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麥》 燕麥原為田間雜草。 燕麥籽粒中蛋白質含量12-18%,脂肪4-6%,澱粉21-55%;燕麥片、燕麥粥是歐美各國人民的主要早餐食品;燕麥粉也是製作高級餅乾、糕點、兒童食品的原料。 一 八圈出生那天,十一畝地飛來八隻蝴蝶。 金黃麥田,被金黃的風壓彎。華貴的朝陽,一道金一道銀,斜織垂天綢緞。鳥和露珠,都躲進光與樹縫裡了,這點鳴、那串亮,不小心透出來,宛如隔着流蘇的女子呻吟與明眸。瘋女人撥開麥子望了望——風淹沒的小路,舉着淡白的淺黃的野菊花。瘋女人忍不住叫出聲。一株燕麥,在她身邊晃了晃。 八隻蝴蝶飛來。 八隻蝴蝶,在她身上飛。 她咬縷汗濕頭髮,擺動脖子。手指深抓進泥土。突然,一個嬰兒尖銳的哭聲升起來。八隻蝴蝶,升高了,這是麥田。西寨的十一畝麥田。 後來,瞎七婆說,她聽到孩子哭,才去麥田的。 瞎七婆說,那天風好大呵。八圈偎蜷瞎七婆腿邊,三隻白鴿飛落瓦脊,瞎七婆說:“我是聽到孩子哭,才去麥田的。” 瘋女人在牛槽邊,披頭散髮。新月爬上椿樹,幽藍的光,劈下來。樹下拴兩頭牛,一頭大的,一隻小的,小牛拱拱大牛的奶,大牛甩甩尾巴哞一聲。土牆根的蛐蛐,一遞一聲叫起來,小牛轉過臉。 “奶奶,奶奶,小牛犢看你呢。” 瞎七婆揚揚脖子,往牛欄那邊張了張,接着說: “他舅,孩子是我從風地里包回來的,養這麼大,我心疼。” 他舅,是八圈舅。八圈舅,蹲得遠遠的,直蹲柵欄口了,一根接一根在抽煙。他舅不吭聲。八圈老說話。 瞎七婆打八圈一下,說:“改明兒跟你舅去閣街,可要聽話!” 八圈不言語,一雙大眼從瞎七婆臂彎探出來,汪汪睜着,一個勁兒打量牛。小牛噙着大牛的奶,八圈噙住手指頭,八圈八歲了,沒吃過一天奶,八圈是他奶奶一匙一匙餵大的。瘋女人盤腿坐馬扎。馬扎是白玉米秸編的,一圈一圈像白雲堆。瘋女人坐白雲堆。瘋女人坐白雲堆扯黑頭髮,一撮一撮,往下扯往外扯,四處扯。扯疼了,她就叫。瘋女人是八圈娘。瘋女人早瘋了。瘋女人還沒嫁進木犢家就瘋了。木犢是八圈父親。八圈沒見過。木犢娶媳婦第八天,下河撈沙,淹死了。那天,瘋女人咧嘴笑。瘋女人又咧嘴笑了。瞎七婆說: “改明兒跟你舅去閣街了,可要聽話!” “奶奶,奶奶,小牛犢看你呢。” 八圈說。瞎七婆摟緊八圈,下巴抵抵八圈頭。瞎七婆一雙瞎眼翻了翻,翻出兩窩白。八圈舅站起來,“大姆,放心吧。孩子也是我麥家血,他妗子不會虧待他。” 八圈要跟他舅去閣街上學。 那年,八圈八歲。 二 閣街離西寨十八里。 一大早,八圈跟他舅上路了。太陽還沒出來,天色黛青。七隻野鵓鴣,麥田上空飛。麥田露水很重,壓得麥子低下頭。八圈跟他舅走,瞎七婆拄着棍子後邊跟,跟着跟着拉遠了,八圈一勾頭跑回來,“奶奶,奶奶,我不去。”瞎七婆撫着八圈頭,一雙白眼望天空,“孩子聽話,去上學,爭口氣。”八圈眼角擱着淚。瘋女人木橋上撕頭髮。瘋女人咧嘴笑。太陽就出來了,麥田飄起一層白煙。白煙飄得很怪異,一會兒狼群,一會兒馬隊,從八圈和八圈舅中間亂鬨鬨跑過去。野鵓鴣嚇跑了。天空只有碩大的太陽鬧。馬隊和狼群逃掉了。逃哪兒去了?八圈四面看看,無邊的麥田,只看見他舅背着手,在前面走。無邊的麥田傾成綠的斜坡,八圈和八圈舅爬過斜坡,落下去,不見了。 八圈妗子看見他們時,太陽已偏西。 八圈的妗子站在河邊彎脖柳下,大老遠,就看見了他們。八隻鴿子圍着夕陽轉。十八隻雞子圍着八圈妗子轉。一條黑狗,懶洋洋過來了。狗叫“黑子”。“黑子”一屁股蹲她跟前,兩隻前蹄豎起來,不停哈出大舌頭。對岸大田上,農人荷着鋤頭往家走;白山羊一灘一灘散落在草地間;兩隻大黑馬,領着一隻小黑馬沿着河邊奔跑。河內流金溢彩。突然,黑子撒腿往前跑了。這時,八圈妗子看見八圈舅露出白茅草。黑子昂頭望望,勾身跑回來,“汪汪”對着主人叫幾聲。八圈舅身子漸高。白茅草漸低。八圈妗子看見八圈露出了白茅草。八圈妗子一指手。黑子在白茅草上跳躍。太陽如大車輪身邊滾。黑子躍起來。黑子雙蹄子勾着,定在空中了,好一會兒。幾隻飛鳥,驚飛,又在遠處沒落了。 “黑子。”八圈舅回頭對八圈說。 “八圈。”八圈舅拍拍黑子的頭。 黑子圍八圈轉。夕陽落下八隻鴿子。八隻鴿子圍火燒雲轉。東邊大楊樹邊,露出一撇新月的秀目。八圈驚顫顫立在茅草間。茅草很高,幾乎要將他淹沒。茅草晃動他的臉。他的臉晃動着月光。黑子嗅嗅八圈腳,撒腿跑了。黑子跑到八圈妗子身邊,叫幾聲,又回來圍着八圈轉,尾巴搖得歡。 