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一個偶然的機會，開始從第20多集看起最近正在熱播的電視劇“歡樂頌”。說實話，我雖然是個影迷,但看的國內的影視作品很少，長篇古裝戲如“琅牙榜”，“甑環轉”等根本沒時間和精力跟蹤，對抗日神劇也沒什麼興趣，所以這麼多年從頭到尾看過的也只有可數的幾部都市劇(比如幾年前大熱的“蝸居”，宋丹丹演的大齡女青年的喜劇“李春天的春天”，和“新結婚時代”等)。這些以都市生活為主題的電視劇一來看起來輕鬆，能夠達到娛樂的目的，二來也是了解一下目前國內社會人們的生活狀態和價值觀念的窗口。 

“歡樂頌”講的是上海一個中檔住宅小區里22樓住的五個年輕女孩子的生活故事。這五個女孩子裡，有聰明絕頂的海歸金領，大投資公司CFO安迪，玩世不恭的富家女小曲，和合租一個套間的三位家在外地的“海漂”女孩樊姐，關關和丘瑩瑩。三位外地女孩分別為外企人事部門員工，大公司實習生，和咖啡店店員兼網店主管，在寸土寸金“居不易”的大都市努力打拼，為理想中的美好明天努力着。

俗話說，三個女人一台戲，五個性格各異，家庭和社會背景也大不相同的女孩，生活在這麼近的空間，自然會有很多碰撞。圍繞她們各自在工作，戀愛，和家庭關係中的一些戲劇性衝突，使得這部劇具有一定的可看性。這裡我想通過一些劇中的情節和人物的行為，來分析一下從中折射出來的中國社會的一些值得探討的現象和價值觀念。 

變化的社會階層關係 

這部劇里的主要角色匯集了多層次，多行業的城市中上產階級，這中間包括企業高管(老譚安迪)，自主創業的大小老闆(老魏，王柏川)，家族企業的繼承者(小包總，小曲)，和一般職員(2202的三位姑娘)，當然還有一位高大上的外科趙醫生。我感覺這部劇的一個亮點，就是在有意無意之中，通過這些人物的關係，折射出經過三十多年改革開放後，中國社會的新的社會階層和處在這些階層的人們的心態。

如上所訴，這群人中有好幾個成功人士，有車有房，生活得很瀟灑，但這些人獲得這種生活狀態的途徑也有不同。主角安迪的成功靠的是自己出眾的天資和後天的機遇和努力，老魏的事業也基本是自己赤手空拳依靠出眾的智商和馳騁商場的情商而得來的。小包總和小曲則是以富二代的背景，輕鬆獲得一份優越的生活，但兩人仍然要用自己的能力來證明自己是最合適的家族產業繼承人(豪門恩怨到處上演，呵呵) 。而2202 的三位姑娘，則相對來說要艱難得多。比如關關，雖然學業優秀，英文出色，但還是要天天擔心自己能否通過實習階段的考核，留在大公司；小樊這位辦公室老油條，也要時時為自己的職業生涯做打算，在三十來歲時還要轉換跑道，離開自己駕輕就熟的HR軌道，從頭開始在投資公司的職業生涯。小邱更是道路曲折，在公司做文員遇到渣男主管不得不離開，到咖啡店做收銀，好在她很有進取心，干一行愛一行，主動要求負責網店的經營，為今後的事業打下了好的開端。這群家在外地的“海漂”們，雖然衣食無憂，但要獲得她們理想中的生活狀態，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當然，她們也可以選擇較輕鬆的道路，比如關關的父母就希望她能夠回到家鄉，用父母的關係找到一份滿意的工作，然後找個好人成家，強過一個人在大上海打拼；但年輕人的想法和父母的自然不一樣，雖然艱辛，也要用自己的力量創造一個美好的未來。這應該是該劇的正能量所在吧。

五個女孩雖然是好朋友，但社會地位和職業身分的不同，必然在她們的交往中投下一些陰影。比如小曲就一直很瞧不起小樊，認為她是“撈女”(廣東話 gold digger 的意思吧)。還說自己的爸爸身邊從來不缺這種女人，而當小樊在一次酒會上認識了小曲的同父異母哥哥並與之關係曖昧之後，小曲更是十分鄙視她的這種行為。但仔細想想，雖然小樊的確很功利，很虛榮，但她的社會和家庭地位決定了，如果她想要進入比自己目前所處的社會階層更高的人群，找一個成功人士結婚肯定是最好的捷徑。否則，靠自己一點一點地積攢，要想在大上海過上有車有房的生活，同時還要照顧自己的原生家庭的需求(具體見下面一節)，談何容易。這也是中國目前許多來自普通家庭的年輕一代需要面對的殘酷現實。當然，不少年輕人因為父母的積累，也可以很輕鬆地獲得一套或者多套房子，但這種“啃老”現象，其實也是年輕一代的無奈，而且也會引起很不健康的兩代關係。這點我在下面一節會詳細討論。

