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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上海公安局的,家屬要交五分錢子彈費
   

許憲民

母親許憲民 (左)、姐姐林昭 (中)、妹妹彭令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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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昭上中學時, 一九四八年攝於蘇州


2014/06/09/20140609030343631.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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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姐姐林昭


“ 1968年4月30日,我從鄉下回滬休假。下午二時左右,我聽到

有人在樓下叫母親的名字,我就開門出去,上來一位公安人員,他

問是林昭家屬嗎? 收五分錢子彈費。母親問“什麼?“ 我非常冷靜

地從抽屜里拿出五分錢給他。當母親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後立即暈

厥過去。”


“ 一九六八年四月三十日下午二時左右,在中國上海的茂名南路

一五九弄十一號二樓上的林昭家門前。一個傢伙在樓下呼叫“許

憲民”,林昭妹妹彭令范聞之急忙開門,那傢伙只說了三句話:


 “我是上海公安局的。林昭已在四

 月二十九日槍決。家屬要交五分

 的子彈費。” 

 

  林昭的母親許憲民聞訊暈厥於室內地上,彭令范拿了五分錢的

硬幣打發了那個劊子手,他對“屍體現在何處”的詢問一言不答,

揚長而去。


  彭令范五分子彈費以後,母親許憲民的友人朱太太打來電

話約彭令范見面。她告訴彭令范:


她的大兒子祥祥每周兩次與同學到龍華機場勤工儉學,四月二十九

日下午三時半左右,突然望見兩輛軍用小吉普車飛快開來,停在機

場紡第三跑道,接著由兩個武裝人員駕出一個反手背綁的女子,她

的口中塞著東西。他們從她腰後一腳,她跪下,另外兩個武裝人員

一人舉手槍開槍,她先中一彈,倒地爬起,又中兩彈,再未起身!

然後四兇手將她拖入另一輛吉普車,飛駛疾馳而去!她的遺體被運

往何處?他們包攬了密殺與滅屍的全部過程。祥祥認出她就是大姐

姐,他目睹慘狀,驚恐失常,高呼:“大姐姐被害了,大姐姐被害

了!”祥祥目瞪口呆,由他的同學送回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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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彭令范介紹姐姐林昭生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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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10月,《尋找林昭的靈魂》獨立製片人胡杰去巴爾的摩看望彭令范


我見到她時,我是很吃驚的,因為我感到她身上有極強的林昭的氣息,她白皙而

蒼老的手,青色的血管裸露在手背上,臉頰的輪廓、眼窩與鼻梁,都和林昭極為

相似。但她老了,單薄而矮小,我感受到她的晚年是辛苦而營養不足。前兩次在

中國大陸見到令范時沒有這樣強烈的感覺。


  客廳不大,但顯得空曠簡陋。我們聊的很雜,比如我說:聽說因為我的影片

使用了您的照片和林昭的手稿,使您很不高興,您要和我打官司。我告訴她,我

在林昭的影片面世之前,專門托歐洲朋友給您寄過影片。後來又請香港朋友給您

寄過,但一直沒有收到回信。她說:DVD收到了。她指了指電視機下的一摞書籍

說:但我沒有看,我不能看,我不敢回憶那些事情。


  我向她深深道歉,並對她說:您如果起訴我,我馬上宣布我接受您的懲罰條

件;只要您身體健康和不生氣就好。她很平靜地在聽我的話,顯然她已經原諒我

了。


我給她講述了紀錄片的大致內容和主要思想,以及我對林昭深深

的敬意。我的講述非常小心,因為她說她的病非常嚴重(迫害創

傷綜合症),醫生不允許她回憶這些,並告訴她:如果回憶會死

人的。


  我去她家當然也想看到林昭的手稿,但她沒有給我看。她說,她想把手稿燒

掉。我當然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地勸了一番。後來她告訴我,她已經想好,要把

林昭手稿放到一個大學的研究所,我才鬆了一口氣。


  她給我講,很多人向她她請求公開林昭手稿;她說:這些手稿不宜公開,因

為現在年輕人不了解那段慘烈的歷史。他們會曲解林昭,即使要做研究也要等到

林昭檔案解密。艾老師這也許是你來信問的:“她的擔心在什麼地方。”我想,

她的意思是:不解密檔案,僅僅憑14萬言書和兩本日記本,無法理解那個複雜的

社會環境、政治環境和監獄環境,就可能片面去理解林昭;同時也無法解釋她為

什麼受盡迫害而能在孤獨的監獄中堅持反抗和思考。我記得陳偉思先生說過:

“檔案中精彩的是對林昭的審訊筆錄。”可惜,他是我採訪到的唯一看過林昭檔

案的人。


  令范拿出了一封中文信件給我看,這封信言辭很激烈,甚至是在詛咒令范不

公開林昭的手稿。這封信分明是在逼令范發病從而毀掉文稿。信的署名叫某某某,

信好像來自歐洲的某地。我聽說過網上有個叫此名的,也對林昭寫過文章,但不

知寫信人和那個人是否是同一個人。


  我來巴爾的摩之前就聽說,令范要燒掉手稿,有一位女記者

曾經跪在令范面前,祈求她讓這份中華民族的精神遺產流傳後世。

我的印象中模模糊糊,這個女記者可能叫張敏。


  我還問她怎樣拿到手稿的。讓我意外的是,這次的答案和原來我採訪她聽到

的答案(紀錄片上的解說)有很多不同。這次有名有姓更詳實具體,說清了誰給

她了手稿和兩本日記,為什麼給了她。


  中午,我們散步到了她附近的霍普金斯醫學院的食堂吃飯,路邊的林木大樹

已經秋黃,我還和令范合了影。天氣很藍,有微風。她單薄得好像會被風吹得飄

起來,芬芬挽着她行走。在飯堂,我們和那些年輕的學生排着長長的隊。她說她

平時在家吃的,每三天會有人幫助她在超市買一些東西。醫生說她的骨骼已經非

常酥脆,如果跌倒就會骨折。


  飯後,令范帶我們去參觀了她工作過的著名的霍普金斯醫院。她說,她依然

在工作;如果不工作,就沒有錢付房租,就要去住敬老院。敬老院的設施雖然很

好,但她還是想自己住。現在她的工作是給來自中國大陸就診的人當翻譯。在醫

院,我印象最深的是,大廳里有一個七八米高的白色大理石的耶穌塑像。耶穌張

開雙臂,面朝着大廳門口走來的醫護人員和就診的人們。耶穌的腳剛好可以讓人

觸摸到,那雙腳已經被無數人撫摸得光滑而溫暖。耶穌腳下的大理石基座上寫

着:“COME UNTO ME  ALL YC THAT WEARY AND HEAVY LADEN AND I WILL GIVE 

YOU REST.”


