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以棟

母親走了，留給我永遠的思念！

從我出生那天起，母親就是最愛我的人。從襁褓中的我，到成人的我，母親時刻都在關心着我，直到她離開我的那一天。

世界上有無數偉大的母親，但有文采的子女卻太少，以至母親們的慈愛很少被記述下來。世界上並不是只有偉人的母親偉大，只是他們的故事容易為大家所傳頌。

一介平民的母親既沒有顯赫的地位，也不曾有過成功的事業。默默無聞的她，盡其一生的精力，養育了她的八個子女。她的子女也都是普通人，做着平凡的事。但作為一位母親，我的母親具有偉大母親的所有優良品質。

母親的善良。母親的善良，不僅表現在對鄰里鄉親的愛護和同情，也表現在對陌生人的關愛。我們小時候，雖然國家嚴格禁止商業活動，但也會有走街串巷的小生意人。那些補鍋的，修理家具的手藝人，晚上也是要住在人家裡的。許多時候，我記得他們住在我們家裡。他們住下以後，還要在我們家吃晚飯和早飯，當然也都是免費的，而他們給我們家提供的服務，卻不是免費的，也不會打折扣。聰明人家不會在傍晚時光招呼這些手藝人，母親自然也知道操持一個大家庭的艱難，但她更理解那些手藝人在外的難處。我們家那時人口多，吃飯住宿都緊張，但母親還是盡力幫助更困難的人。

母親的忍耐。農村有許多善良的人，但也不乏潑婦刁民。一九五八年以後，我父親長期在外工作，母親一個人在家操持一個大家庭，跟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五十年後，我六十幾歲的姐姐還跟我說，她有一次在生產隊打麥種時，報酬就是麥秸。她把她的麥秸捆做了記號，但還是被一位貪婪的農婦拿走。當我姐姐把她的麥秸捆拿回來時，卻遭受到那潑婦的漫天辱罵。我母親當時在場，卻沒有反擊，所以我姐姐現在還耿耿於懷。現在看來，母親當時也是無能為力。她不是罵街的人，家裡又沒有人去打鬥，結果只能是忍耐。母親後來引以為自豪的事是，她一生中沒有跟任何人吵過架，其實我理解她肯定忍受了無數的委屈。

母親的努力。母親嫁到劉家時，還是解放前。她和我父親白手起家，通過勞動和勤儉，買了田地，蓋了房子，置了家業，那時是我們家最富有的時候。走合作化道路以後，家裡的田產都充了公，我父親憑着自己的手藝和勤勞，在我舅舅的幫助下，外出工作。父親在外工作時，母親一個人操持一個大家庭，還要照顧我年邁的奶奶，非言語可以形容她的辛苦和艱難。那時全國人都很窮，而我們那裡則更窮，母親一個人兼做男女粗細各種雜活，仍然入不敷出。有時候，母親要去她的哥哥姐姐家去借錢，以解家裡的燃眉之急。即使如此，我們家從來沒有欠過生產隊裡一分錢。所有的救濟貸款也沒有我們家的份，因為我父親拿工資。改革開放以後，農村實行分田到戶政策。雖然我們家那時已有十幾口人，但父親跟我說，我們家的田畝沒有分回來，並且我們家以前的地質量更好。我舅媽七十壽辰時，母親帶領我們全家一起去祝賀，我們做兒女的，心裡感到沒有辜負母親幾十年的辛勤操勞，那時我們都已經長大。

母親的期待。我父母都不識字，這在我們那樣的農村當時非常普遍。但我唯一的舅舅是讀過書的人，我的兩個姨父也都上過學。我的父母都是好強的人，所以他們要讓我們讀書。那時家裡實在太窮，所以母親就讓家裡的四個男孩和最小的妹妹去上學，從而耽誤了我的三個姐姐。時至今日，我還感到家裡愧對我的三個姐姐。母親不止一次講，孩子跟着她辛苦了，所以她不能對孩子凶（態度粗暴），那樣她會感到對不起她的孩子。母親不識字，自然不能檢查我們的作業，也不能督促我們念書，但她會注意我們年終是否能把學校的“三好學生”獎狀拿回來。她也是注意一下而已，並沒有獎罰行為，但各人出於對母親的愛，自然非常努力。每逢我們升學考試，無論嚴冬酷暑，母親都會在考試那天早上把餃子準備好，預示“彎彎順”。我們那裡在我出國時還沒有電，沒有自來水，沒有煤氣，麵粉也缺乏，餃子餡也都是臨時準備的，但母親對她的每個孩子的每次考試都做到了。雖然“文革”耽誤了我的幾個哥哥的高考，但在我母親去世時，她的子孫輩裡面至少20人有大專學歷，其中不乏名校畢業生和公務員。這在城裡可能算不上什麼，但在我們那樣的落後農村，在計劃生育減少各家孩子數量以後，算是一個奇蹟。