下面是第一集(白富美小曲和父母以及跟班們閃亮登場，在電梯巧遇2203的兩位姑娘，社會階層的對比一開始就直擊觀眾) 

劇中還有不少職場生存之道的小插曲，也滿有意思的。限於篇幅這裡就不多說了。

社會演變中的家庭關係 

五個女生和原生家庭得關係在劇中都有一些描述，不過戲分占得最多的還得算小樊和她的父母和哥嫂的衝突。小樊家在南通，父母都是退休的普通職員，家裡無權無勢。哥哥是個沒什麼本事的人，靠妹妹找關係找到了酒店保安的工作，卻經常惹事生非，最後因為和上司打架傷了人，被對方追債而不得不在外逃竄。小樊在大城市外企工作，雖然收入並不高，但每月卻要負擔父母兩千多元的生活費，而且一旦哥哥出事家裡需要錢，父母都會指望她出錢應付。她父親在上海時突然中風必須做手術，面對十萬塊錢的手術費她沒有其他的辦法，只能將哥哥的房子抵押給老魏。但她媽媽對這個做法卻非常不滿，指責她沒有良心，自私，不把父母和哥哥放在心上。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he7qn86-DZk 

(第三十四集，小樊家矛盾大爆發) 

小樊的父母也許是比較奇葩的，但他們那種將自己的需求強加於成年後的子女身上，得不到滿足就認為對方不孝，沒良心的心理在中國的父母中卻是比較有代表性的。也許因為傳統文化的原因吧，中國的父母好像很難分清自己和成年後的子女之間的界限(boundary)，常常喜歡插手干涉子女的生活，不管是談戀愛，找工作，婚後的夫妻關係以及子女的教育等等。很多家庭矛盾也由此而產生。這種“界限模糊”的關係，也表現在不少父母對子女的許多不切實際的期望上面。比如小樊的父母把兒子的負擔很“自然”地轉嫁到女兒身上，因為女兒是家裡唯一能夠掙錢的人。但女兒要用哥哥的房子做抵押來換得給她老伴兒做手術的錢，在她眼裡卻是“白眼狼”。這種是非不分的行為，很難用“重男輕女”來解釋。還好，小樊在鄰居姐妹們的勸解下，決心和這個無底洞的家庭劃出一條清晰的界限 --不是不管他們的需求，而是不讓這種“責任”影響到自己的未來。畢竟，自己都沒有安定的未來，何談幫助家人呢？ 

當然，從一定程度上來說，一些父母對子女有不現實的要求，也是因為他們對子女的付出很多(或者自認為付出很多，比如劇中的樊母就是如此)。這兩者相輔相成，造成了子女在找工作，買房子等方面指望父母的“援助”，而父母則指望子女將來養老和其他方面的回饋。實際上，這兩者都不是健康的兩代關係應該具有的。不錯，父母對子女有養育的責任，這不是父母對成年後的子女無窮索取的資本；成年的子女也不應該指望父母為自己找工作，幫自己買房子-- 這些都不是父母的責任。誰規定的年輕人結婚時一定要有車有房呢？很多美國年輕人結婚時都是租房子住， 等攢夠錢能付房子首付後再買房。當然也有一些父母會幫子女負擔首付，但子女一般不會指望父母這樣做， 更不用說指望父母負擔按揭和其他費用了。 

從朋友處聽到一句話，“真正偉大的母愛是小時候的陪伴和長大後的分離”。西方也有一句話，大意是， 養育孩子的目的就是讓他們長大後不再需要你。這話聽起來很殘酷，但每一個人都需要離開父母和原生家庭，去開創屬於自己的生活，否則他不可能真正長大。 也許，隨着中國社會的養老制度漸漸完善，人們傳統的“養兒防老”的觀念也會越來越淡化。

婚姻和愛情觀念 

這部電視劇的主要看點，除了五個女生之間的友誼和互動以外，當然就是她們各自的情感糾葛了。主角安迪是海歸金領，且又外貌出眾，氣質高雅，雖然性格比較“古怪”，但身邊一直圍繞着眾多的追求者，包括她的老闆，同為海歸精英的譚總，在網上認識的公司老闆奇點(老魏)，和劇情過了一半才出現的家族企業小老總包總。這三個人背景各異，性格也很不一樣。老譚智商情商都非常高，與安迪非常相配，但由於他深知安迪有異於常人的家庭背景(下面會談到)和它可能會給安迪未來的家庭生活帶來的困擾，因此他沒有進一步地追求安迪，而是把自己定位在一個她的好朋友的位置上，工作上為她創造機會，必要時為她排憂解難，是個很靠譜的男人，但似乎冷靜過頭，熱情不足。自己創業的老魏，外表和身家都比不上老譚，但也是一個聰明非凡的人，而且他是一個“暖男”，對安迪關懷備至，有時甚至到了陪小心的地步。安迪對他的這種關懷自然和受用，在他面前她的許多心理障礙開始慢慢消融，可惜再強大的後天也不能抗衡她的身世帶來的陰影，她和老魏在這部結束之前還是分手了。小包總呢，有點暴發戶的匪氣，對安迪身上的高雅氣質一見鍾情，不知最後編劇是否會讓他成為安迪的真命天子(如果是那樣的話我還真的會有點失望，因為我還是比較喜歡溫文爾雅的老譚，不喜歡小包總身上的匪氣，呵呵，純粹個人喜好，包粉不要砸我啊)。 

