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籍港商鍾安平案引起巨大爭議（上篇）

多倫多大學訪問學者 姜維平

今年9月21日，國內媒體發布了《最高人民法院關於完善人民法院司法責任制的若干意見》，其中談及近年法院受理和審結案件數量和質量的情況，並且指出，仍有一些案件審判質量和效率不高，甚至出現個別冤假錯案。那麼，近期海外媒體刊發的有關加籍港商鍾安平案，是否是一起錯案或冤案呢？遼寧省兩級法院和他的家人及親友各執一詞，當法院的判決生效，鍾安平在大連南關嶺監獄服刑時，他的親友卻將有關案情的內幕變成並不清晰完整的文字，張貼在海外的幾家網站上，進而引起較大的關注和爭議，由於中國經濟大發展，還要繼續向海外招商，這就使一些商人產生一種兔死狐悲，噤若寒蟬的感覺，於是，鍾安平案成了敏感的話題。

賣水煎包的年輕人

那麼，鍾安平何許人也？筆者於近期在香港採訪了鍾安平目前尚健在的幾位親友，之所以用“目前尚健在”這個詞，是因為鐘的漫長刑期與其親友的年齡及其期待形成巨大的反差，除了他的太太年紀與其相仿之外，其他大都老弱病殘，均已進入古稀或耄耋之年，鍾安平的父親鍾雨成84歲，母親77歲，姑姑鍾莉76歲，姑父也是77歲，而鍾安平判了無期徒刑，但他們卻希望在近期看到鍾案改判，孩子能獲釋，生意能延續，幸福的日子重又回來，這是可能的嗎？我的心中充滿着同情和憂慮，思緒隨着他們的回憶而穿過歲月。

較之於他人，港商鍾莉對鍾安平的影響長遠而持久，原出生於哈爾濱的他在19歲的時候，帶着一種發家致富的夢想，由姑姑引領經羅湖橋而進入香港，那是中國戲劇性地發生了巨變的1979年，無疑地，天生精明的鐘安平幸運地獲得了一個機會，他可以勤勞致富，而對於專制統治下的國民來說，這一點並非人人垂手可得。據鍾莉稱，安平當時身上只有10元錢，卻大膽地乘坐的士，結果車費15元，司機看他們可憐就免了5元，於是，他記下了車牌號碼。就這樣，感恩與回報，同情和幫助窮人的理念，刀刻般留在他的心中，從此，他進入人生的新里程，他告誡自己，必須努力奮鬥致富，還上這5元錢，而第一站卻是要面對缺吃少穿的香港“鐵皮屋”。

他的第一份工作是賣水煎包，也許人們早已遺忘那個推着小木板車，沿街喊叫賣早點的年輕人，但目前，在渤海濱城大連一個擁有6000多名囚徒的監獄裡服刑的鐘安平，卻清晰地記得獲取第一桶金，絕非像某些內地暴發戶那樣靠官商勾結和貪污受賄，而是靠辛勤勞動和心靈手巧。當他得到了200港幣時，就憑車牌號碼找到了那個司機，補繳了5元錢，還加了利息，他舒了一口氣：從此，不欠任何人的債。接下來幾年奮鬥，他有了3位數和4位數的錢，在其他幾個親友的資助下，便開始賣家電產品，慢慢地發了大財，隨着改革開放的步伐而繼續尋找商機，他和太太在1998年取得加籍之後，回到黑龍江省的故鄉哈爾濱，開辦了安平信用擔保公司，生意越做越大，鍾安平的家人回憶說，他們的生意一直順心，如果沒有安平的牢獄之災，前景非常樂觀，最遺憾的是，不該太貪心，太熱心，更不該涉足自己不熟悉，沒有把握的敏感經濟領域。

