訪談全文請見新聞客戶端“上海觀察”) 本文來自解放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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