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把所有該看的人都看了後我便回到了北京。我是上午十點多鐘到的北京站。一到北京就不由得緊張起來,看看時候還早我又沒什麼事兒,想走走可能會放鬆些,便信步向王府井大街走去。
順着人流我走進了東安市場。那時的東安市場有兩個門兒,一個正對着百貨大樓。進去後先向東再向南一路走去,兩邊都是單一商品的鋪面。有賣鞋的,有賣服裝的,有賣自行車的,有賣日用百貨以及糖果糕點等等,應有盡有。走到盡南頭兒有一個門兒,出去就是八面槽胡同了。挨着這個門兒內有個小吃店,是地道的北京風味。小吃店的樓上,也就是二樓是著名的東來順飯莊,那兒的涮羊肉自然是全國聞名了。
香味把我引到了二樓。我走到盡裡邊兒找了個旮旯兒的桌子坐下,巡視了一下四周,看沒人兒注意,我便等着服務員來開票兒。
其實有的是空位,沒幾個人兒吃飯。但我自從文化大革命以後就屬黃花兒魚了——溜邊兒,到哪兒都找犄角兒旮旯兒。無論在哪兒,只要是有人兒的地方兒我都會找一個我看別人兒容易別人兒看我難的地兒呆着。
毛主席不是說“世界上凡是有人群的地方都分左、中、右”嗎?我左、中、右都不是,我是邊兒。尤其是從學習班跑出來時就更這樣兒了。而且不管我做着什麼,眼睛總是不停地四顧,察看是否有雷子(警察),恐怕被干拍(那時警察不是非看到作案才抓而是看你可疑就抓)折了。有時人家無意中看我一眼都能使我心跳,不時的拿眼角掃人家,直到人家走了我才心定。
想起那時真夠累的,光在這方面每天不知要死多少細胞。
涮鍋兒上來了,白菜、粉絲、糖蒜、辣椒油、香菜、芝麻燒餅、羊肉片兒、一小碗佐料兒,足足擺了一大桌子。燒餅烤的焦黃,香噴噴的味道直撲鼻眼兒,那味兒饞的人一個勁兒的嚥口水。羊肉片兒切的薄如紙張,而且完全是手工切的。那叫技術!再說這佐料兒,端過來時沒覺得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兒。可當你涮好幾片兒羊肉沾上點兒佐料兒往嘴裡一放時,姥姥嘚,倍兒香!那鮮美的味道甭提了。據說這佐料兒是獨家密方兒,除了東來順兒哪家兒也配不出來。
半斤一盤兒的羊肉我一連撮了三盤兒,還外帶兩個燒餅。伸手去夾第四盤兒時手抬不起來了,吃累了,肚子滾瓜溜圓兒,實在是吃不下去了,這才結帳走人。
時間對於每一個人來說都是寶貴的,人的生命就是在不停地時間中失去的。而它對於我卻是多餘的,我不知道怎麼才能度過這一生。甚至於每一天都讓我感到是那麼漫長。我像一個腐朽的貴族揮霍金錢一樣揮霍着時間,儘量地打發着每一時每一天。正應了北京那句話:吃飽了混天黑。
我不知怎麼來到了一個澡堂子,叫[清華池],在東四大街。想起洗澡是打發時間最好的方法,便走了進去。
服務員正坐在櫃檯後邊打哈欠,見我進來了懶洋洋地用定興話說了聲:“幾位?您裡邊兒請,搓澡兒唄?”
浴池裡沒幾個人兒,服務員引我到中間一個床位,我搖搖頭自己走向了最裡邊兒的一個床位。脫掉衣服,把所有的衣物鎖在小櫃兒里後我跳進塘池泡起了熱水澡。俗話說“飽洗澡,餓剃頭”,吃飽了在熱水裡一泡還真是舒服。我頭枕池邊迷迷糊糊來了睡意。就在噴頭下沖了沖回到床位上想先睡一會兒。剛躺下對面來了三個人,一個三十上下,中等個兒,身材挺健壯,高鼻梁滿精神。另兩個像學生,一個滿臉疙瘩,那一個濃眉大眼挺好看。看樣子這倆人比我大不了兩三歲。服務員好像跟他們很熟,看他們脫完衣服便裝在筐里說“洗了啊!”拿着就走。
咦,這裡還管洗衣服?