介入遼寧國企改造，闖了雷區

遼寧省是國企雲集，效益低下的一個敏感區域，多年來，官員貪腐嚴重，徇私枉法成風，原遼寧省長聞世震等人一直想通過對外招商引資而使國企扭虧為盈，解決職工生活貧困的難題，但由於體制的弊端而未果，其中主要的原因，是官員手中的權力無法制約，不論是在經濟領域，還是在司法系統，監督和糾偏機制都難以有效，早在上個世紀，筆者曾向聞省長提及此事，亦無下文，或許鍾安平的遭遇與此有一定關係吧。他的家人向我出具了數以百萬字的資料，其中有判決書，申訴書和控告信，以及大量的照片，剪報，使我在與香港久別16年之際，鮮有外出訪友的機會，困於酒店而雲山霧罩，讀過這些令人頭痛的法律文書和報章信息之後，使我確信鍾安平案背後深藏層層雲霧，而撥開這一切，非一日之功。

無疑地，進入遼寧省，對鍾安平來說是一個錯誤，鐘的家人回憶說，是在朋友的引薦下結識了撫順市的一些官員的，並由其介紹，認識了陳政高等遼寧省的決策層人物，至今，鐘的親友還把這些官員描繪成不同尋常的權貴，但在我心目里，卻再平凡不過，有報道說，陳政高與薄熙來是一夥，實際上不確，他1997年11月繞過薄熙來當權的大連到瀋陽去給省長當助理，至少表明他還不是那種趨炎附勢之流，但不清楚的是，不受制約的權利，是否在我2000年底入獄之後，而使原本人品不錯的他迅速變質，鍾安平在他的申訴狀中寫道，2007年，他是作為一位加籍港商，受到最高禮遇，應陳省長的邀請，乘招商引資大潮，來遼寧省入股即將破產的企業-----大連“東北特鋼屬下撫順特殊鋼（集團）有限公司的。

此前，在遼寧省於香港君悅酒店舉辦的招商會上，陳政高緊握鍾安平的手信誓旦旦地說，你來遼寧投資，賺不到錢找我，他堅信省長的承諾而與撫順特鋼簽訂認資入股協議，從此一發而不可收拾，現在，人們至今已淡忘：2007年全球金融風暴，房地產股票暴跌，由“撫特”旗下的“西進公司”開發的一個房地產項目叫“陽光花園”，因無錢經營成了“爛尾樓”，資金短缺，原合作方不投資，工地停產，民工收不到薪水而聚眾鬧事，購房者紛紛退房，已投放的2000多萬無法收回，眾稱“陽光照不到的所在”，曾被當時的央視曝光。也就是說，當時鐘安平成了撫順市的“財神爺”和“救世主”。

商機與陷阱

如果是在大連，像鍾安平這樣的數以千萬計的港商投資，就是“小蝦米”了，但在經濟形勢嚴峻的撫順市，就不可同日而語，由於飢不擇食，經撫鋼集團領導班子多次研究，撫鋼董事會批准，董事長趙明遠簽字，報撫順市國資委審核，市外經貿委批准，鍾安平在2007年4月以香港興益有限公司的名義，入股1000萬，成為西進公司55.6%股權的股東；其後在2008年3月5日，撫順市產權交易中心公開掛牌出售西進44，4%股權時，鍾安平又公開購買了該股權，用平安公司名義與撫順市國資委，撫鋼集團，產權交易中心簽署了《產權交易合同》，至此，鍾成了西進公司100%股權的股東。

而在這之前的2006年，當撫順特鋼（集團）有限公司，主動出售公司工會名下的成都博瑞投資控股集團股票127，89萬股時，12月18日，鍾安平用安平公司的名義，投資870萬元，購買了這些非流通股，毫無疑問，這對精明的鐘安平來說，是巨大的商機，但對瀕臨破產的國企而言，卻是解救燃眉之急的熱錢，因此，撫鋼工會承諾，於2007年1月31日後，即博瑞股票可上市流通時賣出所得，將全部收益給付平安公司。該約定予以履行。由此可見，經過近3年的招商引資，循序漸進，加籍港商鍾安平，實際上已控股了國企撫鋼旗下的西進，鐘的親友稱，儘管如此，遼寧省的官員依然認為，這家企業還是他們的，因為它曾是國企，它位於地方官的管轄之內，而官員手裡的權力無限，不僅可以呼風喚雨，而且可以指鹿為馬，不僅可以“開門招商”，而且可以“關門搶錢”，只要憑兩份判決書，就能叫鍾安平人財兩空。