八圈舅說:“這狗通人性,知道你是麥家人。” 八圈蹲下身,八圈在茅草中伸手摸摸狗。狗不動了,任他摸。八圈舅哈哈笑。天,褐下來。八圈妗子,屁股一擰,扇身子回家了。 雞子,在她身後,跟着叫着,長長一大行。 三, 八圈舅家在閣街二坡沿兒。二坡,是閣街下南河須經三道坡中的第二道坡;坡沿兒,就是坡邊。八圈舅家在二坡沿兒。三間預製板平房,紅磚圍牆。圍牆外一口大豬圈,養着三頭豬,一頭白的,兩頭黑的。八圈舅是劁豬的。每每初春夏末兩季,八圈舅騎輛“永久”牌加重車,車把上插枝竹篾,系一撮白豬毛,走街穿巷,去劁豬。鄉人都喊他“劁先兒”。他劁豬劁得多,掙了錢,家裡底子日見厚。雖然父親娘死得早,有個姐姐還瘋了,但給他說媒的人卻不少。誰知,媳婦娶進門五六年了,還不見肚子大。街上人說,“劁先兒媳婦不會生,是劁豬劁多,遭罪了。” 八圈舅承認:經他割掉的豬x,多得能拉兩大架子車。 劁先兒媳婦腰子不見貨,劁先兒說,咱家這手藝可不能失傳。 劁先兒媳婦不言語。 劁先兒說,不中了,叫咱姐家的孩兒八圈過繼來。 劁先兒媳婦翻翻眼,還是不言語。 劁先兒以為媳婦答應了,就在這天,把八圈從西寨姐姐家裡接了來。 八圈妗子推開大鐵門。 院子裡黃牛哞一聲。牛眼中一顆小月亮,分外明。三隻豬,便在牆外哼哼叫。一群雞子也陸陸續續進了院。八圈妗子搬條柳條椅坐當院。它們的叫聲,攪得八圈妗子心裡煩。八圈妗子雙手一炸,哄雞子。雞子跑開,又攏來。八圈妗子惱了,脫了鞋,朝雞子砸去。一隻雞子被砸了,歪歪身子躲一邊,一雙小圓眼睛吃驚地看着八圈妗子。八圈舅,黑子和八圈一跟一的進院來。 “回來了?” “回來了。” “接來了?” “接來了。” “到底接來了!” 八圈妗子猛一站起身,兩眼直逼八圈望。八圈害怕了。八圈躲黑子後邊。黑子沖八圈妗子叫幾聲,跑她跟前,咬咬她衣襟,八圈妗子抽腿跺了狗一下。黑子“嗷”的一聲叫,跑到八圈身邊了。八圈舅說,八圈叫妗子。八圈叫,妗子。八圈舅說,八圈你可要聽話。八圈說,聽話。八圈妗子笑了。八圈妗子手指八圈大笑說,這小兔子崽子兩天沒見,出息了。八圈妗子笑着說着走過去,一雙尖指甲的大手,伸向他。八圈嚇得往後退。退到門邊了。一雙大眼抬起來,怯怯望着她。八圈妗子說,孩子別怕,我是你妗子。八圈說,不怕。 八圈說完,雙眼往下一垂,不敢看她。 四, 八圈妗子總嫌八圈懶。 八圈妗子爬起床,透過木窗往外看,“八圈,八圈——”八圈妗子扯喉嚨喊。八圈睡在一間石棉瓦棚里。牆外就是豬圈。八圈睡夢裡答應了。八圈妗子說:看看幾點了,還不趕快起來給豬拌料給雞和食給你舅打雞蛋茶。 八圈是懶蛋,穿衣下床糸鞋帶,一雙眼迷迷糊糊呢。窗外滿天星。月亮還沒沉。八圈揉着眼睛去了灶火屋。捅開煤火,添上鍋,了了草草洗把臉。八圈搬個小凳子,坐在屋門前。紅公雞白母雞臥滿院裡核桃樹。樹下是黑子。黑子醒了,躡手躡腳走過來,舔舔他的手,聞聞他的腳。八圈摸狗一下,“黑子黑子,去睡吧。”黑子不走,臥在他跟前,一雙眼看他,他看着黑子,眼睛裡都泊一枚熠熠月亮。“黑子黑子,你睡吧。大公雞還沒叫呢,大太陽還沒出呢。”八圈說着,托起下巴打瞌睡。 八圈是懶蛋,鍋滾得咕咕響,雞子叫喚了,他才給他舅打碗雞蛋茶給他妗子端上洗臉水。他妗子坐床邦上。他妗子在梳頭。“妗子,洗臉吧。”八圈呼哧呼哧說,半盆洗臉水,放在她腳前。她瞟他一眼。 “八圈你去叫妗子的塑料底鞋拿來,在西屋裡頭。” 八圈過去,又過來了。 “八圈你去叫妗子的頂巾拿來,在架子車把上。” 八圈過去,又過來了。 “八圈你去叫洗臉水潑了吧。” 八圈端起盆子,出門外。八圈舅不依了,數落他媳婦: “八圈是咱外甥,不是你使喚的長工。” “他是你外甥,又不是我外甥。再說啦,不幹活,白養活他啊。” “要送他去學校。” “要送你去送,一個傻子剝出的種,能好種兒?還上學哩,逞能吧!” 八圈舅雞蛋茶碗一頓,砍她一巴掌。八圈妗子摸一把臉,頭就直衝八圈懷裡撞 “姓麥的,今兒不打死我,你就不是好種。” 八圈舅又揮起大巴掌,沒有打,八圈愣愣在門邊呢。八圈說: “舅別打妗子啦。” 八圈舅就沒再打。八圈妗子透過披髮看八圈,兩眼珠子直噴火。 好歹吃過清早飯,八圈舅推自行車要帶八圈去閣街小學去。八圈舅說,八圈上學去。八圈不敢動,看他妗子一眼,他妗子眼一埋不理他。八圈不敢動。八圈舅說,外甥怕你,你就言一聲。八圈妗子就言一聲,去可去啦,又沒說不叫他去。 八圈就隨他舅去學校。 五, 閣街小學在閣街白閣下。 一個院落。