在五個女孩中，安迪無疑是最成功的，而且她的成功完全是靠自己的聰明才智得來的。但是，任何有現實主義色彩的文藝作品都不會有一個完美無缺的角色，因此，安迪註定會有自己的硬傷--這就是她的孤兒身世，和後來知道的更加殘酷的真相(她的外婆，生母，和同母異父的弟弟都有不同程度的精神問題，所以她知道之後就懷疑自己也是一個“定時炸彈”，不知什麼時候也會發瘋)。老譚之所以控制住了自己的感情，多少也是出自對這個背景的疑慮；老魏雖然一再表示不會在意，但最後見識了安迪的歇斯底里之後，還是猶豫了；劇中小包總還沒有知道這個事實，所以無從了解他對此會如何反應，但可以想象的是，即便他最後和安迪走到了一起，他和他的家庭都不會對安迪的這個無法擺脫的背景陰影視而不見的。 

在任何社會裡，婚姻從來都不會只是兩個人之間的事情，而往往是兩個家庭，甚至兩個家族之間的錯綜複雜的關係。安迪應該算是一個赤條條無牽掛的人了，但還是不能擺脫她的出身給她帶來的困擾(這種困擾有一大部分跟基因有關，無法擺脫)。而劇中另外一個主角小樊，也無時無刻不生活在原生家庭的陰影中，在戀愛當中也不會例外。 小樊是一個虛榮的女孩，她精心地營造出自己完美的外表，但因為家庭的拖累和大城市生活本身的負擔，她只能精打細算地過日子。儘管如此，她還是要常常出血買些奢侈品來裝門面，否則在出入社交場合時會讓人瞧不起。本來，她出入這種場合的一個主要目的，就是要尋找機會，進入比自己身處的中產階級更高的階層。這也是為什麼小曲很鄙視她，說她是“撈女”的主要原因。但作為沒有什麼社會背景的城市新中產階級的一員，要靠自己的努力得到理想中的生活方式，對小樊來說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所以，釣到金龜女婿，就是她實現這個人生目的的一個最好的捷徑。可惜，她的計划進行得並不順利，最後還是和自己的中學同學，同樣來自外地，在上海經營自己的小公司的王伯川在一起了。

小樊和王柏川說起來是知根知底的老同學，在上海再次相遇，兩人都對對方很有好感， 但又彼此有些猜疑。出於難以說出口的原因，小樊對王撒謊說租住的房子是自己的， 而王則謊稱自己租來的寶馬是自己買的。後來當然兩個謊言在小曲的導演下都不幸(還是有幸？)穿幫了，兩人黯然分手。當然最後兩個人還是被編劇弄到一起，盡釋前嫌，小樊終於放棄了嫁入豪門的不切實際的夢想，決定腳踏實地做自己的“老闆娘”。大結局時兩人在海邊放飛彩色氣球，誓言攜手共創美好未來。 

(24集， 小曲戳穿小樊和王同學的謊言) 

說實話，看到小樊和王兩人用謊言相互試探的情節我覺得很無語。聯想到老魏和安迪剛認識的時候，也有“裝窮”來試探對方的情節，而後來為了表達誠意，將自己所有的“身家”都呈現給安迪，也是將愛情和婚姻物質化的表現。也許是我離開中國太久，對今天國人的拜物程度缺乏切實的了解。但在我看來，如果兩個戀愛中的人，連相互信任都談不上，卻要彼此試探，猜疑的話，那何來的共同生活的基礎呢？今天的一些中國年輕人，似乎對車啊房啊包包啊鞋子啊這些外在的物質太看重了。也是，在一個崇尚面子的社會，這些包裝都是身分的象徵，自然也不能太不在意了。但人生畢竟有很多比面子和物質更重要的東西，比如精神追求，比如詩和遠方：)。

(38集， 老魏找到安迪生父，並向她表白) 雖然這不是一部完美無缺的作品(比如安迪小時的身世和後來的經歷，就很有可推敲之處)，但仍然不失為一部可以管窺中國社會變化中的價值觀念以及城市中產階級的生活狀態的作品。感興趣的朋友有時間可以看看，也許你會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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