  我考慮過:林昭獄中手稿是在什麼狀態下寫的。她的身體一定是在一個崩潰

的極限的位置,她的書寫是沿着精神崩潰的邊沿在行走。就像梵高開啟現代繪畫,

就像馬勒敲響現代音樂。他們都被人認為是精神病人。然而,他們鑄造了人類的

一級台階。


  我也想過:柯慶施和毛的關係,大家都說柯慶施很左,是毛的左膀右臂。柯

的名言:“跟從毛澤東要到盲從的地步,相信毛澤東要到迷信的地步。”但毛有

沒有可能在大饑荒之後,授意他的親信柯慶施給他呈上幾個在大饑荒中的典型

的“反革命“案例呢?毛會不會了解反對他的真實的個體聲音呢?柯慶施會不會

把林昭的詩歌給毛看,還有《星火》雜誌。毛看了又會怎麼樣呢?


我第一次在上海採訪令范時,就問過她這個問題:林昭在監獄見

沒見過毛。令范說:“在林昭保外就醫時,她聽林昭對她媽媽說,

我在監獄見過毛,她媽媽很生氣,認為她是在說瘋話,就捂上耳

朵說:我不聽不聽!”我也試圖查過1962----1965年毛到上海

的資料。毛確實多次到過上海,


柯慶施是1965年4月死的。


  下午,我們回到她的公寓,我給她談了有沒有可能,我再次來美國時,以義

工的身份,幫助她整理林昭的手稿和記錄她的家事。我也詢問了可不可以請美國

的朋友來幫助她的生活,她都沒有給我直接的答覆。我們聊到她的愛好,她還送

了我幾貼複印的她用小楷寫的古詩。小楷功力深厚造型飄逸,獨成一家。她會奇

門遁甲術,這可是易經最高層次的預測學。她說她可以比較准地算命,芬芬給她

留了我們的生辰八字。她還給我們展示了她的網站、在網站上的文章,那些文章

都是她記錄的她作的夢。因為她都是用英文寫的,我不知道寫的什麼內容。現在

也記不得網址了。令范還在老相冊中抽出幾張她年輕時的照片,她很自豪當時是

那樣的漂亮年輕。我同樣驚奇,在那美麗清澈的臉上,幾乎看不到一點林昭的影

子。


  大約4點,我們很友好地告別,朋友沈睿來接我們到她家。我回國後,和

令范有過多次郵件的交流。但有一天,她在郵件中告訴我,她不想再和我聯繫

了,也關閉了她的郵箱。

                                       2012年11月25日   胡杰 補記

                               

  

           作者:  彭令范    現居美國



林昭和我是嫡親姐妹。她原名彭令昭,父親給她取名令昭是要她效學班昭。她起先用林昭為筆名,後來才正式改名為林昭。母親為此感到很不高興,認為這是姐姐與家庭疏遠的一種表現。

姐姐是長女,有一段時間家中只有她一個孩子,即使父親喜歡男孩,姐姐還是得到許多優惠和專利。加之她天資聰慧,對文學有特殊的穎悟力,很小就投稿,在報紙、雜誌上發表文章,曾有類似“神童”的稱號。另外她身體嬌弱多病,是外婆的掌上明珠。母親曾告訴我,姐姐和小舅舅吵架,能使小舅舅氣得只會哭。反正她是家中一個“寵壞”的孩子。我和姐姐都喜愛文學,但有不同的偏愛,她喜歡魯迅,我喜歡巴金;她喜歡馬雅可夫斯基,我喜歡萊蒙托夫;她喜歡狄更斯的《雙城記》,我喜歡羅曼羅蘭的《約翰克利斯多夫》;她喜歡華彥均的《二泉印月》,我喜歡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她喜歡杜甫,而我則喜歡李白。她喜歡哭,她的哭是撒嬌,是憤怒,是發泄,並不一定是悲哀。我極少哭,特別是經歷過種種塵世磨難後,我既沒有眼淚,也體驗不出哭的感情。我認為哭只能表達原始的悲哀,我的淚,流向心靈的深處。

姐姐有強烈的正義感,鬥爭性強,有熾熱的愛,也有或許是過分的恨。這大概是革命者和英雄人物的性格。

1949年,姐姐在蘇州景海中學高中畢業,那時她17歲。父母親理所當然地要她進大學,她卻暗自去考了蘇南新聞專科學校。錄取後姐姐堅持要去,母親則大怒而不允。那天深夜,姐姐起來整理了一個小包裹。我當時和她同住一個房間,就問她,你做什麼?她說,不許響﹗然後她從窗格柵欄里花了九牛二虎之力逃了出去,從前門出去到我們住的房間中間還有一條夾弄,要走一段路,而且大門晚上閂上門閂,不熟悉的話很難離開。等她正在夾弄里摸索的時候,我溜到外房叫醒了睡在那裡的老保姆王媽。我說快去告訴母親,否則明天她會非常生氣的。王媽立即去了,母親馬上趕了出來,此時姐姐還未打開大門。於是母親把她“捉”了回來,對她說,明天早上再談。姐姐回到房裡大發脾氣,把我和王媽罵得狗血噴頭。