三面塌壞的青磚圍牆,一排紅磚機瓦房。生了鏽的的大鐵門,總是一扇半開,一扇關掩着。門邊一間紅磚瓦房是傳達室。裡面住位山羊鬍子老頭是看大門的。小學不大,教師六七個,皆是菊地,柳鋪和閣街人,與八圈舅都熟。八圈舅是方圓幾里的名人吶,因為方圓幾里就出八圈舅一個劁豬的。這不,八圈舅剛停下自行車,八圈還坐後座上沒得下來,山羊鬍子老頭看見了,招呼他:“鱉娃兒,這是上哪兒去的?” “叔,我送外甥來上學哩。” “還是你這舅親。”山羊鬍子一邊說,一邊去給他拉門。 八圈舅推着八圈進了門。 迎面就看到了一年級的班主任王賓文。八圈舅扭身叫八圈下車,說:“見你王老師去。”八圈抬眼望了望,低下頭。八圈頭髮自來卷,還略黃,猛一眼,像外國小孩子。王賓文笑吟吟走過來。八圈往後退退,直退到他舅屁股後。八圈舅說:“這孩兒怯生。” “啥關係?” “我外甥。” “可這麼大啦。”王賓文過去摸八圈的頭,八圈頭一別讓過去了。 “孩兒老實。” “停幾天熟了就好了。” 八圈舅便將八圈交給了王賓文。八圈舅這時候才想起讓煙。掏出一盒許昌老黃皮,死讓。王賓文笑笑拒絕了。 “嫌賴?” “哪會。不會吸。” “煙有啥吸頭兒?——還不是倆鼻窟窿里冒冒煙。”八圈舅說,又讓。 王賓文還不接,說:“外了不是?你該忙忙去吧。這孩兒叫啥名?” 八圈舅說,王老師問你叫啥名兒哩。 “我叫八圈。”八圈嗡聲嗡氣說。——就這樣,八圈成了閣街小學一名小學生了。那是九月,天風涼爽。 六, 八圈沒父親孩兒。 入學不久,閣街小學生全知道。八圈住他舅舅家,入學不久,閣街學校沒人不知道。八圈十天八天上課遲到。八圈又遲到了。看,他斜挎書包,站教室門口喊報告。老師斜他一眼。同學生們都往他身上瞅,藍布褂五個扣掉去仨兒,老粗布褲腿高吊着,一雙破鞋前露腳趾頭後露腳後根兒,跟打敗的兵似的。 “咋又遲到了?”老師問他。 “河坡去割草。” 八圈沒吭聲,是堂下一調皮搗蛋貨替八圈說出的。同學們哄堂大笑。八圈倨促地站在那兒,頭低得要夾進褲檔里。因為凡他遲到,清早了,必是“河坡去割草”;晌午飯了,必是“家裡餵牛呢。”同學們都知道。老師讓八圈到座位上去。八圈慌裡慌張跑過去,中間有人絆他一腿,他一趔趄,扯他一下,他一朴楞,惹得大家狂笑不止。老師拿教鞭“啪啪啪”打黑板,同學們才安靜下來了。八圈回到座位上,扒書包,往下一坐,“朴嗵”頓地上了。女生有掩着嘴笑的,有指頭指着他笑的;男生一邊笑一邊擂桌子,還有男生乾脆站起來伸脖子笑。八圈一屁股頓地上了,頭碰桌子咚咚響。是片羅幹的好事。片羅趁不備將小板凳給他挪跑了。 片羅坐八圈後邊。 片羅是個孬貨。 往看門老頭的地鍋台撒尿;女生後背畫烏龜;上學路當中挖坑屙屎“埋地雷”,都是他幹的好事。最不能容忍的是,給同學老師起外號。最近,他分別給王賓文老師起外號“嚼不爛”,給八圈起外號“黃毛兒”,悄悄在學生間傳開了。老師一教鞭叫片羅站起來。八圈倒跟着戰戰驚驚站起來。老師說: “沒叫你站起來,你坐下。” “我不坐。”八圈揉着頭上起的血包,嘟嘟囔囔說。 “坐下!”老師一教鞭讓他坐下了。他坐下來,怯怯扭回身對片羅說: “是老師叫我坐下的。你可別打我。” 片羅常常打八圈。八圈怕片羅放學路上再打他。片羅狠他一眼,歪着頭。一大晌,八圈都是戰戰驚驚渡過的。放學鈴一響,八圈撒腿跑了。八圈邊跑邊回頭,怕片羅追過來。同學們在後面,“噢噢”笑。日頭,就在八圈頭頂上,像隨時都可能擂下來的拳頭。 八圈呼呼哧哧跑,內心充滿恐懼。 七, 原來,片羅家就是街上的。 街上孩兒本來在學校就霸道,片羅又是街上小孩頭兒。八圈怕他。八圈起初不怕片羅,根本不怕他。甚至片羅還有些怕八圈。玩打仗了,片羅是司令,往河坡沙堆一站,給這個發槍給那個發棍。發槍的,就仨人,是軍官;發棍的,一大群,都是兵士。片羅總給八圈發槍。因為八圈有力氣。因為八圈跑得快。他要拉攏八圈。一天黃昏,片羅又喊八圈了。八圈正在河坡放羊。片羅喊八圈過去當軍長、攻山頭,八圈不過去。 八圈說,放羊哩。 放個逑哩!片羅說。 八圈沒理他,兀自去放羊。 片羅惱了,沖他吼,雞巴孩兒,過不過來? 八圈說,不過去! 片羅跳下沙堆,片羅揮舞柳木棍,片羅衝過去。一大群兵士,擠湧來,直噢噢。夕陽一片紅。河水一片紅。河岸是綠的,綠的中間有黑點,那是馬;有白點,那是羊;有黃點,那是牛;有花點,那是野花或花牛。八圈是黃的,八圈頭髮有些黃。 “黃毛兒,想造反?”片羅逼視八圈。 