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老難還是送終難? 十多年前回去時,母親精力充沛。總張羅着全家大小的瑣事。五年前,她的精力和體力 開始耗弱,已經需要父親和姐姐的照顧了。近幾年每次回去,她是一年不如一年。猶如點燃後的蠟燭,眼看着快耗完了。 多虧我姐姐全力支撐年老的父母生活。安排僱工給父母清理,做飯,買菜。帶父母去醫院看病,抓藥,辦理各種手續和瑣事。根據姐姐的描述,這一切都需要很大的精力和時間的投入。
人到了老年,體弱多病,很多情況下完全聽天由命。不管你有多強烈的意志,成就多大,到了晚年,人生末期,你會站不起來,虛弱的無法照料自己。只好聽憑別人擺弄。紅朝太祖毛爺這麼一個強人,最後二年還不是看不清,歪着嘴流口水,言語不清了嘛。到了晚年,病魔對所有人都平等地折磨一通。 所謂優雅地老去,有個前提,就是意志清醒,生活無憂,身體健康。這隻有在老年的黃金十年,也就是退休到75歲上下才能達到。過了八十歲,人的器官老化加速(我的看法,也許不對),很快就虛弱到苟延殘喘的地步了。 我們這一代人,年紀六十上下。自己已老但不是太老。但是,如果父母在的,則父母必定太老。早就到了需要別人照顧的階段。父母健在,對於我們這些剛步入老年的人群來說,既是好事也是煩心。因為,父母老病交加,對於我們,在金錢上,在精力上,在體力上,在瑣事方面,都是壓力很大的。要是再有我們的年輕一代的瑣事,可說是麻煩鋪天蓋地的。 上面提到養老,其實真正意義在於養護老病的父母。這裡面的麻煩,真是各家有各家的難處。說是一本血淚賬肯定過分了。但是,說是一本難念的經,一定恰如其分。看到這裡,理解的,只有點頭苦笑的份兒了。不理解的,肯定沒有類似的經歷,我也不多嘴說服誰誰的了。 姐姐一個同事,父母是原來中央人民廣播電台對外播音部的第一代印尼語播音員。都是建國前參加“革命”的離休者。老頭晚年患老年痴呆症,跟我母親的病症一樣。從老頭確診到他去年離開人世,經歷八年。老太太半身不遂,偏癱在床得有十年了。 一個女兒白天工作,餘下時間全部用來照顧二老。她只跑手續,聯繫等事情。家裡請了二個保姆做老人照顧。每人付工錢四千,再包吃包住,春節,過年另算雙倍錢。二個保姆不做飯,另請做飯保姆,不住,管吃。一個月三個保姆的工資就一萬元。那伙食要好,自然也耗費數千元。 這家幾年裡換了幾十個保姆(42個)。保姆們的素質很低。有人會白天任由老人拉撒處於不清潔狀態。有人會教唆新保姆糊弄主人。有人會見到好吃的猛吃。沒肉就發脾氣。有人會偷東西。這女兒整天為找到負責的保姆着急。 她父親最後二年,不停地病危,住院。每次住院,因為北京醫療條例的規定,不超過二十八天。這樣,老頭在北京各醫院間轉來轉去。還得不停地托關係找人幫忙才能住院。反正不能回家。家裡沒有任何醫療設備,回家就得死嘛。 這北京醫療條例也有它的難處和考慮。我知道一些,覺得也沒辦法。這種久病不死的病人占據醫療資源太多而且沒有搶救的意義了。要是真的允許類似病例無限制地住,那北京所有醫院就全住滿也是杯水車薪而已。這二個老夫妻,每人的離休金都過萬元。這麼一折騰,全部賠進去還要挖過去的積蓄。現在,老頭去年夏天走了。終於解脫了。也讓他的女兒得以喘口氣。可是,家裡還有位偏癱的老母親吶。所幸,她工作單位很體貼。允許她彈性工作。到底是中央事業單位,有人性化的管理。 還有位朋友的母親得了腦溢血,不能說話,也是長年攤在床上,需要全時間照顧。但老太太有清楚意識。家裡只請了全時間護工。每月工資四千加吃住。估計成本在五千以上。老太太就花點藥錢,一千多點。算是沒有燒錢, 靜悄悄地等着大限。 很多例子只傳遞了一個信息:養護老人需要錢,冰冷的錢。 有了錢,誰家老人都能養護的好。 沒有錢,只能等死。搞不好,還得在委屈和窩囊的狀態下離開。 我家和我知道的幾家,恰好都具有醫療全包的一點特權和不錯的退休金。因而,金錢不是問題。注意力在讓老人養護好。而我知道的一般市民階層,以北京為例,似乎大病報銷百分之八十,需要自付百分之二十。但是,如果老人的退休金不多,子女的收入有限,那就會給各方帶來很大麻煩。 北京市民如此,那麼,農村的老人呢? 估計大部分只有有限的醫療條件和資金,聊勝於等死吧。此話題,我不熟悉,不敢多說了。 我在北京期間,姐姐也在為一旦母親出院需要轉去哪裡的問題着急。醫生說,只要老太天肺炎好了,不用吸痰,就可以戴着鼻伺管回家。一旦再發病,可以送回來搶救。 可是,我父親和姐姐已經精疲力盡,無法再接母親回家照顧了。 所幸,醫院裡的主任大夫正好知道石景山區設立了一個臨終照顧醫院,專門收留沒有搶救意義的病人。那大夫說,只有四張床位空着,你得趕緊去申請啊。姐姐聞言立刻跑去這所醫院看看。發現有一位醫生做醫療工作,一位護士做護理/護工管理。每個病房住三個昏迷狀態的病人。 醫院統一僱傭護工管理一切事情。姐姐發現這些病人身體乾淨,病房無味。護工定時照顧病人吃藥打針點滴餵食清潔等等。病人一律剪短頭髮,易於護理。大喜之下,立刻辦理手續把母親轉到這家社區醫院。到目前為止,母親在這裡得到不錯的照顧。姐姐甚至沒有發現任何不滿意的地方。母親的基本尊嚴有了保證。家人可以隨時過去探望。姐姐傳來母親的近照,老人家臉龐飽滿,穿着醫院的服裝,安詳地昏睡着。 這,讓我淚如雨下。母親還在啊,即便她不再明白了。 這家社區臨終醫院是區政府出資的。石景山區只有二所。辦這種醫院賠錢,沒有私人願意投入。北京和各地其實有很大的需要。但是據說有不少法律問題,習俗問題,醫療體制問題,盈利問題,人員問題,需要解決。 養護老人難? 真的難。要求金錢,時間,精力,體力,條件,設施。 哪一樣跟不上就成為子女的頭疼問題。母親病危住院期間,各種開銷,每月花費一萬多元。幸虧父母退休工資不低,多年小有儲蓄,得以應付危急。母親轉入社區醫院後,基本花銷在六千多。但只要能讓父親和姐姐休息,母親有尊嚴地延續餘生,這就不算什麼了。突然想到,子女不孝,固然是違背中國文化倫理的。但如果進一步探索,也許是出於無奈啊。從我父母的養老經歷看,萬幸,這些苛刻的條件都有了。母親的病症依然把父親和姐姐搞得精疲力盡。 養老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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