事情並未了結,第二天姐姐仍執意要走,母親堅決不許,於是形成僵局。最後母親傷感地說,苹男(姐姐的小名),如果你真的要去的話,以後你就不要再回來了。姐姐毫不猶豫地答道,好,我就不回來好了。這一下母親生氣了,說你口說無憑,立下契約,今後一去,恩斷義絕,以後“活不來往,死不弔孝”。姐姐說,好,我就寫。姐姐隨即拿起筆來一揮而就。她到底寫的什麼,我沒有看到。接着她拿起包裹,揚長而去。母親呆呆地好幾天沒有講幾句話。姐姐去後,大概有兩三年與家裡不通音訊,似乎真的斷絕了關係。到後來,蘇南新專的教務長羅列曾到我家和我母親談了不少時候。事後母親很生氣,因為姐姐再填表時,在家庭成分這一欄里填了“反動官僚”。

以後,姐姐又考進了北京大學新聞系。

姐姐進入北大後一度很受人注目。她當了《紅樓》編委,又是游國恩教授的得意門生。游老先生希望她能轉到中文系,因為她的文學底子好。她在那段日子裡似乎自己也很得意,那年她暑假回來,給我留下較好的回憶。有一天,她給我看一首名為《無題》的詩,我看後說,有感而發,你似乎愛上了什麼人。她笑着說,小鬼丫頭,你怎麼知道?我答道,只是猜猜而已,講來聽聽。她說,我在舞會上遇到他,他很注意儀表,舉止瀟灑。那天,我很隨便地頭戴一個由野花編成的花環,頻頻起舞。他請我跳了一次,他的舞跳得很好。隔了幾天,我在未名湖冰場上走,他在後面引吭高歌《教我如何不想她》,我只能回過頭去和他打招呼。我對姐姐說,要是我,就不回頭,看他怎樣?她說,反正我想他是有意的。後來在《紅樓》編委會上發現他也是編委之一,另一編委是山東人,對我很感興趣,老是纏着我講這講那,有一天,他對我說,我們交個朋友吧。我說,我們是朋友呀,他堅持要和我做進一步的朋友。我說不大感興趣。他又說,你不妨培養一下這種興趣…….《紅樓》編委張元勛等貼出北大第一張大字報《是時候了﹗》,在1957年被打成了“右派”。張元勛因涉及“七人集團”欲往英國代辦處政治避難而以參加反革命集團被捕。到“文革”時期,姐姐在上海因事被捕,張元勛曾以姐姐男朋友身份來上海提籃橋監獄探監。後來姐姐被“鎮壓”後,他重新又被逮捕,被吊打,說他是逃犯。我認為張對姐姐一往情深,而姐姐可能不大欣賞他的風度。

姐姐成為“右派”的詳情,我不十分了解。她主要是支持張元勛他們的那張大字報。另一罪名是在北大“自由論壇”上宣揚“組織性和良心的矛盾”,當然還有不少理論觀點。據說她並未劃為“極右分子”。北大新聞系後來併到人民大學。合併前姐姐在北大苗圃勞動,一度與譚天榮在一起,他們感情不錯,姐姐稱譚為小弟。後來譚天榮也被逮捕了。平反後譚在蘭州大學任教,他有一本著作署了林昭的名字。姐姐到人民大學後在資料室勞動,與王前同在一室。後來在學校遇到另一“右派”甘粹,甘17歲參加部隊,在四川參加過土改,隨後南下,在軍隊中成長,以後保送到人民大學新聞系學習。在特定的環境下他和姐姐相處得非常投機,組織上警告他們不要來往,他們非但不聽,反而計劃要結婚。組織上就把甘粹分配到新疆勞改農場,他以後歷盡艱難從新疆回到北京,那時姐姐早已被“鎮壓”了。一直到“四人幫”倒台,姐姐平反後,在北京開了一次追悼會,甘粹在會上唱了一曲林昭譜寫的歌曲《你在哪裡》,粗獷的歌聲傾訴了他所有的感情。張元勛會後對我說,林昭這首歌是寫給譚天榮的。

姐姐在北京勞教了兩年多,因支氣管擴張,經常咯血,母親去北京把她接回上海養病。母親常為此後悔,說如果讓姐姐留在北京或者不會出事,我卻認為像姐姐的個性,任何地方都一樣,她的結局是不會改變的。

姐姐不論在劃了“右派”之前還是之後,她的思想是不變的。她是一個革命極端主義者,沒有中間道路,沒有妥協,沒有調和,“不自由,毋寧死”。她的志向是要改變社會,改變不合理的制度,甚至要改變人的思想意識,即使她的思維邏輯並不完全合理,但她認為合理的制度也尚有爭議之處,她總認為自己是正確的。

姐姐回上海不久,她在復興公園遇到蘭州大學的“右派”和另一北大“右派”,因為觀點相似,往來頻繁,以致後來被稱之為是個“集團”。他們認為對彭德懷的處理不公,對大躍進造成的破壞和大量人民死亡,深感到政治上有嚴重的錯誤,因未被公允處理而強烈不平。對南斯拉夫被稱之為修正主義,認為是莫須有的罪名。這些觀點,他們寫成信件寄去北京有關方面。他們似乎並未考慮到事情有複雜性,只以為陳述自己的意見是正常的行為。隔了不久,上海公安局靜安分局派人去蘇州將姐姐逮捕。

那時,父親和母親已經分居,父親住在蘇州,各有房子,姐姐在母親家裡。逮捕的那天,姐姐正在母親的房內。公安人員進來進行了搜查,把罐頭都打開來看,姐姐譏諷道:如果我有能耐將情報藏在罐頭裡,我今天也不會在這裡了。恰好這時父親闖了進來,他立即變了臉色,口中喃喃地說,我們家完了,我們家完了﹗說着踉蹌離去。不到一個月,我父親自殺身亡。

姐姐逮捕後認罪態度惡劣,被判20年徒刑,其他二人則各為7年和13年。事實上她根本不是主犯,只是參與者,只因為她的態度是抗拒的。

1962年,姐姐因病保外就醫,我和母親去靜安分局接她。她帶了一隻小包裹出來,一見我們立即往回走,並說我不回去。當時分局的人都很驚訝,大概從來沒有見過有人不願回家的。在分局的門房內折騰了半天,姐姐對母親說,你怎麼這樣天真,他們放我出去仍要抓我進來的,何必多此一舉。後來公安人員說,你們想法把她帶走就是了。但姐姐拖住了桌子腿執意不走,我和母親根本拉她不動。最後由母親請一位朋友家裡的花匠來,硬把她按上三輪車載回家裡。