一大群兵士,赤膊的,穿大褲衩的,流濃鼻涕的,爛嘴角的,一律停止了噢噢,圍攏過來看。八圈沒擺片羅。八圈雙手抱膝,嘴裡咬根草,坐草地上,沒去擺片羅。片羅飛腿抽八圈,八圈窩身躲過去,雙手支地,一個掃蕩腿,將片羅括倒在地。兵士一片噓吁聲。片羅一個魚挺起來,扎馬步,雙眼噴火。八圈看他一眼,坐下來。片羅又來個金雞獨立。兵士們一片拍手聲。 “黃毛兒,有種你過來。” 八圈沒理他。 “黃毛兒黃毛,我的鴨子毛,有種你過來。” 八圈站起身,拍拍屁股上草屑。草屑像塵土,在紅的夕暉里,劃出幾道綠痕。 八圈正要過去,一展眼,看見他妗子端木盆下河來。八圈蔫了。八圈縮下身子蔫了。片羅趁機衝過去。連踢帶擂,狂揍八圈。八圈抱頭不迎戰。片羅打得興起。一個高起腳,正中八圈面部。八圈的臉瞬即腫了。八圈的眼瞬即成了熊貓眼。八圈沒反抗。八圈知道他妗子快要下到河坡了。八圈怕他妗子數落他跟街上孩兒們打架。八圈怕他妗子數落不讓他吃晚飯。八圈沒反抗。兵士們一片雀躍。八圈倒草地上,夕陽躺葦棵里,一片水鳥,掠起河面。 八圈妗子還是數落了八圈。 當晚,八圈妗子還是沒讓八圈喝湯。凡八圈做錯事,他妗子總不叫八圈吃飯。他妗子說了,不叫他吃飯,看他還長不長記性!其實,八圈那一整天沒得吃飯。——清早給妗子端洗臉水晚了,罰,沒吃早飯;晌午給豬拌食晚了,罰,沒吃午飯。本打算傍晚能混上湯喝,一放學,八圈就牽羊娃來放羊。八圈本打算好好放羊,讓妗子高興了,給他湯喝。片羅喊他當軍長,不敢幹,誰知卻跟片羅干起了架。八圈受了傷,又挨餓。八圈哭了。夜深人靜。 八圈看着牆頭月亮哭。 八圈哭了,不出聲,淚水不停流。 八, 從此,八圈害怕與別人打架。 八圈越害怕與人打架,人越欺負他。人越欺負他,他越害怕。——八圈成了閣街小學出名膽小鬼。片羅更猖狂。那些學生看片羅猖狂霸道,跟隨片羅得更緊。八圈孤立了。八圈害怕片羅了。八圈是從心裡害怕片羅的。八圈內心充滿恐懼。校里家內都有人吵他,有人笑話他,有人作弄他,八圈內心充滿恐懼。八圈一邊呼呼哧哧跑,一邊勾回頭看。八圈一下子撞進一個人懷裡。八圈驚恐抬起眼: “舅舅——”八圈撲進他舅懷中哇聲哭了。 八圈舅從柳鋪回來。八圈舅必須從柳鋪回來,因為要接八圈回西寨。八圈舅去學校接八圈,大老遠看見八圈慌裡慌張跑。八圈舅看見八圈眼圈一紅。還沒來及喊,八圈一頭撞進他懷裡哇聲哭了。八圈舅接八圈回西寨。八圈舅問: “八圈,咋啦?” “片羅要打我。” “鱉娃,我找他去!” “舅,別去啦別去啦。”八圈拽起他舅舅的衣襟。他舅舅撫起他的頭。天高高,雲淡淡。八圈緊拽他舅舅的衣襟說: “舅舅,我要回西寨。” 八圈舅心格登一下,一隻大雁,呀呀叫,飛過頭頂,飛遠去。 八圈舅領八圈回家。 大老遠,八圈看見他妗子在大門口,心裡一哆嗦。八圈看見他妗子站門口,板着青臉。八圈害怕。八圈妗子說,接回來了。 接回來了。 說了沒? 沒有說! 早晚都要給他說,你不說我說吧。 吃完飯。 八圈舅說着,懷裡掏出一棵煙,點上吸了。 八圈妗子擰八圈一眼,不吭聲。八圈一哆嗦—— 又做錯啥事了?八圈一哆嗦,心裡沒底。 九, 吃罷晌午飯,八圈舅對八圈說,回西寨。 八圈很高興。八圈想,我可回家了、可不去學校了、可要見奶奶了。妗子瞟他一眼,冷冷地對他舅說,還瞞他?八圈舅舅沒說話,叼着煙別過頭,說,八圈回西寨。 八圈就坐上自行車,跟他舅舅去回西寨。 太陽真是好,銀碗似的,擱在那兒,幾片白雲過去,又幾片黑雲過去,天就飄起雨。雨絲起初很細,一縷縷金線一樣,直垂下來。太陽還在。太陽的光,從黑雲四周溢漫出,赤紅的黃金的,好像火焰,間或黑雲破了,露出的太陽如玉壺倒出一束銀光來。雨絲就斷了,變成雨點,噼噼啪啪,砸。田裡是玉米,剛齊膝深,綠嫩嫩的,如一群蹲下解手的小姑娘。雨下來了,紛紛亂搖雙手遮避。黑雲照下的路,油汪汪的;而前方的路卻是白,空氣也是白的清的,陽光照舊很好。過去了,後邊的雨還稀稀拉拉下。 八圈舅說,八圈你奶待你親麼。 親,八圈說,可親啦。 八圈舅不言語,好半天,又說,八圈你能離開你奶麼。 不能的,八圈說,我可離不開奶奶的。 八圈舅又不言語,好半天。八圈舅勾回一隻手摸八圈的頭。八圈挎坐車後邊,兩條腿叉得大開,像只蛤蟆伏在他舅舅背上。八圈黃頭髮。他舅花頭髮。田間都是玉米,一望無際綠。 西寨在秋風中。 落日剛好掉在大河的葦子間,宛若一個鳥窩,金絨絨的光,仿佛雛鳥羽毛。大雁飛過了,惹得窩裡小鳥揚起頭,金的紅的光線,跟着雁子扯老遠,如一聲聲細微的嘶喚。河水一道金。玉米田一片綠。