“服務員兒,我也洗衣服!”我向服務員喊到。
“好咧,稍等。”服務員向我走來:“洗一件兒兩毛五,你這是三件一共是七毛五。”我交了錢後服務員把我衣服拿去洗了。
“小哥們兒,哪兒的?怎麼着,刷着呢?”那滿臉疙瘩走到我眼前小聲問我,順手扔給我一根煙坐在我旁邊的床上。我警惕地打量着他,又看了那倆人兒一眼心想:看這樣兒他們倒不像是雷子,可我有跟他們認識的必要嗎?
“師哥,看樣兒他不像是外邊兒玩兒的,你看走眼了。”疙瘩臉轉過頭兒對那壯壯的人說。
師哥?他會不會就是我早就在學習班兒聽說過的行走江湖,威震隴海線兒上的“新疆工二師”的師哥呀?那會兒學習班兒的小流氓兒一提起師哥來眉飛色舞,佩服得五體投地。說他武功了得,飛檐走壁,酷愛結交朋友,為人仗義。隴海線兒上沿途各地的玩主見了他沒有不拜服的。有的人還說是師哥兄弟,跟師哥在隴海線兒如何如何,說到興奮處兒時你千萬別站他對面聽,要不能噴你一臉唾沫腥子。
“沒錯兒,我是刷着呢。”我想見識一下兒,便裝作滿在行兒的回答了他。跟着問他:“你剛才叫的師哥是不是工二師的陳永安?”
“玩鷹的,還能讓鷹給啄了眼。別看他白白淨淨挺老實的,真玩起來,準是個好樣兒的,還肯定倍兒仗義。”那壯壯的人搭了話。
“那還有錯兒,他就是玩兒的倍兒穩、綽的倍兒響、大名鼎鼎的師哥陳永安。怎麼着哥們兒,過來認識認識吧!”疙瘩臉高興地說。
我看師哥正看着我,便走了過去。
“這是師哥,這是小胖兒,大名兒宋傑。我叫殿環。哥們兒你怎麼稱呼,什麼綽號兒?”殿環介紹了他們又問我。
“我叫沈猛,沒綽號。”不知為什麼我說的是真名兒,沒說出綽號兒來讓我有點兒自慚形穢。一看自己就不玩兒,連綽號兒都沒有。忽然想起在學校和那幫院兒派的打架時曾有人叫過我“獨魯”,可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為什麼刷呀?刷多少日子了?”師哥問我。
“從學習班跑出來的,頭一回三個多月,這回還不到一個月呢。”我說的全是實話,我想跟他們一塊兒玩兒,離開北京到全國各地去跑跑。
“會什麼,指(靠)什麼活着呀?”小胖兒插了一句。
“玩兒貨。”我怕他們不帶我玩兒,又不想說出搬大閘的事兒便說了句瞎話。
這時服務員端着一壺茶走過來。
“再來一壺。”師哥對服務員說罷又對我說:“兄弟,你先自個兒抽顆煙慢兒慢兒喝着茶,我們去洗個澡回頭咱再聊。”
說着他們三個圍上浴巾上浴池洗澡去了。
我第一次正經八百地抽起了煙,躺在那裡想着到底跟不跟他們一起玩兒。跟他們在一塊兒倒是同流合污,他們是正經玩主,比那些土流氓見多識廣,表面也不流氣。但危險性大,人多嘴雜容易出事兒。可自己一個人兒一天到晚像個孤魂野鬼太悶得慌,就連今兒晚上住哪兒還不知道呢。嗐,反正這輩子也不會有什麼指望了,就跟他們混吧。這麼一想心裡倒踏實多了,不一會兒睡着了。
“同志,您的衣服洗好了。”服務員送衣服來驚醒了我。我睜眼看時他們仨也剛剛醒。
“來,抽煙。”師哥扔給我一顆煙,殿環點着火兒湊了過來。
“師哥,今還幹活兒嗎?要干可到時候了。”小胖兒看着手錶問師哥。