姐姐保外後,情緒漸見好轉,很喜歡講話。總是要告訴我們獄中和上海第一看守所的故事。我們都不想聽,以免增加痛苦。但是姐姐偏要說,她說,哎,你們要不要看“雜技表演”?我在看守所反銬了一百八十天,我給你們表演一下,反銬了如何處理日常生活,包括洗臉、吃飯和大小便。母親說不要瞎說。姐姐說,真可惜你們不要看我表演,因而喪失了一個機會理解二十世紀的一種特殊生活模式。她說着,空氣似乎凝結了,我們都無言。

這時候,姐姐和母親常常發生齟齬,有時為了生活細節,有時也為了經濟和前途。有一天深夜,母親數落了姐姐幾句,姐姐說,你要我走,我就走好了。說完就往外跑。母親馬上對我說,快跟着她﹗於是我立即追着她下樓,追上了她,說什麼她也不肯回來。我最後只能說,姐姐回去吧,夜深了,我明天還要上班。又等了一些時候,她才慢慢地走回來。

母親很自信,總認為姐姐在她身邊不會出事,於是把姐姐帶回了蘇州。在蘇州她遇到了另外兩位“右派”,由於姐姐對“右派”有深切感情,她與他們立即引為知音,演出了一場什麼戲劇我並不清楚,1962年年底姐姐再度入獄。以後,姐姐被囚於上海提籃橋監獄。但是我們不被允許去探監。有一次一位與姐姐同禁於一囚室的人釋放出來,找到我們說了些姐姐的情況,說她身體虛弱,經常咯血,但還絕食抗議,割破血管或用針刺出血寫血書,她處處與監獄管理人對立,態度強硬,看樣子凶多吉少。

我最後見到姐姐是在1966年年底,那時“文革”已開始,母親已被批判,編入“學習班”。我接到監獄接見通知後,因沒有錢,不能買姐姐要的全部東西。去見的日子正逢全市大遊行,全市公共車輛停駛,我從早晨8時出發,走了5個多小時,才看到提籃橋監獄灰色的牆。

我遞上了接見通知,那門房警衛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然後讓我進去排隊。那鐵絲網分隔着家屬和犯人,看守檢查着送去的東西,我站在那裡茫茫地等待。許多比我晚來的家屬都已走了,只有一條長凳上坐着我一個在那裡,我實在太累了,我似乎忘記了我還沒吃中飯。到夕陽的最後一道餘暉閃耀的時候,一個監獄人員走過,我就問道,還要等很多時候嗎?他沒有正視我,但很快地回答我,你還得等﹗難道等待就是我生活的主題嗎?我想起了小時候看過《基督山恩仇記》,我特別欣賞它的結束語:“在上帝揭露人類的未來以前,人的一切智慧時包含在兩個詞裡邊:‘等待’和‘希望’。”然而無窮無盡的等待是難以忍受的。

最後,當所有的家屬都已走光,犯人們也都回到監獄,姐姐出來了。她渾身縞素,上穿白襯衣,下穿用白被單做成的白長裙,她的長髮從頭頂部紮起一把拖在一邊,就像京戲中旦角受刑時的打扮;另外,在她的額頭用一塊白布條圍住,上用血寫了一個“冤”字。她慢慢地走了出來。我懂得了為什麼我得等到最後一個接見。隔着鐵絲網,我輕聲叫了一聲姐姐。她說,怎麼媽媽沒有來?

她已經開始不高興了。我說她在蘇州不能來。她說你帶來些什麼東西,我要的席呢?我說我沒有錢買。她說,哼,母親不在,你就用不着來看我。說完轉身就往回跑,甚至看也沒看我一眼。我把旅行袋交給了看守,仍呆呆地坐在那裡。我不知道後來自己是怎麼走回去的。我沒想到這是我們姐妹一場最後一次的見面,而且她還生我的氣,她還不知外面文化大革命正在轟轟烈烈展開。

1968年5月1日,我從鄉下回滬休假。下午二時左右,我聽到有人在樓下叫母親的名字,我就開門出去,上來一位公安人員,他問是林昭家屬嗎?收五分錢子彈費。母親問什麼?我非常冷靜地從抽屜里拿出五分錢給他。當母親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後立即暈厥過去。

姐姐罹難後,我們沒有見過判決書,也未看到任何公開審判告示貼出,像當時一般判死刑犯人一樣。大概半個月後,母親的一個學生黃雪文,要我有空去他家一次,他住在虹口區離提籃橋不遠。我去後,他告訴我在他家附近一條街道的電線木杆上貼著有關林昭的判決。他說,你如果要去看的話,到天黑了帶一隻電筒去,不過得小心。我又緊張又焦慮地找了許多時候,終於在那不受人注意的電線木杆上找到了那“非正式”的宣判,那種打印不清的字,文理欠通的語句,讀來很吃力。在幽暗的電筒光下,我背下了判決書。我的心沉沉的,正如死一般寂靜的夜晚。

打倒“四人幫”後,《人民日報》發表了一篇長文《歷史的審判》,其中有一段關於林昭的記載,成為林昭平反的序曲,應該感謝陸拂為先生給穆青先生提供了材料。此後陳偉斯先生在上海《民主與法制》上寫了一篇《林昭之死》的文章。不久後上海靜安區法院開始對林昭案件清查。其間我曾去提籃橋監獄訪問過監獄醫生,他曾一度為林昭而受過處分。我向他了解的一些情況均屬第一手材料,包括姐姐在世的最後幾天,以及從病床到刑場,還有姐姐在臨刑前監獄內開的審判會的情景和龍華執行時見證人所說的,這一些我都不想說也不忍說了。

姐姐已去世30年了。我經常在夢中見到她,見到她不高興的樣子,醒來總覺得無限的傷痛。我既不能捍衛她的信仰,籍承她的寫作能力,即令寫一篇有關她的文章大概也不會使她滿意。她的淳正樸實對真理的追求,她的真摯熾熱的愛和恨,她的不屈不撓執着的信念,還有她毫不妥協的犧牲精神,或許正是這偉大而可悲的時代所缺少的應有的品格罷。林昭的道路也許將湮沒於下一世紀的曙光中,我希望年輕的一代不再承受林昭的種種痛苦與磨難。新世紀的寵兒們,當你們沐浴於陽光燦爛、歡樂充盈的新時代,是否會留下神聖的一角來悼念林昭“未完成”的傑作呢?

