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俺情竇初開的那個MM比俺小一屆，開始的時候俺常常利用周末到學校去看她，我們也商量着重聚的辦法。可是我發現，沒我的日子她同樣很開心。她講的學校里的事情我不再感興趣，而她對工廠里的生活討厭至極。我曾約她畢業和我一起到深圳闖天下，可她捨不得她老爸給她鋪就的一帆風順。就這樣，白開水似的戀愛，連分手都是白開水：一個電話就結束了，而且有一種解脫的感覺。

俺那時正忙着呢。忙着每天第一個到辦公室，掃地拖地擦桌子打開水蒸飯盒發報紙信件文件沏茶接電話，忙得不亦樂乎！待到歇口氣，又開始打飯吃飯打撲克；鈴聲一響，老辦公們開始打瞌睡了，俺的自由時間到了，這時想要找我，得到各個車間去：加熱爐初軋精軋電控卷板剪切平整，到處都有我的腳印。可別以為俺鑽研技術的熱情有多高，俺是探營去了。同期分來的學生有30多人呢，分散在各個車間科室。每個人見了我，都是特別親。經過調查研究，自動化室最和我意，因為…….

第一次看見她時，她正和一群姐妹嘻嘻哈哈地笑着，兩隻巴掌拍的啪啪響，滿身的笑意要從寬大的藍色工作服中飛揚出來。她自己說，最難看的就是鼻子，可是我就是喜歡看她的鼻子。有點像香港演員楊千X的鼻子，圓圓的鼻子頭。這個秘密一直沒有二次以上的機會說出來，因為第一次就被她定義為譏諷。其實，墜入情網的男女，哪個不是蛤蟆綠豆，眼光就是與眾不同。

男人大多喜歡笑意女人，傳染輕鬆，享受歡樂，這也是天真爛漫的少女能夠另冷酷梟雄的心軟化的緣故。何況我也不是什莫脫俗的人物，很自然的就和歡笑打成一片，忘記了救國救民的偉大理想，每日裡混跡於上班——笑，下班——笑的俗人生活。過後她說：其實你剛來的時候，倒背着兩手，鎖着眉，在沒人的空間走來走去，討厭死人了。幸虧遇到了愛笑的我…….

愛，都是從最初的歡笑開始的，只不過歡笑的開始不一定帶來歡笑的結局，男歡女愛尤其如此。可是歡笑的結局，如果沒有了曾經的痛入骨髓，亦不會體會到笑入心扉。

我們就這樣傻傻地笑着。她打碎了值班室的玻璃，很自然地叫我冒名頂替，自己若無其事地下班回家，留我一個人寫檢查；她晚上帶飯盒，很自然地叫媽媽多帶一點，哪裡有個饞嘴的喜歡媽媽的飯菜（好像驗證了留住男人的胃什末的箴言，不過媽媽好廚藝女兒未必成，我吃了個經驗主義想當然的虧。）；我笑她男朋友寫的情書亂抄經典，她笑我寫的情書彎子太多無人得懂。如果不是我的一次打抱不平，我不會知道自己的真實情感；如果不是一群攀鋼實習生的戲言，她也不會把目光停留在我這個呆頭呆腦的人身上。那樣的結果：她會是我婚禮迎親隊伍的大佬，我會是她婚禮上的頭牌司儀。

最終，兩個“如果不是“，改變了我們頭腦中預想的進程。

如果不是那晚…….

那晚，沒有媽媽的好飯菜。實際上如果不是我催促，她也不去食堂打飯，直到我答應陪她去才挪動。買了飯菜出來，她說外面的空氣真好，陪我走走吧。於是我們沿着鐵軌，繞着廠房走着。秋雨後的空氣清涼，地上沒膝的茅草打濕了我們的褲子。我一邊聽她無頭緒的宣泄，一邊豎起耳朵聽着火車的聲音。

聽了好久才懂得，原來她很有自信的關係破裂了，對方給出的理由竟然是嫌她太天真。天真，難道不是女孩子最珍貴的品格嗎？不懂得欣賞天真的男人一定是小女婿！有了好東西不知道珍惜的人，有資格評論女孩子天真的好壞嗎？

我的大聲反詰，嚇了她一跳。頓了一下，看我還在氣哼哼的，她也大聲吼道：

“喂，以為你能安慰我幾句才講給你聽得，你喊什末呀？“

我立時住了口。

“你說，你真是那樣想的？“她隔了一小會，輕輕地問。

是呀，她的事情，我幹嗎那末激動？人家有人家的自由嗎，與我何干？可是我怎莫能聽得下別人數落她的不好呢？在我的心目中，她就是應該給人愛，給人保護的，豈能容他人貶低？從那天起，她便進入了我的視野，成了我每日衡量的對象。不誇張的說，即使我們沒有緣分走到一起，那最終陪伴我身邊的人身上，一定會有她的影子。