“剛認識這小兄第,晚上咱們上全聚德。今兒就歇了吧,咱又不缺頁(錢)子。”師哥慢兒慢兒吸着煙說。
“師哥,要不你和這哥們兒在這兒歇着,我和小胖兒蹬趟大九(9路無軌電車),完了回來找你們。”殿環說。師哥想了一下兒說:“這樣吧,甭去全聚德了,7點整咱們便宜坊見。”
殿環和小胖兒穿上衣服走了。師哥對我說:“咱們也走,跟我找個人兒去。”
我們倆穿好衣服走到門口時,服務員沖師哥點點頭兒說:“走啊,有時間就過來。”
師哥掏出一盒大前門煙扔給他說:“下回見。”
師哥沒說去哪兒,我也不問就跟着他來到了東單上了10路汽車。上車前他對我說:“你跟我辦點事兒去,別幹活啊(偷錢包)。”
我點了點頭,心說:您說那活兒我也不會幹呢。
不過從他們一提到幹活我就想好了,只要和他們一塊兒我就必須學會偷錢包。否則是玩不到一起的,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跟藍平在外邊兒跑那幾個月我天天看着他偷,方法手法早就看熟了。只要膽兒大就行,折就折了,反正在哪兒都是混日子。
這時的我就如同在下坡的盤山道上開着一輛沒有剎車、方向盤又壞了的汽車。明知前邊兒是懸崖絕壁卻任車子跌跌撞撞地向懸崖奔去,根本不怕車撞在山岩上,也許中途撞上山岩反而能使車子停下。
到了西單師哥說下車,我隨着他下了車又向宣武門走去。到了校場口胡同西口第一個院兒,他對我說:“你站胡同口兒等我,我一會兒就出來。看着點兒,有警察來就吹口哨兒。”
“我不會吹口哨。”我說。
“不會吹口哨兒?”他有點兒不相信地看着我:“那你就唱歌兒,唱大海航行靠舵手,大點兒聲兒!”
我說“行”,他就進了院兒。
我站了一會兒,看看沒事兒就掏出煙來。剛要點上,忽然有一個女孩兒匆匆從我面前跑過。跟着後邊兒追上來三個男的把她圍在中間,對她動起手腳來。嘴裡還不乾不淨地說:“臭圈子,敬酒不吃吃罰酒,追你丫這么半天不理我們,拿他媽什麼糖啊?找輪呢!”
其中一個還用一隻手摟住她脖子另一隻手伸進她衣服里亂摸着。那女的嘴裡罵着臭流氓使勁掙扎。
拍婆子的我見的多了,大多都是女方不樂意時男方頂多死皮賴臉地纏會兒,再沒戲也就算了。這麼粗暴野蠻的,而且還硬摸人家那兒,我還是第一次見。這純粹是地地道道的地痞無賴,太欺負人了。剛想上前幫那女的解圍,只見一個身影從斜刺里竄出。啊,呀兩聲兒兩個地痞已各奔東西的摔出丈外。那強行摟抱女人的地痞一愣,還沒弄清怎麼回事兒已讓那人把他一手背後的按着跪在地上。
原來是師哥,我都沒看清他是怎麼出的手。太快了,我看那些粱山好漢也未必有這本事兒,如此俠義。真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我對師哥肅然起敬。
那趴在地上的地痞臉貼着地說:“大哥我服了,怎麼稱呼留個名兒。”師哥見他服了便鬆開手輕蔑地說:“誰是你大哥,就你們這下三爛樣兒也配問我名兒?別給玩主丟臉了。”
他對我一呶嘴兒說:“咱走。”
我倆大步向宣武門走去。走在師哥旁邊我有點兒雄糾糾的感覺,我為認識這樣兒一個玩主而興奮。
“大哥小心後邊兒!”
