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聊水滸：千古影帝數宋江（二）

二，影帝宋江的表演

我覺得在《水滸傳》裡，只有四個人物描寫得比較豐滿立體，能夠站得起來。這四個人物，分別是林沖，魯智深，宋江和武松。

這四個人物當中，林沖與魯智深交集較多，而與武松交集較多的，就是宋江。

書中從第二十三回到第三十二回，這整整十回的篇幅，都是用來專門寫武松的。有意思的是，對武松的描寫，從柴進莊上宋江遇到武松開始，到孔太公莊上武松遇到宋江結束。可以說，對武松的描寫，始於宋江，而且終於宋江。

宋江與武松交往的這段描寫，將宋江的表演表現得淋漓盡致。

首先讓我們看看宋江在柴進莊上遇到武松以及之後的情形。

宋江和武松相遇，頗有點戲劇性。

宋江在柴進莊上跟柴進喝酒，喝多了，尿急，要去拉尿。柴進便讓一名莊客提了燈籠帶宋江去茅房拉尿，這一去便生出點事來。

走廊里黑古隆冬的，就在這黑暗的走廊里，喝高了的宋江昏頭昏腦地與武松不期而遇。

此時的武松在幹什麼呢？

此時，在柴進莊上躲官司的武松正在害瘧疾打擺子，一會兒冷一會兒熱的。宋江出來拉尿這當口，武松正在害冷，弄了一杴炭火在黑暗的走廊里湊近了炭火取暖。

喝酒喝得頭重腳輕的宋江踉踉蹌蹌走過來，一腳踩在火杴柄上，將一火杴的炭火全都掀在正湊近了炭火烤火的武松臉上，驚出武松一身冷汗，嚇死寶寶了。

性情暴躁的武松受了驚嚇，當即跳起來揪住宋江就要暴打，提燈籠的莊客趕緊上來解勸，哪裡勸得住。若不是柴進聞聲趕來，宋江這一頓海扁肯定是免不了的。

柴進趕過來給兩人作了介紹，武松聽說眼前這個小矮子就是名滿江湖的山東及時雨呼保義宋公明，立馬轉怒為喜，納頭便拜，兩人算是結識了。

結識了宋江宋公明，對武松來說，頗有喜劇色彩。

首先，一火杴的炭火冷不丁掀在臉上，嚇出武松一身冷汗，這一身汗一出，武松的瘧疾立馬就好了。

這個有點搞，瘧疾是重症，本人孤陋寡聞，沒聽說過出汗可以治瘧疾，否則後來也用不着西洋特效藥金雞納霜了。不過，《水滸傳》是小說，允許虛構，我也不想跟施耐庵較真，就這麼着吧。總之，宋江一火杴的炭火就這麼歪打正着地治好了武松的瘧疾。

第二，在柴進莊裡，武松的待遇有了根本性的改變。

宋江來之前，武松已經在柴進莊裡住了一年有餘。武松初到時，柴進也是好酒好肉地款待着。但武松脾氣不好，經常和莊客們鬧不愉快，因此莊客們也常常在柴進面前給武松上點眼藥，於是後來柴進也就不怎麼待見武鬆了。於是後來武松生了瘧疾也沒人照顧，不得不一個人可憐巴巴地在黑暗的走廊烤火，混得也蠻屌絲的。

結識了宋江以後就大不一樣了，無論有啥好吃好喝的，宋江都將武松捎帶上，轉眼武松又沾宋江的光成了柴大官人的座上賓，又開始了吃香喝辣的日子。

第三點最重要，武松在結識宋江以後，感受到了他從來沒有感受過的人間溫情。

宋江結識武松後，立即攜住武松的手，一同回到後堂席上（宋江有沒有去拉尿，書中沒有說，我也不知道。難道宋江見到武松，連拉尿也忘了？）。攜手同行，我想，除了哥哥武大，武松從來沒有與其他人有過這樣的親密接觸。

宋江拉着武松的手回到後堂席上，“便喚宋清與武松相見。柴進便邀武松坐地。宋江連忙讓他一同在上面坐。武松那裡肯坐，謙了半晌，武松坐了第三位。柴進教再整杯盤來，勸三人痛飲。”這裡，宋江算是給足了武松面子。

這還不算，當晚大家喝完酒後，已至三更時分了，“宋江就留武松在西軒下做一處安歇。”宋江和武松當晚是怎麼睡的？是睡在同一張床上還是睡在兩張不同的床上？這一點，書中沒有交代，我也不敢肯定。不過從字面意思來看，“做一處安歇”，應該是睡在一起的，以體現二人的親密。除了哥哥武大，武松大概也從來沒有與任何其他人如此親密過。

此後柴進就經常安排席面，殺羊宰豬，款待宋江，自然連帶武松也跟着沾光。

過了幾天，宋江看見武松衣衫單薄，便拿出些銀子來要與武松做新衣裳。柴大官人看見了，感覺亂沒面子的，哪裡肯讓宋江出錢？柴大官人便自己取出一箱緞匹綢絹，叫底下做針線活的給宋江宋清武松三人的做了幾件合身的新衣裳。於是宋江一分錢沒花，在武松面前做足了人情，自己兄弟倆還白撈到幾件新衣裳。宋公明，老成心機男哈。

