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歲學者周有光的理性思維 楊善准 共識網 2015-08-19 周有光是一位受到普遍尊重的百歲老人，他所以受尊重，不僅因為他開創了漢語拼音的研究，更是由於他是一位充滿創新思維，勇於直言的學者。他談中國文化即將統治21世紀是可笑的。統治21世紀的不是東方文化，也不是西方文化，而是世界共同的現代文化。 事實上當今中國，老一代的人比年輕人更敢講實話，更善於分析時局。正如他自己說：“我們這一代人，人家叫做"兩頭真"，年輕的時候真心跟共產黨走，到年老的時候經過了文化大革命，看法就改變了，蘇聯瓦解之後看法更改變了。所以到了老年，重新思考真理，重新追求真理，這是兩頭真。”周有光站在人類文明發展的高度，從經濟、政治、文化三個角度全面認識人類社會，提出"三面三層"理論，即：歷史發展的軌道主要是三個層面： 經濟方面，從農業化到工業化到信息化，從聽任自然到改造自然； 政治方面，從神權到君權到民權，從專制制度到民主制度； 思維方面，從神學思維到玄學思維到科學思維，從迷信盲從到獨立思考。 周有光認為，人類歷史像一條田徑跑道，世界各國都在這條跑道上競走，不是無序的盲動，而是有序的運行。有快有慢，有先有後，後來可以居上，出軌終須回歸，道路只有一條，沒有第二、第三條道路。競走目標是沒有終點的科學和民主。 周有光根據他的新思維方法觀察社會提出了許多獨到的看法。他說，全球化時代的世界觀要改變。過去我們從國家看世界，現在從世界看國家，所以一切事物都要重新認識。看國家，看民族，看文化，看經濟社會的發展，都需要全球化的視角。他的以下的觀點值得我們重視和認真研究： 關於社會主義 社會主義是理想，種類繁多，有空想社會主義，有科學社會主義。俄羅斯有蘇共社會主義，中國有特色社會主義，柬埔寨有紅色社會主義，緬甸有軍人社會主義，利比亞有民眾社會主義，還有其他各種自稱的社會主義。搞了一輩子社會主義革命的老革命家也說不清什麼是社會主義。社會主義是崇高的理想，既然說不清什麼是社會主義，為什麼革命家還要自稱社會主義呢？蘇聯的瓦解，證明蘇聯宣傳的‘五階段發展論’是不合理的，五階段論要重新研究。 中國思想界如今的狀況很糟糕 在經濟方面，中國已經進入工業化，同時進入信息化，我們是在前進，速度是比較快的，但是水平非常低。 政治上，民主是必由之路，但是中國搞民主是很難的，傳統里沒有民主思想，歷史又長，包袱越大，改革越難，所以要有耐性。我們的自然科學越來越發達，用的是科學思維，但我們的社會科學還很不發達，自己限制自己，有很多處於玄學思維階段。我們至少在社會科學方面還停留在玄學時代，中國思想界如今的狀況很糟糕，仍然是神學思維、玄學思維，不是科學思維。在神學思維階段，不會思考。我們至少在社會科學方面還停留在玄學時代，如果走不出神學玄學，實現現代化就是一句空話。 資本主義利弊共生 馬克思去世太早，只看到資本主義初級階段(一戰前)的前半，沒有看到後半，更沒有看到中級階段(兩戰間)和高級階段(二戰後)；他沒有看到資本主義的全貌，因此《資本論》只可能是哲學推理。馬克思和恩格斯跟所有學者一樣，不斷研究，不斷進步，晚年糾正早年的錯誤。他們晚年都認識到，階級鬥爭可用和平方式在民主議會中進行。 資本主義不是有利無弊，而是利、弊共生。資本家不是只剝削，不生產價值。資本家有三種功能：創業功能、管理功能和發明功能。 美國的自然科學領先，社會科學也領先，科學全方位平衡發展，這是美國的實力源泉。美國不搞平均地權，實行大農場、機械化；不搞節制資本，發展大資本、新技術；不搞劫富濟貧，實行助富濟貧；不搞均貧主義，實行共富政策。發明創造，層出不窮；開創航空時代，開創網絡時代。美國是新技術時代的先行者。 西歐和美國都施行福利，西歐停滯不前，美國欣欣向榮。福利過多，資本停滯。福利適度，勞資兩利。美國也同樣實行福利制度，並得到顯著成效。不同之處在‘分寸’的掌握上。美國的福利沒有損害資本的積累，經濟欣欣向榮。西歐的福利限制了資本的積累，造成經濟的停滯。英國的‘私有化改革’就是解決這個矛盾。福利是資本腹內的社會主義。資本養護福利，經濟就興。福利銷蝕資本，經濟就衰。 不許講民主，不就成"君主"？ 孟子開創民本思想和革命理論‘民為本，社稷次之，君為輕’。推翻殘暴的"獨夫"帝王，不是篡逆。民本思想是民主制度的前奏，民主制度是由古而今逐步發展的。民主不是資本主義國家的新發明，也不是它的專利品。民主是三千年來人類歷史經驗的積累，現在還在一步步漸進。 社會發展到一定階段要求民主，這是自然趨勢。從專制到民主是歷史發展的必然，不是某個國家要不要的問題。不能認為民主不適合中國的國情，不許講民主，不就成"君主"？今天我們要回歸‘五四’學習民主。 民主不是有利無弊的制度，歷史證明它是不斷減少弊端的較好制度。在民主制度之下，發展了近代繁榮，新經濟、新科技、新福利、新社會。