我如今在異國求生存,中年從零開始另一種生活和職業是很艱苦的。我仍有我難言的痛苦,沒有歸屬的空虛,但我一直不承認自己是平庸之輩和失敗者,甚至還不甘心像茨威格那樣留下“遺書”,我的最終一切有賴超自然的控制。相見則是緣,能成為親姐妹當然更是緣分。不過我不相信來世,就像歌德說過的,如果是幸福、快樂的一生,此生已足;要是痛苦、坎坷的一生,又何必再來?幽冥異路,我和林昭姐妹一場也就從此終止了。深深的遺憾也難以彌補,淡淡的歡樂已不再復現。

一切認識林昭的人,請在你們繁忙的生活中留下幾分鐘來悼念她吧,她是愛你們的,這種愛,甚至遠遠超過我們姐妹之情。在我失去姐姐後,感謝你們把我當作你們自己的妹妹一樣。當我第一次聽到姐姐的新專同學陳祥蓀對我說,令范,林昭已不在,而你是我們大家的妹妹。我聽了是很感動的。

無論生活多麼不公正,無論人性多麼險惡,那一道人性至善,充滿希望的聖光永遠存在。

姐姐,安息吧 !

  

   林昭被野蠻慘殺的一幕 ( 節選 )


  我從座椅上站了起來,似乎也有微笑,靜靜地看著林昭緩緩地走向那個虛席。她捧著一個舊布包,一大卷衛生紙。一位身著醫生白大褂、內著警服的女警醫一直攙扶著她,她們的身後,是一個佩槍的警士。林昭就坐在我的對面,隔著那個案子,那位文雅的女警醫與佩槍的警士坐在她的兩側,與我則是“面面相覷”。


 

面斥禽獸,痛陳獄中非人折磨│已視死如歸│

  “開場白”是坐在我身邊的一位管教幹部向林昭發出的警告:“林昭,今天是張元勛來與你接見,這是政府對你們的關懷,希望你通過這次接見受到教育,以便加速自己的認罪與改造……!”

  “乏味之至!”其語未休便被林昭的話打斷,但那位管教幹部並未激怒,甚至尷尬地望著我,向我說:“這是常事!”林昭視其言為“老生常談”而不屑一顧,抬手指向周圍,問我:“這些人,你們那裡叫做什麼?”我未敢回答,不知怎樣措詞才不會激怒周圍的那些監管者!我此刻最怕的是中途被他們停止這次接見!這個心理很快便被坐在我身旁的那位管教幹部察覺了,他很客氣地對我說:“怎麼說都不要緊!林昭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高興過,所以,她的話也從來沒有比今天更客氣的了!我們已經聽慣了,不要緊!”  

  既然如此,我明白了,乃答:“隊長!”

  林昭頗感興趣地說:“一樣的,一樣的!我們這裡還叫‘政府’!與他們說話,要先喊‘報告政府!’在北大跟語言學家朱德熙先生學現代漢語,還沒有聽見朱先生說過人變成了‘政府’!在這裡謬誤已是習慣!”然後高聲說:“這幫東西怎麼能是政府呢?我怎麼能相信他們是共產黨呢?”

  我儘量作出一副毫無表情的神態,故意把話題引開,我說:“常把自己打扮一下,把頭髮梳起來。”

  “打扮?打扮什麼?女為悅己者容!”稍停,她問:“什麼時候來到上海的?”我答:“五四!”又問“家裡都好嗎?”我答:“都好!都希望你好好改造,平安出獄!”

  她打斷了我的話,高聲說:“出獄?已經是不可能的了!他們早就告訴我:要槍斃我!這已是早晚的事了!‘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他們可以唆使一群女流氓、娼妓一齊來打我,故意地把我調到‘大號’里去與這些社會渣滓同室而居,每天每晚都要在他們(以手指周圍)的主使下開會對我鬥爭,開始這群潑婦也瞎三話四地講一些無知而下流的語言,可笑的是她們竟連我是什麼犯都一點不知道,罵我‘不要臉’!真是可笑!她們這幫東西!她們是幹什麼的?我是幹什麼的。她們竟然還知道‘要臉’!她們理曲屈詞窮,氣急敗壞,於是對我一齊動手,群起而攻之!”

  可以想像,這樣的獄中“鬥爭會”就是對林昭的肉體的摧殘!

  她說:“我怎麼能抵擋得了這一群潑婦的又撕、又打、又掐、又踢,甚至又咬、又挖、又抓的瘋狂摧殘呢?每天幾乎都要有一次這樣的摧殘,每次起碼要兩個小時以上,每次我都口鼻出血、臉被抓破、滿身疼痛,衣服、褲子都被撕破了,鈕扣撕掉,有時甚至唆使這些潑婦扒掉我的衣服,叫做‘脫胎換骨’!那些傢伙(她指著周圍)在一旁看熱鬧!可見他們是多麼無恥,內心是多麼骯髒!頭髮也被一綹一綹地揪了下來!”