隨着一聲女人的驚叫師哥閃身向右的同時,一掌把我推向左邊。嗖——隨着風聲一把鋥亮的三棱刮刀從背後刺來,說時遲那時快,師哥飛起一腳“啪”的將那刮刀踢到了空中。那地痞一看偷襲未逞轉身就跑,我一伸腿將他絆了個大馬趴,順勢騎在他身上舉拳就打。
“算了,放了他吧。”師哥把我拉起小聲兒對我說:“這兒不是打架的地方兒,小心折嘍。”
那痞子爬起來沒命地跑了。
“現在剛六點半,這兒到前門也不遠兒咱溜達過去。”師哥看看表說。
我們倆邊聊天兒邊向前門走去,提起剛才那事兒我說:“那仨痞子真沒勁,拍婆子也沒這麼拍的呀。愣摟強拽,真不玩兒,純是色憋的。”
“你拍過婆子嗎?”師哥問我。
“怎麼說呢,就算是拍過吧。”我想起和佩猴子、巴鐸那次。
“我們叫帶圈子,不過我從來沒帶過。煽一竿兒(上一次床)就吹了有什麼勁啊。盜亦有道,雖說人家管咱們叫流氓,可我不這麼看。我告訴自己叫玩主,是玩世不恭但能主宰自己。我以前是不偷的,66年文化大革命剛開始時被作為社會閒散人員發配到新疆。什麼叫閒散人員?是你這社會安置不了那麼多年青人的工作而又不允許他們自謀出路造成的,是你政策的失敗產生的這閒散人員。可你政策的失敗卻要讓我們來承擔,說什麼支援邊疆建設?為什麼去的全是平民子第?而且還是武裝押送。搞什麼淨化城市,是誰弄髒了城市?文化大革命從抄家、破四舊、批鬥地富反壞右、打砸搶到揪斗走資派、武鬥,把北京以至全國搞的烏煙瘴氣。死了那麼多人,用鮮血染紅了北京城。難道這就是你要的淨化?而這淨化的背後是讓我們去骯髒,讓千千萬萬的平民子弟背井離鄉在大漠中用黃沙洗淚。憑什麼我們的命運要你來安排?憑什麼一個有思想、有情感、有追求、活生生的人不能夠選擇自己的人生?我就不信州官可以放火,百姓就不能點燈。”
他忽然不說了,看着我問道:“我說這些你不愛聽吧?你會不會想一個流氓居然也敢談論社會。”
“非常愛聽。我覺得你像巴爾扎克寫的高老頭兒裡面兒的伏脫冷。他對呂西安說過這樣一句話,‘在這個社會裡只能做一個逍遙法外的人’。”我很誠懇地對他說。
“說的太好了,這一句話就把我想的全說出來了。你很愛看書嗎?”師哥問我。
“小時候很愛看,現在根本就不看了。”我說。
“你真不應該走這條道兒,糟蹋了。”師哥惋惜地說。
看的出來他說的是真心話。我忽然發現他跟我說了這麼多話沒帶一個髒字兒。他有思想,看問題挺尖銳。分析的對不對我不敢說,但很深刻。這樣的玩主不多,我真想多認識幾個。
“師哥,剛來呀?我們等半天了。”剛到便宜坊殿環就從一邊兒鑽出來說。
“哦,讓你們等了。走,進去吧。”
師哥回答他後我們進了便宜坊,要了個包間兒。
“一隻鴨子、一達薄餅、鴨架做湯,一個糖醋魚、一個醬爆雞丁、一個素炒菠菜、一個拼盤兒再來瓶二鍋頭。”殿環熟練的點完了菜又問師哥:“夠了吧?”
師哥點點頭說:“夠了。”
小胖兒遞給每人一根兒煙,我忙給大家點上。殿環笑着對師哥說:“今兒我們哥倆差點折嘍。”
師哥馬上問:“怎麼回事兒?”