她的那個“如果不是“，是我以後才知道的。那個階段，我們廠里有一批攀鋼的實習生，百十號人都是新近從大專院校剛剛畢業分配的學生。青年男女在一起，一半的業餘時間都是在尋找一生的伴侶。女孩子在一起就是張家李短的評論，我也不能倖免地被精明的川妹子分析個透徹。重點來說有這末幾條：品種優良，沒有遭受病蟲害侵襲；雖然葉子發黃，枝幹雜亂，但主幹發展趨勢不錯，可以通過剪枝施肥，加強田間管理，獲得較好收成。

本來的她，是看不慣院校學生的，死板板無趣，不懂得討好女生，也不夠帥。川妹子“發展就是硬道理“的理論，打動了她，思想上有些鬆動。不免對我的觀察，增加了一些。以致後來快到婚禮了，大概是前三天的樣子，她急急地叫我出來，目的只有一個：最後認可一下長相是不是還過的去，不至於讓她以前甩掉的男朋友看貶了。那一句：“湊合了，看順眼了就不覺難看了。“令我刻骨銘心。早知道如此，自己長得對不起觀眾，也要發誓練出施瓦辛格的肌肉塊來才好。

年輕的時候不懂愛情，十分在乎周圍的親戚朋友的看法。多少美好的姻緣，就是被流言蜚語扼殺了。年輕的人也不懂得掩飾，本來可以調和的矛盾，在尖銳的衝突中愈演愈烈，一發不可收拾。過來之後，幸運者感謝月老可憐戀人們脆弱的心弦，失意者只能歸結為前世冤孽，期望來世有情人終成眷屬。其實，好多不如意都是可以避免的。決斷之時，多問問自己的真心，剝去虛假的外殼，可以造就多少愛的傳奇啊！

總以為她是整天嘻嘻哈哈的，可是一件平常的小事改變了我的看法。

那天找她一起上夜班，敲了半天門才打開。只見她紅腫着眼睛，抹着眼淚出來了。

“喂，丟錢了？還是肉包子被耗子偷了去？“我打趣道。

她也不回答，騰騰地在前邊走。上了公車，還抹眼淚，不是地嗚咽幾聲，惹得眾人都看我。再三追問，才知道上午和姐妹們看電影：媽媽，讓我再愛你一次！

沒想到，一部電影的威力如此巨大，弄得笑意女孩大哭不止；更沒有想到，她有如此善良單純的心。據說那部電影確屬感人，但反映如此強烈也不是尋常。開懷大笑和容易大哭是相通的，需要有一顆純淨的心為前提。我這雙看過太多黑暗的眼，配合勤於分析的頭腦，已經不容有純淨的心了。但是這更加激發我尋找純淨心靈的動力。

那時節，雖然知道恭維和虛偽是生活的必然，可是並沒有多少成功的經驗，說起話來經常傷人。（現在也好不了多少！）但我自己就是忍不住要講實話，而且很喜歡表達看法，不像現在學會了忍而不發。壞處是明顯的，得罪了不少人；好處也是明顯的，交了不少知心朋友。

記得有一次在一群青年男女聚會上，一位姑娘問：如果媽媽和女友同時落水，你先救哪一個？

我知道這是一個詭辯，可是輪到我時，不想討好而說假話。我說：救媽媽。結果當然是遭到大家一陣子批評，可是她卻因此認為我很實在。幾年以後提起此事，她說：如果我回答，也是先救媽媽的。

本色自己，既是某些成功的障礙，也是成功的基石。如果想剔除障礙的成分，根本的方法還是提高自己的能力和修養。戀愛是浪漫的學習。成功的戀愛，不僅提高自己，也會教育對方。我很慶幸能夠從中學到東西。

戀愛也是要講究手法的，我的手法就是迂迴。我知道，戀愛是兩個人的事，婚姻可是大家的事。既然她不想在朋友圈裡大張旗鼓，我便先從親戚鄰居下手。幾個回合下來，她就要問我：你給了他們什末好處？怎莫這默多人為你說好話？

其實哪有什末好處，無非是禮貌和尊敬。比如：鄰居小妹妹只有10歲，我和她說話總是蹲下來：小妹妹，姐姐在家嗎？韋什末沒人開門？小妹妹是願意參與並且以己有能力為榮的，她會出主意：你等着，我來敲門！又比如：三嬸嬸作庫房保管的工作，歸納整理正是我的強項。當我繪製的非常先進漂亮的平面工具管理圖表貼在牆上，三嬸嬸獲得很多同事讚譽的時候，她只能替我說出無盡的好話。如此這般，她若不嫁我，只怕要眾叛親離了。嘿嘿！