在武松看來，可能連哥哥武大都從來沒有過這樣的體貼入微。

宋江和武松在柴大官人莊上形影不離地住了十幾日，武松要回鄉探望哥哥，宋江和柴進苦留不住，只得告別。

接下來宋江兄弟和柴大官人送別武松，柴進送出莊門就回去了，只有宋江帶着兄弟宋清繼續往前送，這一送就送出去六七里地。武松見宋江送得遠了，過意不去，讓宋江回去，宋江不肯，繼續往前走，這一走又走出去三里地。

十里相送，那是多情妹妹送情郎的節奏。

武松見宋江送得遠了，十分過意不去，堅持讓宋江回去，宋江不肯，說前面有家酒店，一起去那裡喝幾杯再作別，於是三人又進路邊酒店喝酒。

喝酒時，武松提議和宋江結為兄弟，宋江等的就是這個，只是自己不好意思開口。於是，“宋江大喜”，武松便拜宋江為兄，二人終於成為結義兄弟。

此時，宋江才拿出十兩銀子來硬要武松收下。這十兩銀子是宋江武松結識以來宋江花出去的唯一的一筆錢。

三人喝完酒出來作別，“武松墮淚，拜辭了自去。”

要讓冷麵二郎武松墮淚，應該很不容易。看起來，這漢子這次真的是被宋江給感動壞了，因為宋江真的是待他太好了。武松當晚一個人投客店歇了，第二天早晨起身，路上還在尋思：“江湖上只聞說及時雨宋公明，果然不虛。結識得這般弟兄，也不枉了！”自此，武松對宋江，能不死心塌地？

是以，武松上梁山入伙後，為宋江出生入死，毫無怨言。宋江主持招安，武松儘管心裡一千個不願意，也只是發發牢騷而已，從未有任何出格的劇烈反應，這對於性情剛烈如火的武松來說，非常非常不容易。我們可以設想，如果這招安不是由宋江來主持，而是由盧俊義來主持，那就絕對說不準會有什麼事情發生。

宋江和武松的這一段交往，作者的描寫頗耐人尋味。

首先，兩人告別，有“武松墮淚”。宋江有沒有落淚，作者沒有說。應該是沒有的，否則應該說二人灑淚而別。從此可以看出，武鬆動了真情，而宋江只是做戲而已，並未情動於衷。

其次，對二人的結識與結拜，作者對武松有純客觀的心理描寫：“江湖上只聞說及時雨宋公明，果然不虛。結識得這般弟兄，也不枉了！”實實在在的。而對宋江，就沒有這樣客觀細微的心理描寫。對宋江的心理，作者寫得比較籠統含糊。

初識武松時，作者只說：“宋江大喜”。

接下來，宋江在燈下看那武松時，果然是一條好漢。這裡對武松有一段描寫：“身軀凜凜，相貌堂堂。一雙眼光射寒星，兩彎眉渾如刷漆。胸脯橫闊，有萬夫難敵之威風；語話軒昂，吐千丈凌雲之志氣。心雄膽大，似撼天獅子下雲端；骨健筋強，如搖地貔貅臨座上。如同天上降魔主，真是人間太歲神。”一看這外貌，準定就是條好漢。宋江在燈下看了武松這表人物，“心中甚喜。”

等到武松提議要結拜兄弟時，又是“宋江大喜”。

至於宋江為何“大喜”，“甚喜”，作者沒有做任何說明，只能讓讀者自己去體會了。

這個世界上本沒有無緣無故的恨，自然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況且男人呢，都是目的性極強的生物。我不能不說，宋江的此番作為，肯定有他自己的目的。

很顯然，宋影帝憑藉自己的一番高超的演技，僅用十兩銀子就結結實實地搞定了好漢武松，為他以後起事增加了一員虎將，這才是宋江“大喜”，“甚喜”的真正原因。否則，我根本無法理解，兩人非親非故，素昧平生，萍水相逢，宋江幹嘛非要整出這麼大的動靜來呢？

也算宋江能夠慧眼識英雄，因為此時的武松，還沒有打虎英雄的名頭，還算不上江湖中的大咖。宋江下的功夫，算是燒冷灶。其實只要認準了人，燒冷灶往往比燒熱灶事半而功倍。宋江深諳此道，一貫地善於燒冷灶，宋江的名氣，就是他長期不懈地燒冷灶燒出來的。。

宋江一番表演，能把個鐵漢子武松給感動得眼淚汪汪的，這演技，不能說不高，稱影帝也不算太誇張哈。

也有朋友對此有不同的看法，認為宋江與武松的交往，還有作者沒有明說的其它原因，那就是：宋江與武松本都是基佬，兩人只是基友的關係，所以才會如此親密。其理由是武松對亮麗性感的潘金蓮無動於衷，而宋江也對貌美如花的閻婆惜毫無興趣。

我以為這種看法，只能是一種猜測，因為書中對此未有任何的明示或者暗示。此外，一個能常年堅持廣泛地仗義疏財的宋江，一個能夠寫出潯陽樓反詩的宋江，對其所作所為，你很難僅僅用“基佬”這一個概念去界定，否則，宋江也就不是宋江了。

好了，我們看過了影帝宋江的表演，接下來我們就要看看影帝宋江的成就了。

三 影帝宋江的表演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