  說到這裡,林昭舉手取下頭上的“冤”字頂巾,用手指把長發分理給我看:在那半是白髮的根部,她所指之處,乃見大者如棗,小者如蠶豆般的頭髮揪掉後的光禿頭皮。

  她又說:“因為知道你要來接見,怕打傷了我無法出來見人,故這幾天鬥爭會沒有開,我也被調到一個‘單號’里單獨關押,其實就是讓我養傷,以掩蓋獄內無法無天的暴行!帆,頭髮揪掉了,傷痕猶在!衣服也是他們撕的,你看!”她披著的衣服裡面是一件極舊的襯衣,已經沒有扣子,仔細看去,才發現是針線縫死了,無法脫下。

  她又說:“這是一幫禽獸!”指著周圍:“他們想強姦我!所以我只能把衣服縫起來!”我發現:她的衣服與褲子都是縫在一起的。

  她說:“大小便則撕開,完了再縫!無非妹妹每月都給我送線來!”她邊說邊咳嗽,不時地撕下一塊一塊的衛生紙,把帶血的唾液吐在紙上,團作紙團扔在腳邊。“但他們還不解恨,還要給我帶上手銬,有時還是‘背銬!’稍停問我:“你知道什麼叫‘背銬’吧?”我點了點頭。

  一直還極力故作“靜而不怒”的那位管教幹部此時也無法再故作下去了,向我說:“她胡說!她神經不正常,你不要相信她的這些話!”

  “神經不正常?”│林昭搶白說,“世界上哪個國家對神經不正常的人的瘋話法律上予以定罪?你們定我‘反革命罪’的時候怎麼不說我是‘神經不正常’呢?”

  笑稱見面是籃橋會,以詩送別

  我沉默著不敢發言,便插嘴說:“不要說這些了,說些別的。”“不要緊!”林昭又搶白說,“頂多也就是死!他們殺機已定,哀求之與痛斥之,其結果完全相同!幾個月前媽媽接見時告訴我你想來看我,問我行不行?問我行不行有什麼用!我告訴媽媽你問他們去!總算走運,他們同意了,許多天以前也通知了我,我盼著你來,就是想告訴你前面的這些話,我隨時都會被殺,相信歷史總會有一天人們會說到今天的苦難!希望你把今天的苦難告訴給未來的人們!並希望你把我的文稿、信件搜集整理成三個專集:詩歌集題名《自由頌》、散文集題名《過去的生活》、書信集題名為《情書一束》。”稍停:“媽媽年邁無能,妹妹弟弟皆不能獨立,還望多多關懷、體恤與扶掖!”語未畢而淚如雨下,痛哭失聲,悲噎不止,以致無法再說下去。

  母親許憲民儘量保持著一副安詳的神態,這時,說了這天接見中的第一句也是唯一的一句話:“不要哭!張元勛這麼遠來看你,你這麼一哭,他不也會哭起來了嗎?”“他不會哭!”林昭立即從悲噎中平靜下來,又說:“他是男的,不會哭!”

  接見結束,林昭離去之後,那位管教幹部告訴我:在他們的記憶里也從未見林昭的如此一哭,這實在是八、九年來在這黑暗、陰冷、與世隔絕的非人世界裡,她第一次宣泄了自己的悲痛!

  冷靜下來。我向她說:“給你帶來一點東西,都是食品,監獄裡最需要吃的東西!”她才注視那個放在案子上面的大提包,這是我昨天從淮海路的食品店裡買來的。其中,有三個品類的蛋糕,八市斤的聽裝奶粉,印著美麗圖案的聽裝大白兔奶糖,以及香蕉、桔子、蘋果。於是,按照監獄的規矩,我把那個大提包推到坐到我身旁的管教幹部的面前。他一件一件地取出,放到案子上,然後一包一包地打開,聽裝奶粉與聽裝大白兔奶糖本是原裝商品,也一一撕破密封,撬開盒蓋,並用鐵錐子向奶粉中上下刺入,凡十幾次。

  檢查完畢,我把這堆東西推到林昭的面前,她笑了,拿起一塊蛋糕遞給我,說:“你送來的這些東西,現在是我的了,現在我請你吃!”我拒絕了,我希望的是多留一點給她!我說:“你吃吧!我在外邊隨時可以去買!”她說:“也好。”於是咬了一口,她忽然向身邊的那位女警醫嚴肅地說:“倒一杯水!”女警醫向室外只一揮手,立即就有一個年輕獄警送進來一把暖瓶和一個茶杯,女警醫把杯倒滿開水遞給林昭,於是便邊飲邊吃,顯得非常自得。

  我說:“今天我們在這兒相會,可謂之‘籃橋會’吧!”(我國古代有“藍橋會”的故事,描述裴航與雲英的愛情,他們約會於(藍橋驛)。林昭又一笑,接著說:“又是‘井台會’!”(井台會,用的是《白兔記》中的“井台認母”的故事,意指和許憲民的女之會。)

  這時,坐在我身旁的那位管教幹部向我宣布:“已經中午十一點了!”提醒我們接見即將結束,分別的時間快到了,這真是“相見時難別亦難”!此時,林昭向我說:“你過來,到我這邊來!”她站起來向我招招手,要我從案子的這邊走到那邊。靠近她,我遲疑了。管教幹部見狀主動向我說:“可以,可以,你可以過去!”  

  我於是繞著案子坐在林昭的對面,確確實實是促膝而談。

  這是最高潮的時刻:所有在場紡人都懷著極大的興致注視著!連那威嚴的武警的臉色也開始鬆弛,那“講壇”上的四位女郎,全神貫注而又津津有味、用極微細的上海方言竊竊耳語。

  林昭在沉思中,終於說:“贈給你一首詩!”於是她輕聲地吟誦,韻圓而鏗鏘:

  籃橋井台共笑之 天涯幽阻最憂思

  舊遊飄零音情斷 感君凜然忘生死

  猶記海淀冬別夜 吞聲九載逝如斯

  朝日不終風和雨 輪迴再覓剪燭時

  慨嘆幾十萬人受騙,一隻紙帆船寄心意

  她慢慢地、一句一詞地邊念邊講。她說:“詩言志!此刻已無暇去太多地推敲聲病,只是為了給終古留下真情與碧血,死且速朽,而我魂不散!汾三句‘斷’字或許也可改成‘絕’字,第四句‘死’字有點拗,但怎麼改呢?詩言志,如此而已!如果有一天允許說話,不要忘記告訴活著的人們:有一個林昭因為太愛他們而被殺掉!我最恨的是欺騙,後來終於明白,我們是真的受騙了!幾十萬人受騙了!”