母親的無奈。母親曾經跟家裡的人講，如果父親當時的工資有50塊錢，她就會把我的三個姐姐也都送去上學。當時家裡實在太窮了，根本沒有條件都去上學。我的姐姐們不上學，不但省下學費，還幫助家裡幹活，掙工分。我的幾個姐姐，小時候照顧弟弟妹妹，長大以後去田裡幹活。在我們那裡，每年冬天男勞力要去挖河，整治河道。男勞力不能按時完全任務時，女勞力要去幫忙。我的一個姐姐說，我們家兄弟四個在挖河工地上的時間加起來，也沒有她一個人在挖河工地上的時間多，而她是一個女生，本不該上挖河工地。即使如此，家裡生活還是很艱難，吃飯穿衣都是必須面對的現實問題。我們家的人，不管誰走出去，條件都會比自己的同伴差。這樣的情況，我們知道，母親當然也知道。可是，當時我們少不更事，也會回家找母親抱怨，而母親總是無聲的承受我們的苦水。她已經盡力了，省了自己的吃，省了自己的穿，剩下的就是接受我們的抱怨。所以她常說，她對不起她的孩子！

母親的欣慰。值得母親欣慰的是，她的子女都沒有辜負她的期待。我們兄弟姐妹，不管在哪裡，也不管做什麼，都是規規矩矩做人，扎紮實實做事。我的哥哥在基層做領導時，從不會做違法的事情。雖然他們同事裡有人為了私利犯法，我們家的人都沒有這樣的擔心。當然，他們也沒有變得富有。我第一次回國時，我大哥在單位里負責單位用車審批，但母親和我去他家過年，卻是乘公交車去的。我一個姐姐後來去教會，學會念聖經，並在家裡帶領周圍老人跟她一起學聖經。大家都認為她上過學，其實她一天學都沒有上過。

那次乘車有個小插曲。我們年三十在我二哥家吃完午飯，母親帶我去我大哥家。那時公交車只有最後一班，因為司機也要回家過年。平時車票可能兩三塊錢，售票員先說四塊，然後說五塊，見沒有人反對，就一路往上加，最後一人十塊。我母親雖然跟我說了一句，這票價是隨嘴說的，但還是從她貼身口袋裡，拿出她包錢的手帕，付了二十塊錢。那是我母親最後一次為我付車票錢，而我當時已經在加拿大一家銀行上班，對二十塊錢的車票錢自然也無所謂。春節時回到母親身邊，重新做孩子，讓我感到很溫馨。

雖然母親是個要強的人，但她生活不能自理以後，她的子女則負擔起照顧她的義務。久病無孝子，但我母親在世幾十年，家裡幾十人，從來沒有人對她有過一句重言。她生活完全不能自理以後，我的兄弟姐妹輪流24小時照顧她兩年多，無怨無悔。有人建議把母親送養老院，但大家對養老院的照顧不放心，寧願自己照顧她，雖然當時我的哥哥姐姐自己都是做爺爺奶奶的人。

大家一致認為，母親把我們拉扯大，所以照顧她是我們應該做的事。我的一位哥哥說，我們小時候病了，母親餵我們吃下半碗飯，心裡很高興。現在母親老了，我餵她吃下半碗飯，心裡也很高興。母親後來的生活沒有質量，但大家對她的悉心照顧卻體現了子女們對她的愛的回報。 同時，我們都明白，母親的愛是我們永遠報答不完的。

我遠在異國他鄉，自然沒有盡到我的那份義務，雖然誰也沒有指責我，但這卻是我一生的遺憾。父母在，不遠遊，在現代社會已經很難做到。獨生子女一代，將會更難做到。

母親在世時，總是惦記着我們。現在她走了，我們要把自己和子女照顧好，不辜負她的叮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