秋風一條黃。而西寨的寨牆是淺褐的,從寨子裡流出的土路是白的。硬的。八圈和八圈舅如粘在一起的一個黑點,過來了。過來了,黑點是兩個,清晰了,一個小黑點一個大黑點。大黑點上有花白的發,小黑點上有黃瑩瑩的發。 秋風,大水一樣衝去。 八圈舅下了車。 八圈跳下車,一跳一跳,跟飛起來一樣,往家跑。八圈要見奶奶了。八圈舅舅看着八圈跑開的身影,眼睛泛出點白光。沿街的人,一一往前去,看着他倆。人都是黑顏色的。路是白的。風是黃的。落葉,滿天地打滾。 十, 八圈奶奶死了。 瞎七婆死了。瞎七婆死於某個黃昏。這個黃昏前八天出了一件事。這件事發生前瞎七婆身體一直硬朗着呢。這件事發生後,瞎七婆躺床上一天比一天萎頓,一天比一天憔悴,到了八天頭上這天黃昏,瞎七婆伸腿去了。去時,瘋女人坐灶火屋的小平房頂扯頭髮。月亮披頭散髮。椿樹下兩頭牛,靜靜臥着,眼睛裡充滿淚水。瞎七婆臨去時“哼”了一聲,瘋女人披散頭髮進屋裡,看了瞎七婆一眼,瞎七婆脖子一揚,身子硬了,腿慢慢伸直。“伸直了,伸直了”瘋女人咧嘴笑。瞎七婆腿伸直了。瞎七婆這八天來,腿一直蜷着。瞎七婆腿一直蜷着,躺床上八天,這天黃昏,瞎七婆腿伸直了,腿能伸直了,卻是再也不哼一聲。瘋女人拍着手叫起來,跳起來。瘋女人跑到當院裡,喊:“伸直了,伸直了”。風裡漂泊一縷瘦瘦的菊花香。瘋女人跑上小平房頂,大聲叫:“伸直了,伸直了”。喊聲惹來許多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光頭的,有茶壺蓋的,有留小平頭的,擠滿了一院子。瘋女人坐小平房頂,不吭聲。瘋女人坐小平房頂扯頭髮,沒人注意她。 “死了?” “死了。” 老的嘆息,女的抹淚。 光頭說:“七婆婆這是死在賴孩手裡!” “對,是死在賴孩手裡。”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異口同聲。 “這事兒不能沒說法兒!”茶壺蓋說。 “找他王八羔子去!” “對,找他王八羔子去!”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異口同聲。 留小平頭的就領着幾人出門了。月亮黃橙橙的,像面銅鑼。“咣嗆嗆”月光響起來,喧鬧整個西寨。 賴孩是村治條主任,家住柳鋪。 柳鋪與西寨同屬一個行政村。 賴孩從小就賴得不行,那是在村里出名的。打姑娘俏皮,拽新媳婦手,半夜敲寡婦門,這些偷雞子摸狗的賴事兒沒有他不幹過的。家裡人沒法兒,就托門走關係送他到部隊,讓部隊好好管理一下他。可好,幾年下來,他復了員,秉性沒變多少,倒是混了黨票。是黨員了,村里也需要他這賴勁的人,就七弄八弄成了村治條主任,是村支書的狗腿子。逢繳糧催款,沖路扒房,計劃生育的難事,一準兒他帶上人馬衝鋒陷陣。鄉村兩級幹部欣賞他,說賴孩干工作有魄力;老百姓恨死他,說賴孩這鱉娃沒點人性。就拿這次夏糧徵收來說,瞎七婆繳糧稍晚了,他就帶一哨人馬衝進瞎七婆家,手一揮,硬令手下拿條口袋,去麥缸灌麥子。正是黃昏。瞎七婆摸着雙手阻止他,他就大手一揮,將瞎七婆揮倒在地。瘋女人依着大門笑。門外圍攏許多人。瞎七婆倒地了。有人怒目有人叱斥: “賴孩,啥事兒別做絕了!” “賴孩,天要報應你!” 賴孩脖子一梗,誰種地誰繳糧,自古就這理兒,不服?可以告我去!說罷,打了響指,與手下人跳上拖拉機,“頓,頓,頓”揚長而去。 當留小平頭的領着眾人趕到柳鋪時,賴孩早聽信兒跑掉了。賴孩媳婦嚇得身如篩糠。 “賴孩呢?” “喝了湯不知往哪去了。”眾人旮旯縫道都找遍也沒找到賴孩。 “人命關天看他能跑哪去!” “跑了和尚跑不了廟。” 同時,西寨有人提議去閣街,要瞎七婆的孫子八圈和八圈舅回來商量後事。 十一, 八圈一進門。 八圈透過飄飄落葉與夕暉,透過白煙、牛與椿樹,看見許多人。胖的,瘦的,有的夾着煙捲,有的來回走動,一律神情緊張嚴肅。 “她孫子回來了。”有人說,“孩兒他舅也來了。” 屋門前許多人裂開一條縫。人縫裡飄蕩着紙煙,剛燃過的鞭炮味與紅的夕陽。八圈透過人縫望過去。堂屋正中擺放一張板床。板床上有稻草。稻草上躺着一個人。蓋着被子。八圈的心一悸靈,打了個冷戰。 “床上躺的是誰?” 八圈抬眼看看兩邊站着的人。一個胖警察過來了,大臉,大眼,大嘴巴噙着一根煙。煙捲被他的口水浸濕了大半,胖警察一裂嘴,露出兩顆鑲金大牙。 “你叫八圈?”聲音低沉。 八圈望他一眼,嚇得後退了幾步,腳就踩着了一直站那兒神情木然的賴孩的腳。