可以“開門招商”，也可以“關門搶錢”

由於中國目前還沒有獨立的司法體系，公檢法司還受控於地方官員，因此，遼寧省兩級法院對鍾安平案的的判決，引起中加兩國相關人士的意見分歧。大連市中級人民法院於2013年12月24日作出（2013）大刑二初字第33號刑事判決，認定鍾安平犯貪污罪，判處無期徒刑，並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犯騙購外匯罪，判處有期徒刑一年，數罪併罰，決定執行無期徒刑，並處沒收個人財產，就此，鍾安平不服，提起上訴，而遼寧省高級人民法院於2014年8月6日作出（2014）遼刑二終字第20號刑事裁定，認定原判罪準確，量刑適當，審判程序合法，裁定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一種看法認為，遼寧省的官員插手此案，是出於公心，為了廉政建設，防止和杜絕國有資產的流失，因為它涉及原撫鋼黨委書記，副董事長，總經理韓玉臣的貪腐問題；另一份針對韓玉臣的判決書指出，1998年4月至2006年間，撫鋼集團經過執行債權方式，收回成都博瑞投資控股集團有限公司非流通股票127.89萬股。2005年，撫鋼進入破產建議名單，為了躲債，保全資產，撫鋼決定將資產轉至集團工會名下，工會以拖欠職工薪水為由，由撫順中法依法查封該股票，並於2007年2月13日裁定將該股票按照當日開盤價（每股24，2元），折合3094，93萬元由撫鋼過戶到工會名下，此前，博瑞公司已在2005年12月30日，召開股東大會，確定撫鋼作為非流通股股東應向流通股股東以股份方式支付對價款188020股，並由博瑞代為支付，據此，撫鋼在返還博瑞代為支付的對價後，其股票即可於2007年2月8日後上市流通。2006年下半年，韓玉臣與鍾安平密謀，將該股票賣給安平投資公司，以此方式，實現非法獲利，並商定事成後，兩人“二八分成”。

但鍾安平及其家人親友對此持有異議，他們的看法是，一審和二審法院認定買入股票和賣出股票的差價為共同貪污的金額，不符合事實；對西進公司的項目，法院同樣認定兩次投資時的資產評估是韓玉臣操控，並導致結果低於實際價值，並用案件偵查階段重新作出的司法鑑定報告裡的數額去減原評估數額，據此作為貪污數額量刑，是不能接受的。鍾安平說，我2007年按國資委法律文書認資入股，投資2000萬，不僅為老百姓修建了2萬平方米的休閒廣場，而且打造全新的裕寶街，引進“樂購”等國際品牌專賣店，聳立起由多棟28層大樓組成的建築群，使望花區數以千計的市民樂有所居，不但未得到嘉獎，事隔6年後，還落得一身罪名，人判無期關到死，10億財產全搶光，此為何法？他的姑姑回憶說，當年投資不光為了錢，還為了還願，安平從小以那個好心的司機為榜樣，想熱心幫助即將破產的撫順國企，沒想到落得如此下場，此情何以堪？目前在大連南關嶺監獄苦度鐵窗生涯的鐘安平，不停地寫申訴狀，也經常問管教：我是外商，不是公職人員，如何貪污？貪污的錢在哪？在望花區嗎？

2015年11月1日於香港。

香港《前哨》雜誌2015年第11期首發。姜維平博客11月29日轉發，其它媒體轉發請註明出處。更多文章請看姜維平個人網站：www.jiangweiping.com 轉載請註明出處。直接聯繫作者，郵箱：jwpjiang@gmail.com pwj1955@gmail.com weiping55@hotmail.com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