當然，好感是不能成事的，堅強和忠誠是需要時間和困難來驗證的。就像小學生學雷鋒，總是抱怨遇不到丟的錢包，看不見盲人過馬路，無法證實自己崇高的情操一樣，戀愛中的男女同樣渴望有機會考驗或者證明自己的愛堅如磐石，高於一切。可惜的是，生活總是平平淡淡，沒有英雄救美的機會。怎末辦？

MM自有高招，就是無休止的考驗。這些程序很可能是下意識的，透着無理和任性。回頭想想，這不僅僅是她們的權利，也是可愛的回味。

有誰試過在秋夜10點鐘在過街天橋上突然被要求買冰棍兒？15分鐘後才尋到的東西又要被抱怨已經要化掉，而且要問為什末只有買一支？要知道，18年前的東北，夏天晚上10點想買點東西也不容易呀。當時的我滿腔怒火，卻又無可奈何。不過，毛躁脾氣確實被不斷改進的掩飾技巧蓋過了。而且這種技巧，在以後的生活中很是有用。

還有一些莫名其妙的要求。比如在電影開場前要陪她在放映廳外沒人的地方跳舞，現在我也沒搞清楚發的哪門子神經。不過一萬分的不願意，也要順從。現在想來，也許願意的配合，並不是她最終的目的。

最傷心的恐怕是在剛剛賣力氣討好之後，被提出分手了。那時節她要上夜校，晚上8點鐘的校門口，我要充當道具，扮演一個痴痴的等傻傻的望的角色。接下來還要雪夜護送30分鐘到工廠上班，經常在送到值班室門口的後停留10分鐘。千萬別奢望有什末甜蜜的事情發生，那是教育課的開始，也是評委打分的時刻。如果當天的表現不佳，比如外形修飾沒有顯示足夠的尊重，痴望的神態表演過火失去了瀟灑的風度等等。如果憤怒之極，就是在半路就被轟走。心理委屈卻要陪着笑臉，哀求着把未竟的事業完成，免得她夜路危險，或者喚別人來接暴露了我的窘態。雖然也知道這裡面有百分之九十誇張和戲弄的成分，可是真的擔心那餘下的百分之十變成事實。

偌大的廠區白天有十幾萬人上班，晚上寬寬的馬路上少見人影。瀰漫的水蒸氣令你看不出去很遠，可是踢踏的腳步聲卻可以傳出去，並從很遠再傳回來。我們是新廠，在最遠端，以前叫朱家莊。自打建廠起，血腥的故事就開始積攢，遠比現在不相干的明星八卦來的實在。不論是工業事故，還是殺人強姦，都會被大家傳的神乎其神。那時的祖國遠沒有如今繁榮昌盛，一些年輕男子是變態狂，嚴重事件不絕於耳。女工上夜班，是要加倍的小心。

那一次，忘記了導火索是我提醒她儘量少穿高跟鞋，還是不小心說走嘴暴露了她的計算機課老師是我哥們兒，反正在護送的半路被提出分手。俺可憐兮兮地辯解了幾句，猛然發現她發飆搞錯了地方，前不着村，後不着店，沒有值班電話可以借用。立時喜上眉梢，估計黑夜看不清楚，就毫不掩飾地幸災樂禍起來。她很快也意識到了這點，收住了喋喋不休，略帶遲疑的轉身走過。俺當然是在5米之外如影如隨了，不時地弄出些響動。十幾分鐘過後，壞心眼兒不自覺地冒出來。緊走幾步，然後站立不動。她自顧個走了十幾步，感覺不對勁兒，越走越慢，到底停了下來。保持不動，也不轉身。一切盡在眼底，我心中偷着樂。看準了她忍不住一轉身的霎那，趕緊跑幾步跟上去，嘴裡輕聲自語：鞋帶兒開了！

她趕忙把轉了一半的身體轉過去，騰騰地急走起來，歪歪扭扭，已經沒有了往日的悠閒和矜持。我是走了一身汗，想她也是好不到哪去。待到值班室門口，正準備挨一頓批評，卻聽她說：哎，我剛才是開玩笑的，別當真啊！

說完了，還對我笑了一下。雖然我表面上很嚴肅，心裡樂開了花。不知道如何回答，便說到：明天我還準時到校門口等你呦！

上了自行車，腦海里還在回味剛才的笑容，臆想出千百般解釋。而且樂觀的認為：她在上樓的時候，也會偷着樂的。

年輕就是青澀。俺自己的糗事講起來膽子更大一些，就象墨客說的：要真的寫兒童不宜，和自己的心理過程寫照，那麼，也膽虛起來，也怕老婆站在身後邊看着，呵呵，就不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