從神權到君權到民權是一條政權演進的路線，全世界的國家都在這條路線上競賽。 民主革命時期，周恩來說我們共產黨就是主張民主的，民眾相信他，討厭蔣介石的專制。為什麼我們反對國民黨，支持共產黨呢？因為共產黨主張民主。 意識形態不能跟社會科學混同 科學的認可是一個漸進過程。歷史上自然科學曾經被宗教否定，經過認識進步，終於得到普遍認可。社會科學興起較晚，得到普遍認可當然也較晚。社會科學的發展和認可還受到兩種力量的制約，一種是人民群眾的覺醒程度，另一種是統治集團的開明程度。 真理，可以今天批判它、否定它，明天還可以批判它、否定它，在不斷被批判和否定當中站得住，那才是真理。如果不許批評，那怎麼是真理呢？ 神學依靠‘天命’，玄學重視‘推理’，科學重視‘實證’。科學是一步一步發展的，現在整個世界上的問題只有一部分能由科學來解決，大部分不能解決。所以宗教能夠站得住，主義能夠站得住。有些問題要幾十年甚至幾百年才能解決，可是整個趨勢是毫無疑問的。 社會科學怎麼發展呢？首要獨立思考；二要創造；第三要發明。沒有獨立思考什麼都沒有了，社會就停下來了。有一點是非常清楚的，意識形態是不許批評的，意識形態是用來信仰的。只能信仰，不能批評，所以意識形態不能跟社會科學混起來講。 “天下為公，世界大同” 理想是崇高的希望、前進的嚮導、精神的支柱。人類智慧高度發展之後，必然出現理想的嚮往。"天下為公、世界大同"，這個理想是華夏民族的旗幟。 理想是人類文明的原動力，它不是建設國家的具體步驟，不是發展經濟的實際方案。歷代聖賢心知肚明，理想崇高，現實平凡；理想白璧無瑕，現實瑕瑜參雜；理想可以一步登天，現實只能摸着石頭過河。理想有利無弊，現實有利必有弊。歷代聖賢，心中有理想，腳下有現實，從來沒有追求大同而鄙棄小康。這是中國"實事求是"的偉大傳統。 蘇聯的理想是建立沒有階級剝削的社會主義；伊朗的理想是建立地上天國；美國的理想是建立自由民主的世界；中國的理想是‘天下為公、世界大同’。你選擇哪一種？我選擇‘大同’。因為：‘大同理想’，崇高、遠大、廣博、平易！ 孔子在2500年前提出大同論，把歷史演進分為大同和小康兩個時期。大同是玄虛的理想，小康是具體的現實。古代聖人"禹、湯、文、武、成王、周公"都是仰望大同而建設小康。比較各種理想，《大同論》在時間上早得多，在意境上高得多。從孔子時代到今天二千五百年間，向來沒有出現過大同世界。但是‘天下為公、世界大同’這個理想崇高而遠大，華夏子孫，代代相傳，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蘇聯走進了歷史誤區 民意調查‘蘇共究竟代表誰？’答案：認為代表勞動人民的7%；認為代表工人的4%；認為代表官僚的85%。 馬克思講得很清楚：‘建設社會主義必先建設資本主義，要先達到高度發達的資本主義，還要聯合全世界的工人階級一同建設社會主義。’ 在半封建、半農奴的落後社會基礎上，蘇聯走進了歷史的誤區：‘消滅地主和富農，消滅資本家和舊知識分子，農業集體化和社會主義工業化，優先發展重工業和軍火工業，這一切，無一不是違反社會發展規律的。’ 俄羅斯的新共產黨書記久加諾夫說，蘇聯瓦解由於三大壟斷：‘壟斷政治、壟斷經濟、壟斷真理。一國單獨向社會主義冒進，結果當然只有失敗。’ 歷史演進，有常規，有畸變。蘇聯是畸變，瓦解後檔案公開，開始了蘇聯問題的深入研究。歷史學者恍然大悟，蘇聯走進了歷史的誤區，違反社會發展的規律。結果是：‘大饑荒，大清洗，自殘自戕，自行消亡。’ 說中國文化將統治21世紀是可笑的 中國先有分封建邦，後有郡縣集權，合稱封建。‘與時俱進、和諧社會’，這些概念都取自儒學。儒學不僅能為封建專制服務，也能為現代社會服務。儒學中有跨越時代的至理名言，只要去除封建性，發揚現代性，就能適合現代教育的需要。 談中國文化即將統治21世紀是可笑的。統治21世紀的不是東方文化，也不是西方文化，而是世界共同的現代文化。文化流動，不是忽東忽西，輪流坐莊，而是高處流向低處，落後追趕先進。這樣人類文化才能不斷前進。 發展是進化，不是退化。不是文化復古，而是文化更新。不是以傳統替代現代文化，而是以傳統輔助現代文化。在全球化時代，需要重新審視世界歷史。歷史要真實，不要偽造，認識要理性，不要曲解，這是全球化時代的頭等大事。這個要求，德國人做到了，總理到波蘭，向萬人冢下跪，深刻自責。人們說：‘一個德國總理跪下去，千萬德國人民站起來了。’ 周有光一生不做官，不搞政治，但是對政治問題有‘洞若觀火’的敏感。人們看到的只是一位愛國者的忠誠、學者的睿智和知識分子的良心。重溫周有光的論著，回顧他的人生歷程，我們不能不對這位110歲高齡老人肅然起敬。他是中國知識分子的光輝榜樣，中國人民的驕傲。我們祝願他安康長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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