“賴孩叔,我奶呢?” 賴孩沒言語。這時,一個留背頭的人過來。就有人喊:“八圈舅呢,八圈舅呢,李鄉長要見你。”八圈舅擠過來。“這位是李鄉長”,有人指着留背頭的人說,“政府要與七婆家屬商量商量後事。” 胖警察掉膀子,斜剌過來。一雙大眼直掃八圈舅的臉。八圈舅說,“人死了,好歹得有個說法。” 人群中起了騷動。夕陽和白煙揚起來,飄得滿院子都是。八圈木木地往屋裡去。“床上躺的會是誰呢?” 八圈木木地往屋裡去。八圈看見了床頭上那一篷花白的亂發。那是奶奶的。那是奶奶的頭髮。 “奶——!”八圈哇一聲哭了。八圈撲進屋裡,看見他奶奶臉上蓋着一張燒紙。紙灰飛起來。 瘋女人在小平房頂跳。頭髮飛舞。笑聲慘澹。 落日沉下去。秋風也住了。一根青白的月牙,從褐色寨牆豁兒尖銳挑出。八圈舅與鄉政府達成了協議:一鄉政府允許瞎七婆土葬;二鄉里支付五千元補助。協議達成後,留背頭的李鄉長帶人坐上桑塔納走了。忽然,天空爆出一道閃電。閃電過後,遠遠的河谷里碾過幾聲悶雷。 賴孩也趁鄉長的車走了。他們進城去“八仙樓酒店”。事後,聽知情人士說,他們在酒店折騰到很晚才散攤兒。 瞎七婆當晚就在胖警察的督促下埋葬了。 八圈醒來。“黑子”舔他的手背。“黑子”不知何時從閣街跑來了。八圈在瞎七婆的墳堆上醒來,早晨的太陽,染紅了飄蕩的霧氣。一隻布穀鳥,在一株老桐樹上“叮噹叮噹”地啄着。這是片河谷地。河水,散着白煙遠去。很遠的地方,間或傳出一串幽靜的低響。 十二, 八圈舅領八圈和瘋女人離開西寨。 天已近午。太陽像另位穿孝瘋女人,流淌白色眼淚。溫柔的玉米田宛若躺下的女體,起伏有致,而彎曲銀亮的小路則如一根細鏈,閃顯又銷隱,風中八隻蝴蝶,若腸斷,若醉痴,上下翩飛。黑子前邊跑,跑遠了,又勾回來,親親八圈腳面,拱拱八圈屁股。八圈舅推着車子走,嘴中噙支煙。八圈跟在車後,抹眼淚。瘋女人遠遠隨了,手舞足蹈,頭髮篷亂似堆蘑菇雲。 八圈舅領着八圈和瘋女人離開西寨。 遠路頭突然露出一輛車。 接着隱約送來《百鳥朝鳳》的嗩吶聲。第一輛車顯露出來了,車前頭披一帶紅綢子,日光一照,鮮艷奪目。八圈舅他們往路邊隱了隱。第一輛車後面還跟着,一二三,共有三輛小轎車,還有輛大卡車,裝滿嫁妝。其中第二輛車頂上一朵大紅花,碩大燦爛,是娶親的隊伍。此時,嗩吶聲盛大。“嘭,啪”二起腳放起來。八圈舅他們退到玉米田裡。車隊過來。忽然,第一輛車窗玻璃迅速搖下,一張肥頭大耳的臉探出來,竟是鑲金牙的胖警察!只見他大嘴一撕,沖他們直揮手: “往一邊讓——”另一個“讓”字還沒出口,見清是八圈舅他們,就忙搖上窗玻璃,去了。 八圈舅他們已退到玉米棵後邊了。第二輛車緊跟而來,透過車窗子,八圈看見車裡坐的是背頭李鄉長。他的背頭更亮了,能照見玉米影兒,胸前別枝小紅花,面含微笑。八圈與玉米站一起,是另一株矮瘦的玉米。李鄉長看都沒看他們一眼的,車便開過去。大卡車上站着幾個人,有的嬉鬧,有的扶嫁妝,有的放鞭炮。賴孩也在其中。賴孩看見八圈。八圈也看見賴孩了。賴孩沖八圈擠一下眉眼,燃起一枝“二起腳”——“嘭,啪”。 紅炮屑與藍硝煙,飄飄灑灑。李鄉長的娶親隊伍,揚長而去。 八圈和玉米站在一起,是另一株矮瘦的玉米。 玉米和八圈的身子,微微顫動。瘋女人衝着娶親隊伍,一躍多高,一躍多高,跳。瘋女人頭髮,像憤怒的黑鷹。 黃昏時,八圈舅領八圈和瘋女人回到閣街。 迎面撞見一鈎清月和王賓文老師。王賓文倉倉皇皇,從八圈舅家院裡奔出來。一片鵝鴨亂叫。豬圈裡的豬直哼哼。王賓文老師看見八圈舅,臉一紅,掩飾了慌裡慌張說: “來問問八圈這幾天沒上學咋回事兒。” “哦,他奶奶過世了。” “這孩子真可憐。”王賓文老師過去摸八圈的頭。八圈頭一別,從他手下滑走了。八圈勾回頭看王賓文老師,一雙小眼盯得大大的。王賓文老師笑了,說: “明兒可要去上學。” “不去!不上了!”八圈說。 王賓文老師嚇了一跳,對八圈舅,又像自言語:“這孩子咋突然變厲害了?”一邊說,一邊走了。月亮照下來,大地黃茸茸。 八圈舅和八圈勾回頭看王賓文。 八圈妗子笑吟吟走出來—— “喲,這不是大妹子,快進家呀。”說着,去牽瘋女人的手。瘋女人,手一縮。嚇得八圈妗子一愣怔。 十三, 八圈到底是不上學了。 八圈跟着他舅舅學劁豬。八圈說,他願意。八圈願意跟他舅舅走街穿巷,做豬的活。八圈不願意呆在家裡看妗子臉色呆在學校受同學挖苦,八圈不願意與這些人打交道。八圈說,日他娘,等老子長大了有你們好果子吃。八圈仇恨這些人。