“我們倆拿(偷)了兩份兒一洗(看)才五張(50元)兒,我說再蹬兩趟大3,誰知讓雷子(警察)給盯上了。小胖兒沖我使了個眼色就往中間兒走,我立刻就明白了,也往裡走了一點兒假裝不下車。到了西單那站車門兒剛要關,我們倆一個從前門兒一個從中門兒突然跳了下去。那倆雷子想下車已來不急了,有一個胳膊還讓車門兒給夾住了。另一個急得敲着車門兒喊‘小兔崽子,你跑不了’!我們倆撒丫子就鑽大木倉胡同跑了。”殿環說完了深深吸了口煙。
小胖兒接過來說:“我們倆一看今兒不順就說歇了。從民族宮坐10路回來時西單那站上來一人兒大包兒小包兒提拉着,一看就是個趕火車的外地老帽兒,天窗兒鼓鼓的肯定倍兒肥。我一看送上門兒來的哪兒能不要呀,等快到天安門這站時我擠過去給出了。下車後一洗全是干頁子(沒錢包就是錢)整整30張兒。”
他說着就要往外掏,看到服務員端菜來了才沒拿出來。
我拿起酒來給大家斟上舉起杯子說:“我不會喝酒,可今兒為了我們剛認識和我敬佩師哥的為人我敬大家一杯。”
大家都把杯子舉了起來說“干”一飲而盡。
便宜坊的烤鴨名不虛傳,皮穌脆焦黃,入口即化,香不可耐,使人胃口大開。大家開懷暢飲,甩開腮膀子撮了起來。他們仨很能喝,一瓶兒酒一會兒就喝光了。
“師哥,今兒高興,再來一瓶兒吧。”小胖兒對師哥說。
“常言說的好,‘飲酒不醉最為高,好色不亂乃英豪,不義之財君莫取,忍氣饒人禍自消’。在江湖上跑的人,做不到這幾點就不配稱江湖中人。有人會說這偷來的錢不就是不義之財嗎?錯了,江湖上偷為正,尤其是偷那些有錢人的。他為什麼丟,因為他有,沒有他拿什麼去丟啊。就拿小胖兒剛剛出這份兒來說,那人是平民百姓嗎?平民百姓一年才能掙這麼多。每月省吃減用將將夠維持生活,怎麼可能有這麼多錢呢。是公款?那好啊,水滸里的好漢們專門打劫偷盜皇親國戚地主老財。‘智劫生辰綱’就是咱的榜樣,擱現在講皇糧就是公款。小胖兒剛才就是在搶皇糧,是四大膽兒之一。”
“什麼是四大膽兒?”小胖兒瞪着大眼問。
“劫皇綱,搶皇糧,摸虎逼,操娘娘。這都不懂,玩兒不玩兒啊?”殿環嫌小胖兒打斷了師哥的話搶着回答了他,還撇了撇嘴。
“別踩估(看不起)人啊,就跟你多懂似的。“小胖兒也沖殿環撇着嘴。
其實我也是頭一次聽說這話,只不過我在心裡正啄磨四大膽兒應該是什麼,嘴上沒問罷了。
“行了,咱們還接剛才的話。這酒色財氣的忌語咱們得記住,酒就喝到此為止。都吃好了吧,咱顛兒(走)了。”師哥說罷站了起來,我們也都站起來向外走去。
剛到外面,一個女人迎面走來。她站在師哥面前,欲言又止。我一下認出她是剛才被那三個地痞欺負的女人,便對師哥說:“師哥,這就是剛才咱們為她打架的那個女的。”
師哥也認出她來,便對她說:“你有事兒嗎?”