  她在捧著的那個舊布袋裡搜找,最後取出一件似是紙片的東西遞給我,我接過來回身遞給那個管教幹部,那個人向我揮一揮手,並說:“不用查了,你收下吧!”我把那“紙片”放在掌心定睛看去,才看清原來是用包裝糖塊的透明紙摺疊成比韭葉還窄的紙條編結而成的一隻帆船。我記得聽家兄說過一九六0年,林昭在通信中曾夾寄著一張自畫的賀年卡,那上面畫著一艘帆船,還有一行字,寫著“直掛雲帆濟滄海”。  

  今天,還是那隻雲帆,卻漂落到這裡!我順手摘下衣袋裡的英雄金筆,遞給她,並說:“送給你吧!”她接到手中,欣喜地賞玩,但她忽然看見筆上刻著“抓革命,促生產”六個字,立即改容,不再欣喜,順手一擲,鋼筆被扔到案子上,她說:“我不要!”

  這時,那管教幹部已在催促:“時間到了,有話明天再談!”我告訴林昭:“監獄領導告訴我:安排了兩次接見,明天上午我還要來!”她很高興,叮囑說:“明天再來,給我再送一盒奶糖,不要大白兔,要貓頭的!”

  談話結束了,最先離去的是林昭,亦如來一樣,由她的女警醫攙扶著,那個佩槍的警士押隨著走出內室,而後便是四女郎、武警,最後才是我與管教幹部,他們依然很客氣,向我說:“今天的效果不錯,你勸她好好改造,她都沒有發脾氣,可見你們的交往確實很深,過去她的母親剛說一句,她便表示不耐煩,不願再聽下去。”又說:“林昭用糖紙編了許多藝術品,今天送給你的這隻帆船就是其中之一,種類多著呢,全監獄都知道,她是一個聰明人,很少見!”

  我們邊說邊走,將走出內室的門,我不禁反顧這間難忘的密室:空空如也,只有地上那一堆湮血的衛生紙片!走到院子裡,又看見那高大的黑色鐵門,但卻又見到林昭正背立在門前,抱著舊布包、衛生紙及我送來的食品,凝望著我與母親許憲民。我們又獲得了這難得的臨別的一晤!(豈知這竟是永訣!)我們都未悲戚,都被明天的再見而陶醉著,安慰著、誘惑著,她身後的那一扇小型便門打開了,她幾乎是退著邁進那鐵門檻,依然微笑著望著我們,一直到那扇小鐵門徐徐關閉,她在我們的視野里永遠消逝!我與許憲民還兀自呆立在這悄無人聲的大院裡。

  “走吧!”依然是一句十分客氣的聲音,我們才恍如夢醒,才意識到那位管教幹部還站在我們的身旁,他彬彬有禮、和藹可親,說:“X處長在辦公室里等你們!”

  我們隨著管教幹部向外院走去,最後,還是二門裡的那間辦公室,一位四十多歲的男子在門口和藹地迎接我們,他不同凡響,穿一身很新的灰色的毛料中山裝、黑皮鞋,頭髮梳得整齊,面色光潔而白皙,一口濃重的上海口音南方普通話,真是一位典型的南方儒雅之士和權力在握的決策人物。他示意管教幹部退出,讓我們坐下,他也坐在辦公桌後面的木椅上,直截了當地劈頭便對我說:

  “今天接見的效果不好,原定的明天的接見取消了!”這真是一聲當頂而降的霹靂!他稍停,又換了一個思路說:“我們對林昭已仁至義盡,她不接受教育,抗拒到底,只有死路一條!”他稍作沉默,又說:“我們也沒有辦法!”

  被槍決後向家屬索取五分錢子彈費不知從什麼地方增長了勇氣,剛才在接見室里的謹小慎微似乎一下子消失了,我於是斗膽,向X處長請教:“報告X處長,林昭主要的抗拒行為都有哪些表現?”

  “林昭惡毒攻擊反右派鬥爭!替右派份子鳴不平!”X處長語極簡潔,但卻不假思索、斬釘截鐵,稍停之後又說:“林昭最嚴重的問題是不認罪,抗拒改造!態度十分惡劣!”

  相對語竭。我已記不起怎樣與這位處長分手,怎樣走出這座聞名世界的監獄的城堡式的外門,今日留在記憶里的是在離監獄大門不遠的地方有一個市內交通汽車小站,我與許媽媽便在那裡等待乘車,不知怎麼,眼淚從眼睛、鼻子、以及喉嚨里洶湧而出,許媽媽拄著手杖,無動於衷地站著。

  這天下午,我跑遍了上海各大小食品商店,尋購那種繪著“貓頭”的奶糖,但完全徒勞,第二年的五月一日,我又偷偷地來到上海,又與許媽媽一道來到提籃橋監獄,但傳達室莊嚴宣告:“監獄已軍管,一切接見停止!”

  一九六八年八月,我在山東某勞改隊的禁閉室里接受了管教幹部的通知:“林昭已於今年五月一日槍決!”他問:“你有什麼想法?”