八圈跟他舅舅學劁豬。八圈不願意見到這些人。八圈願意見豬。豬不願意見他。豬一見他進圈裡,就嗷嗷叫。豬有白的黑的花的,有公有母。八圈心裡想,再叫喚也要將你劁了。 八圈起初不敢去劁豬。八圈起初甚至不敢去攆豬抓豬。八圈害怕。豬一叫喚,八圈就心怯,起初八圈總蹲一邊,八圈舅舅不願意,沖他吼,八圈過來!八圈試試摸摸不敢過去。一隻黑豬在八圈舅舅腳下撕心裂肺叫。八圈不敢過去。八圈舅沖他喊,過來,不動手啥時能學會。八圈舅就將一柄刀子給八圈。八圈接了。那是一年秋晚。秋風四起。暮色蒼茫。八圈接了刀。八圈舅舅一隻大手緊擠豬的蛋。豬的蛋鼓起兩大泡。八圈舅將煙捲,“朴”吐了,對八圈說,對準,下刀下刀。八圈的刀掉了。豬狂狂叫,跟殺它似的。八圈手中刀掉了。刀掉下去的時候,風小了,一柄彎月升起來。天上一把刀,地上一把刀。八圈舅恨他一聲,八圈,拾刀,對準,下手。八圈彎腰拾起刀,一刀割下去。豬的蛋活活割掉了。兩個青紅的蛋,微微動動,就被一隻竄來的狗叼走。豬大叫。八圈看着豬。豬看八圈一眼。豬看了八圈一眼,眼神很熟悉。是片羅的。媽的,就是片羅的。片羅看八圈一眼。片羅的蛋被八圈割掉。 八圈笑了。 以後,八圈劁豬總想着這些可恨的人。 比如片羅。比如賴孩。比如胖警察。他們都是些可恨的人。八圈敢劁豬了。八圈劁豬膽子越來越大,勁頭越來越旺,手段越來越熟。以致於,八圈看見一頭豬就想劁它。八圈割掉的豬X多了去。八圈自己的X卻是一日一日一年一年澎大。八圈有時黑了睡覺,手摸着自己的X。X就旺大。八圈就想起豬的X。八圈起床點起菜油燈照下身,X像一顆大核桃。八圈護起自己的X睡下。八圈長大了。 八圈不怕任何人。甚至他妗子。年年初春夏末,八圈總跟他舅舅走街穿巷,去劁豬。他妗子笑笑的。他妗子總笑笑的給他們烙許多油饃煮許多雞蛋拿手巾兜了,讓他們帶着路上吃。八圈舅很高興。瘋女人也被照料得常常洗臉洗腳的。八圈舅很高興。八圈卻高興不起來。 八圈不高興是因片羅一句話。 一年前春天,片羅對八圈說了一句話。從此,八圈總冷冷地審視着他妗子。 八圈畢竟大了。 十四, 一年前的春天,柳絮飄飄。 白色柳絮似白色的鳥群飛起飛落,八圈騎自行車從鳥群深處回來。八圈騎車子,划過石板街,像衝過微藍海面,白色柳絮便似白的浪花,兩邊散開,又在他身後合攏了,一股股跟繞車子飛。 “八圈”一個嗡聲嗡氣的聲音。 八圈握緊車把,“吱啦”站住。柳絮里一個醬褐的人。頭髮衣服沾滿的柳絮,如成群抖翅的蝴蝶。 “片羅,站這兒弄啥?” 片羅說:“等你哩,有件事要給你說。” 原來,在閣街,片羅已成為八圈的“鐵杆兒”。要說清片羅服服帖帖成為八圈的好朋友,還得從去年冬天說起。 街口。寒風凜冽。 落日像個爛柿子掛在遠方的一根電線上。八隻野麻雀,盤盤亂撞。“片羅,站住!”八圈騎車從柳鋪打醋回來,剛好碰見放學回家的片羅。片羅在前邊走着,忽聽見一聲“炸雷”,一激靈,扭回脖子,正看見八圈像個凶神恕視他。 片羅一哆嗦,腿有些發軟。 近幾年,八圈變化太大。八圈由瘦玉米變成了一尊黑塔,雖然頭髮依然黃瑩瑩的,可那黃髮則如塔尖上的野草,迎風勁立。 “啥事兒?”片羅聲音有些顫。 “靠你娘,還給老子裝迷!”八圈車子一紮,醋瓶往地上一放,握起拳頭過去了。這時,路上聚湧來七八個放學孩兒。 “我,我又沒惹你。”片羅說。 八圈不聽他說,過去一個高起腳,片羅捂着臉就蹲下了。片羅蹲下的時候,吆喝同伴,“給我上!”。幾個同伴還沒來得及出手,早被八圈左一拳右一掌打得嗷嗷亂叫。片羅摸起身子,還要撲,八圈一腳下去,將他跺爬下。 “八圈,我,我又沒惹你。” “沒惹老子?”八圈過去一腳摁住片羅脖子,怒吼:“老子為啥不上學了?還不是你們這幫王八蛋總找老子的事!” 片羅在八圈腳下求饒。八圈腳尖點點他的臉,“起來吧。”片羅站起來,擦着滿鼻子鮮血。 “服不服?” 片羅不言語。八圈“噢”一聲,揮拳打向路邊一棵老桐樹,厚厚的桐樹皮“呼啦”揭去一大片,露出白來。片羅和同伴們嚇得垂下了頭。八圈又單手舉起自行車,來回掄了幾圈,平平穩穩放下了。 “服不服?”八圈低沉的聲音。 “服——”他們面面相覷,又異口同聲。自此,片羅成了八圈在街上的左右手。八圈也成了閣街一霸。 但八圈從不欺負人。 但片羅他們這些賴皮孩兒遇見啥事,總要給八圈匯報。八圈問:“什麼事?” 片羅往前湊湊,手捲成喇叭瓦兒,朝八圈神神秘秘,又異常氣憤地說: “你妗子跟王賓文那個‘嚼不爛’搞上了。” “胡說!”八圈眼一瞪,揮拳想擂片羅。 