“謝謝你---謝謝你剛才救了我---”她好像有什麼話還要說.。
“這謝什麼,我只不過是看不慣。你一直跟着我們嗎?”師哥問她。
“是,我一直等在這兒。不過我沒別的意思,我---我想---”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哦---你是不是沒吃飯呢?沒關係,別不好意思,給你這十塊錢去吃飯吧。”師哥說着掏出錢來遞了過去。
“不,我不要。我---”她把兩手背在後面退着躲開師哥手中的錢。
“我想跟着你,你帶我吧!”突然她又上前一步堅決地說。
“我帶你?不不,我們幾個都是男的插進個女的不方便。再說我從沒帶過圈子。不行,絕對不行。”師哥搖着頭說。
“我不是圈子,我是插隊學生。我受不了大隊書記對我的糾纏跑回了北京。我父母都在幹校下放家裡沒有人。我太憋悶了,出來到街上走走才讓那三個流氓給盯上的。如果不是你救了我,他們肯定會把我---”她急切地解釋着。
“你就不怕我們也是流氓?”師哥不解地問她。
“不,不怕。你跟他們不一樣。今天我既然說出來了,就決不收回。我跟定你了。”她柳眉豎起,杏眼瞪圓,小嘴繃緊,透着那麼倔強。
殿環、小胖兒不知怎麼回事兒急忙問我,我便把經過說給了他們。小胖兒一個勁兒地惋惜沒能親眼看到師哥的身手兒。
“師哥,帶上她吧。正好我們一直就想有個嫂子呢!”殿環勸師哥。
“對,師哥。她盤兒還挺靚,能配得上你,不丟份。”小胖兒也跟着敲鑼邊兒。
“可晚上怎麼租旅館呀?多租一間花點兒錢倒無所為,關鍵是咱那介紹信上沒寫有女的呀,公章和塗字靈進北京前都扔了。”師哥為難地說。
“再刻一個啊,你不是會嗎!”小胖兒說。
“那也沒那麼快呀。這會兒都十點多了,我也不能蹲的馬路上刻公章啊。”師哥笑着說。
“你如果答應帶我,我就有辦法。”那女人說。
“這不是已經答應你了嗎,要沒答應幹嗎為你考慮租旅館呀。你就說吧!”殿環催她道。
“不行,他必須親口對我說。”她兩眼直視着師哥,似乎說只要你親口答應我,那我這一生都是你的了。
“好吧,我答應你。”師哥鄭重地回答了她。
“太好了,我可以說,但是你們必須按我說的做。住我家去,又省錢又方便,我天天給你們做飯,省了老跑外面吃。我家有三間屋就我一人兒,足夠咱們住的。”她興奮地說着就拉師哥走。
就這樣我們住在了她家。
在去她家的路上,師哥問她叫什麼名字,她說“林婄”。
從第二天起我就和他們一起上班兒了。由於我沒把折不折當回事兒,也好歹出了幾份兒, 居然沒讓他們看出來我以前就沒幹過。不過這幾份兒總共不到一百塊錢,跟他們比起來遜色多了。他們是輕易不出手,可一出手就有。有時他們也會在一站地內連偷幾份兒,那是因為都是肥的捨不得放過才冒這種風險的。
那會兒新街口兒有個佛爺叫獨眼龍,號稱一站七。是說他有一次和東城的佛爺叫碴巴兒(較量)出貨,他一站地出了七份兒,對方服了。自此一站七就成了他的綽號兒,傳遍了四九城兒。那時北京的小流氓在跟別人打架時就吹噓自己和小混蛋兒(新街口兒一個流氓,是個亡命徒,也是個漢子。在文革初期專與紅衛兵、高幹、院派子第做對。在一次軍、院派聯合圍剿中隻身被圍在西直門外展覽館,死於亂刀之下。當時對方曾許諾只要他說聲兒服就留他一口氣兒,但他卻說從我小混蛋兒嘴裡永遠說不出這字兒來。最好別給我留氣兒,要不以後你們一個也活不了。像許雲峰一樣視死如歸了。)如何好,如何在一起玩兒過。當和別人兒吹牛比吃喝比有錢時常常會說自己和一站七如何如何。
現在看到小胖兒殿環他們的技術,我敢說如果像獨眼龍那樣不管有錢沒錢,是錢包就偷的話他倆一站十都沒問題,除非車上乘客不到十個。
偷已成了他們的職業,稱為上班幹活兒。已經成為習慣,一天不做心裡就空蕩蕩的,如果丟掉一份兒肥的沒做的話,他們會可惜地捶自己腦袋,好像丟了自己的錢一樣。