  “沒有想法!”我告訴他們。

  一九六八年四月三十日下午二時左右,在中國上海的茂名南路一五九弄十一號二樓上的林昭家門前。一個傢伙在樓下呼叫“許憲民”,林昭妹妹彭令范聞之急忙開門,那傢伙只說了三句話:“我是上海公安局的。林昭已在四月二十九日槍決。家屬要交五分錢的子彈費。”  

  林昭的母親許憲民聞訊暈厥於室內地上,彭令范拿了五分錢的硬幣打發了那個劊子手,他對“屍體現在何處”的詢問一言不答,揚長而去。


  彭令范交了子彈費以後,母親許憲民的友人朱太太打來電話約

彭令范見面。她告訴彭令范:她的大兒子祥祥每周兩次與同學到龍

華機場勤工儉學,四月二十九日下午三時半左右,突然望見兩輛軍

用小吉普車飛快開來,停在機場紡第三跑道,接著由兩個武裝人員

駕出一個反手背綁的女子,她的口中塞著東西。他們從她腰後一腳,

她跪下,另外兩個武裝人員一人舉手槍開槍,她先中一彈,倒地爬

起,又中兩彈,再未起身!然後四兇手將她拖入另一輛吉普車,飛

駛疾馳而去!她的遺體被運往何處?他們包攬了密殺與滅屍的全部

過程。祥祥認出她就是大姐姐,他目睹慘狀,驚恐失常,高呼:

“大姐姐被害了,大姐姐被害了!”祥祥目瞪口呆,由他的同學送

回家中。


  於是,許媽媽幾番到上海提籃橋監獄、上海公安局、上海高級法院詢問林昭的遺體究竟被如何處理?如果掩埋,埋於何處?如果火化,骨灰何在?但,全遭拒絕皆不奉告,而且聲厲色獰,拒於門外!她終於意識到與她含辛茹苦度過了三十六年的非凡歲月的女兒今日真的失去了!毀於一朝,化為烏有!於是她哭,在“十里洋場”的大上海長街上遊蕩,她念念有詞。有時呼喊一聲其義難辨的語句,於是她也笑。她開始挎著一隻竹籃、提著昔日的竹杖,在大上海的人群中夢遊與囈語,她一切皆已忘卻,也不再悲哀與欣喜,她失蹤在人間的海洋里,在洶湧的流中沉浮、漂流!

  有一天,一位好心的人來說,她看見許媽媽在某某馬路上徘徊,妹妹彭令范於是急往其處,遙遙望見年邁的母親白髮蓬亂,形容懼枯。老母親被拉回家,未久,又出走,消失在茫茫的大上海的人海里。


終於有一天,她也倒下了!在繁華的馬路旁的人行道

上,口鼻流血,一隻鞋失落遠處,竹籃與竹杖已被踩

扁和踩斷。有人圍觀──“她是被紅衛兵小將打死的!

他們說她是大反革命份子林昭的母親,林昭已被槍決,

也不能叫這個反革命老太婆活著!一聲吆喝,簇擁圍

打,拳腳交加,終於命絕!”後來,彭令范聽人如

是說。


  發生在六十年代的中國式的野蠻與殘酷,是築成那個“史無前列”的磚石,多少家庭就是在如此不明不白中消解了!

  一九八0年八月二十二日,上海高級法院“滬高刑復字四百三十五號判決書”宣告林昭無罪,結論為“這是一次冤殺無辜”。但仍對她的遺體的下落不作解釋。

  現在,蘇州的靈岩山西側的安息公墓上有“林昭之墓”,但那裡只有她的一縷長發、一套舊衣、一張照片,是一個空空的“發之冢”!

  在說罷這樁往事的時候,我忽然悟出:林昭在一九五七年北京大學的論戰中用“雙木三十六之林,刀在口上之日的昭”自報家門,她遇難之時正是三十六歲,罹“口舌之災”,二者竟在她的名字的破解中不幸言中!


           First Page of Lin Zhao’s death penalty verdict.

          Second Page of Lin Zhao’s death penalty verdict.

A page from the “Recommendation and Approval” of Lin Zhao’s death sentence.

     Lin Zhao’s hair and ashes found by her relatives in 2000.


原創:原空四軍政委王維國在邯鄲市永年縣分散居養實錄!


1968年4月19日,簽發反革命犯林昭死刑、立即執行

判決書的中國人民解放軍上海市公檢法軍事管制委員會

                 主任書記大校王維國同志,

            25年之後,含冤病逝,死不瞑目。


王維國(1919年-1993年)河北省元氏縣萬年人。曾為中國人民解放軍空軍

大校、中共第九屆中央候補委員,後受林彪反革命集團案牽連而被判刑14年。


1968年1月,兼上海市公檢法軍事管制委員會主任、

臨時常委、書記。


王維國1985年刑滿釋放後,中央安置其在邯鄲市永年縣分散居養。過去由於工作

原因,雖沒有和王維國直接接觸,但經常會聽到他在永年居住期間的各種消息。

偶爾也會在大街上遇到他神色凝重,踽踽獨行。當時的通常說法是,


大校王維國秉承林彪的旨意,率領一個營的兵力,預先

埋伏在毛主席專列必經之處,企圖謀害毛主席。由於毛

主席大智大勇,料事如神,果斷更換車次,最後轉危為

安!


    一個很偶然的機會,從網上看到了王維國的上訴書。網上說上訴書為王維

國在獄中所寫。王在服刑期間曾先後多次將其寄往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

院、中共中央書記處以及解放軍總政治部等處,不斷為自己喊冤叫屈。出獄安置

到邯鄲(永年)後,他繼續自己的申訴之路。他的兒女也加入其列,不斷為其復

寫、謄抄申訴材料。又孰知寄了多少次?持續了多少年?王維國聲稱自己只是犯

了錯誤,受了林彪反黨集團的蒙蔽,堅信自己沒有犯罪,更沒有謀害過毛主席,

堅信黨是堅持實事求是原則的,堅信國家要走法制的道路,堅信自己總有一天會

被平反昭雪。後來,他不僅寫,還留下了很多錄音,他把這些材料都託付給了一

個當時許願要幫他寫書幫他告狀的人。遺憾的是,他的申訴始終沒有任何回音,

他沒能等到重新審查的那一天,於1993年因嚴重骨髓纖維化病世。

    

                    作家老鬼

 

   說林昭是中國的聖女,一點不過。

        她在50年前的真知灼見無與倫比!

             她在地獄般鐵牢裡的勇氣無與倫比!

                  她用自己鮮血寫成的控訴暴政的文章無與倫比!


                             ——   老鬼  於  林昭80歲壽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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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昭(1932-1968)遺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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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帶血的頭顱


        放在生命的天平上,


             讓所有苟活者,


                  都失去了


                        —— 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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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處:《清明》1979年第2期    作者: 韓瀚, 筆名朱壁, 山東蒼山人


         無名戰士安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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