片羅說:“我偵察好幾回了。沒錯的,八圈哥。” 好半天,八圈沒說話,八圈掃片羅一眼,又望望天。柳絮飄飄。八圈好半天擠出一句話,“日他奶奶的,王賓文!” 十五, 八圈冷冷看着他妗子。 每每從外面劁豬回來,八圈總要冷冷看他妗子幾眼。他妗子總笑。他妗子真是變了。對八圈舅沒說的,好;對八圈沒說的,好;對八圈娘瘋女人也沒說的,好。八圈妗子真的是變好了。又是一年麥抽穗的季節,八圈舅磨快劁豬刀對八圈說,八圈,走。八圈也磨快劁豬刀對他舅舅說,走。兩人一大早就騎車上路。八圈妗倚門送他們。八圈妗笑着倚門送他們,說:“早些回來。” “游三四個鄉,五六天就回了。”八圈舅舅說。 瘋女人坐破柳凳上扯頭髮。太陽剛剛探出半邊臉。露水很沉。一群雞鵝跟着出了門。黑子早死掉了,要不,黑子會跑很遠送他們。 八圈舅舅和八圈騎上車子走。拐過道彎時,八圈猛回臉看他妗。八圈妗面含笑的倚着門。 一滴很大的露水砸在八圈頭上。石板街飄蕩着白色的潮氣。 八圈舅舅和八圈騎車走出閣街,走上了連結各個村寨的柏油路。路兩邊一大塊麥田連一大塊麥田。麥田中央有幾棵燕麥,高高跳出來,在日光和風裡扭着臉。遠處的鷓鴣沖她們叫呢,鷓鴣聲音紅紅的,天色紅紅的,空氣也是紅紅的。八圈舅舅和八圈在紅顏色下面,是兩隻小黑點。柏油路是黑的。柏油路慢慢變亮,周圍紅顏色裉去,太陽巨眼一樣,看着這個世界。 八圈舅舅和八圈不顯已經游遍幾個村落。天,晌午了。八圈舅舅對八圈說,吃飯去。八圈說,中。 八圈舅舅和八圈騎車就去十丈坡。坡里有家小飯鋪。那裡的火燒烤得焦,大腸煮得爛,啤酒有冰鎮的,大蒜瓣隨便吃。八圈舅舅和八圈總好去那家飯鋪吃酒吃肉。 天,真熱。 路上的柏油被太陽烤軟,車輪子在上面輾,宛若走在沙土裡。麥田升起一道道水汽,麥田間的樹在水汽里都變成彎的、虛的,像一道道浮起的陰影。遠處開過來的車,也變成虛的,被一片跳躍的光線隔着,看不大清。八圈舅舅和八圈努力騎車子向前去。他們要往半里地外的十丈坡。十丈坡有家小飯鋪。那裡的火燒烤得焦,大腸煮得爛,啤酒有冰鎮的,大蒜瓣隨便吃。 這時“嘎”一聲剎車聲,沖天剌耳,出事了。 八圈舅舅被一輛迎頭開來的大貨車軋在車輪下。八圈舅舅一頭被車輪子軋過去,兩條腿亂彈騰。車輪子過去了,八圈舅舅的頭成了一灘紅白相間的爛泥。八圈舅舅的腿亂彈騰,彈騰一會兒,慢慢伸直,不動了。 “舅!”八圈扔掉自行車,雙手一揮攔住車,眼睛爆得像突出的汽車燈。有一陣風過來。麥田裡的水汽吹散去,田間的樹挺直了,不再虛浮。大貨車司機癱下來,一屁股頓地頭,神情木然。柏油路上聚攏來幾個人,八圈叮囑一番,騎車回家去。八圈要叫他妗子來,商量後事。 八圈騎車趕回閣街,太陽已偏斜。 大白公雞和一群母雞在涼蔭地兒覓食。一隻小黑豬騎另一隻小黑豬身上,用勁往前頂。八圈看到了。八圈騎車衝過去,雞子亂飛,兩隻小豬也嚇得跑老遠。家裡大門關得嚴絲合縫。八圈心一驚。八圈下車推推門,紋絲沒動。舅舅的頭成了一灘紅泥。八圈心頭的血往上涌。片羅的話在心底盤響—— “你妗子跟王賓文那個‘嚼不爛’搞上了。” “你妗子跟王賓文那個‘嚼不爛’搞上了。” “你妗子跟王賓文那個‘嚼不爛’搞上了。” 八圈跳上豬圈,躍牆落院裡。院子裡很靜。他娘瘋女人,在石棉瓦棚下打瞌睡,口角流一片涎水。樹下的山羊,眼睛裡汪兩窩淚水。八圈過去推屋門。門,紋絲不動。八圈躡手躡腳移到窗戶前。 八圈聽到了輕微的打鼾聲。八圈透過窗縫望進去。妗子正與一個男人赤裸裸躺床上,交臂而眠。八圈隨手掂起一把鐵錘,跺門而入。 屋子裡傳出幾聲低沉的聲響。 八圈渾身血星走出來。八圈從車兜掏出柄劁豬刀復又進屋去。八圈再出來時,手裡提着一堆黑肉。八圈走出門,隨手將那堆黑肉扔給鄰家的黃狗吃。八圈騎上自行車走了。 八圈來到舅舅出事地點,那裡已圍攏一大片人。 八圈車子一扔,正要撥開人群進去。柏油路上“嗚嗚嗚”開來兩輛警車。村治條主任賴孩一步從車上跳下來,然後轉身去打開後車門,後門打開了,胖警察走出來。他仰仰粗脖子,往下扯了扯領口,“天真他媽熱!”他咧了下厚嘴唇,一顆大金牙耀出黃光。 八圈被戴上手拷。 八圈被押上警車。八圈被押上警車時,一回眼,望見麥田遠處一株麥燕高高地昂着頭。太陽血紅,繩一樣的麥田小路上,瘋女人顛顛趄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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