我被他們的敬業精神羞愧的無地自容,深感不安。自覺與他們很難長久為伍,幾個月以後我開了小差兒。臨別的前幾天我為了給師哥留個紀念,將那小玉麒麟送給了他。
我是選擇了這一天走的。那是七零年秋末的一個晚上在20路汽車上,小胖兒看到一份坐窗(在公共汽車座位上坐着的人胸前的兜兒),對我說“擋個簾兒”(遮擋)便站到了那人旁邊兒。車上人很少,斜對面兒有個人的視線剛好對着那人的坐窗兒,我便站在中間兒擋住那人視線。小胖兒出了那份兒後向車後門兒走去,路過一個人時看到那人屁門(屁兜)鼓鼓的便趁擦身而過之機將扣兒彈開,回頭兒對殿環說“鎖(扣兒)開了”。可殿環沒聽到,如果小胖兒再走回來自己去出就太明顯了,那人很可能會醒(發現)。於是我便走了過去站在那人旁邊,因為扣兒已開了,我只等停車那一晃時再出隨即下車。誰想此站是前門大街車堵得半天不動,殿環在前門兒看到後走了過來,輕輕地對我說“你手潮(技術差)我來”。我便往旁邊挪了挪讓給了他。大概是他倆在車上頻繁的走動引起了一個下班警察(我肯定他不是專門在車上抓小偷兒的,不然當小胖兒將那份兒出了時他不會不知道)的注意。而殿環在車門兒開啟的一霎那出了那份兒。
我們剛下車那個被殿環偷了錢包兒的人醒過悶兒來,一摸錢包兒沒了大喊一聲“有小偷兒,抓住他”!那警察也是在那站下車,他一把抓住了殿環。師哥見此情形也抓着殿環說,“走上派出所”便拉他拐進打帽廠胡同,那丟錢包兒的人也跟了進來。我知道師哥是看前門大街人太多想進了小胡同再救殿環,便擋在那丟錢包的人前面兒慢慢兒走。師哥一看機會到了,假裝拌了個跟頭向那警察身上撞去,同時把殿環向前一推,殿環撒腿就跑。那警察被撞了個趔趄,愣過神兒來去追殿環, 丟錢的那人也追了過去。剛跑出十幾步時,殿環已鑽進了一條橫向的小胡同。待他們明白過來再找師哥時,早不見人影兒,師哥已扎進前門大街的茫茫人海。
我為他們慶幸着,在佩服師哥機智的同時又想:如果師哥那一下兒沒得逞,為了救殿環他勢必會與那警察打起來。憑這幾個月對師哥的了解我相信他會的,他寧可自己折了也不會見死不救。他是一條漢子,是一個能為朋友兩肋插刀的人,是我所見的流氓中唯一讓我佩服的人。但是如果在這種情況下需要我出手時我會做得到嗎?不會,我深知我做不到。我不是怕折,更不是怕打架。我是下不了手,我覺得偷了人家還打人家太說不過去了,於心不忍。我認為這時只有跑,跑不了也只能束手被擒了。可是萬一今後碰到這種情況我不出手相救的話他們肯定會認為我這人不夠意思,太不仗義,我是解釋不清的。關鍵時刻讓師哥誤解我不仗義,更主要的是他會責罵自己瞎了。這會使他比什麼都傷心,因為他是一個非常自負的人,是一個自尊心很強的人。與其到那時傷害他,還不如現在就分手。
說心裡話我真不願和師哥分開,他這人很好,這些日子一直像個哥哥一樣的照顧我。現在我要不辭而別了,不管你能不能理解我但總比將來讓你誤解我、恨我、自責、傷心要好的多。
別了,師哥。在玩主中你永遠是我最敬佩的人。
我像一個鬼魂兒,漫無目的、孤獨地在大街上唱着拉子之歌:“啊,到處流浪。啊,到處流浪。命運喚我奔向遠方,奔向遠方,到處流浪。啊,到處流浪,啊,到處流浪。孤苦伶仃,遙眺四方,我看着世界像沙漠,四處空曠沒人煙。好比星辰迷惘黑暗當中,阿巴拉古。命運雖如此悽慘,我一點也不知道悲傷,我一點也不覺得悲傷。我忍受着心中的痛苦,幸福的來歌唱,來歌唱。命運啊,我的命運,我的星辰,請你回答我,你為什麽如此痛苦的捉弄我,阿巴拉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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