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寫給外孫女的信

      親愛的孩子，當我寫這封信的時候，你還在你媽媽的腹中躁動。當你能夠讀懂這封信時，也許是下一個鼠年了。但是我還是按捺不住提筆寫信給你。儘管我們家的第三代早已成群結幫—你的大表姐已經上中學了—我早已升格為舅爺、姥爺了，但是你的出世，還是會讓我感到無比的喜悅和激動。這就是人們所說的“隔代親”了。我的英文一直處於“腸梗阻”狀態，我只能用中文給你寫信。咱們立個規矩，今後我們只用中文通信，當然你可以夾雜着一些英文。用母語寫信，不單單是表達到位、描述細緻，更重要的還是有一個感情色彩問題。當你能夠讀懂中文，能夠寫方塊字時，你就會更加清楚地知道你這片綠葉的根在那裡。

      親愛的孩子，當你媽媽囑託我給你起名字的時候，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葉子衿。“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此典出於《詩經· 子衿 》篇。別笑話外公是老古董、是冬烘先生，起名子嘛總要有點講頭。女孩起名最好到《詩經》中去找，男孩起名要到《楚辭》中去尋。我上大學時，你小寶爺爺曾說他的一些少年夥伴的名字取自《岳陽樓記》。當然，農村孩子起名就更簡單些，隨便叫阿貓阿狗阿牛，名字賤，孩子好養活，遇到毒奶粉，也能頂得過去。你媽媽的名字也是取自於《詩經》。如此一來，你們母女的名字就可以集結成聯了：“關關雎鳩，在何之州？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你不覺得很美嗎？這二首詩都是吟詠愛情的，起這樣的名字，將來不愁嫁！莫道《子衿》過於纏綿，正如婉約與豪放並無嚴格界限。曹操—京戲舞台上的白臉大壞蛋—實則一位千古英雄，就曾引用過這個句子，當他加上“周公吐哺，天下歸心”時，就變得十分慨當以慷、奔放豪邁了！外公給你抖落這些東西，就是希望你長大之後數典不會忘祖。

      你的祖先是客家人，世居廣東梅州。梅州是個好地方啊！據我所知，歷史上這裡至少出現了兩位了不起的人物：一位是禪宗六祖慧能大師，曠古奇才啊！雖然他目不識丁，卻著有中國和尚唯一的一部經書《六祖壇經》。“下下人有上上智”，毛主席的“卑賤者最聰明，高貴者最愚蠢”論斷，大抵取典於斯。另一位是共和國元帥葉劍英。此公雖名列十大元帥之殿軍，但其歷史功績卻遠超過其他九位。廣東人說葉帥長個佛像，他總是在歷史關頭髮揮扭轉乾坤的作用。不過此“葉”非彼“葉”，這兩支“葉”並非同根生。你的曾祖父弟兄五人都上過大學。1949年前，他曾在香港開綢緞莊。建國後，熱情地回到內地參加建設。但由於歷史的誤會而被打成“四類分子”，遣返到農村老家務農。所以你的爺爺就成了地地道道的農民。你爸爸在十歲的時候，由他的姑父姑母—就是你現在洛杉磯的爺爺奶奶夾帶到美國。你的爺爺奶奶是打工一族，初到異邦，歷經千難萬險。他們含辛茹苦將你爸爸撫養成人。我曾多次告誡你爸爸：洛杉磯的爸爸媽媽對你有再造之恩，是他們給了你的一片天地，要像親生父母一樣地去孝敬他們。說起來你爸爸也真的不容易！當年在教會裡，當別的孩子歡聲雀躍的時候，他在悶頭刷廁所。教會給你家很多的幫助，所以你爺爺奶奶姑姑爸爸就要為教會幹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我曾問他是否有自卑感，他說為什麼要有自卑感呢？多麼好的心理素質啊！四年的大學費用，你爸爸沒有要家裡的錢，一方面貸款，一方面打工。臨近畢業時，只欠二、三萬元的貸款。真是一個很能幹的年輕人啊！說來也巧，我們關家的這一輩女婿都是那種“納於言、敏於行”的優秀青年。你大姨父、你二姨父、你的爸爸都是那種話語不多、但卻是很有內秀的人。如果這三個傢伙坐到一張飯桌上，那一定是但聽碗盤碟響，難聞人語聲。伸筷子夾菜的頻率肯定高於聊天的頻率。這就叫“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吧！我還真的喜歡這樣的年輕人，不像外公只有半桶水，卻還在使勁地晃蕩，正事沒有，閒事有餘。我由衷地希望你能夠繼承爸爸的聰明才智，能夠遺傳媽媽的開朗大方。如此，你就是一個完美的女孩了！

      首先我要祈禱的就是你們母女安全。祝福你平平安安地降臨人間。魯迅曾說：“即使是天才，生下來的第一聲啼哭也絕不是一首詩”。不過我認為，一個新生命的誕生，一個嬰兒呱呱落地，那第一聲啼哭就是一首美妙的生命樂章！十月懷胎，一朝分娩，不容易啊！我還清楚地記得，在你外婆做剖婦產手術的前夜，我輾轉反側，一夜難以入睡，着實為她們母女安全擔心。大約在早上七點鐘，護士從手術室把你媽媽抱了出來，說：“恭喜了，八斤半的大姑娘”！我的心才落到實處。七天后，外婆出院，護士將你媽媽從嬰兒室抱出來，我半開玩笑地喊了一聲“Hello”，你媽媽笑了，這是令我終生難忘的笑容！從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媽媽繼承了我家開朗樂觀的基因！這一切恍如昨日，歷歷在目，如今我的女兒也要做媽媽了，歲月催人老哇！“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趴在沙灘上”，你媽媽是一個乖巧的女孩，外公外婆是幸福的爸爸媽媽。我希望由於你的出現，你的爸爸媽媽成為幸福的媽媽爸爸。費孝通先生有一個“家庭三角形”理論。父母孩子形成三角形最為穩定。可憐天下父母心啊！

       另外我所希望的是你長大後能夠學好中文。母語是一條剪不斷的、和根血脈相連的臍帶。記得在灣區語言學校時，一個美國老師講，母語是父母送給孩子的一份受用終身的禮物。如此一來，你就會有二門母語：中文和英文。我自報奮勇願意當你的中文老師。倘若是你父母願意割愛將你寄托在外公外婆家裡，我將會耐心地給你講故事，教你說話識字。說來也怪，你的小表姐今年只有四歲半，就認得幾百個漢字，能夠讀懂好多本《看圖識字》了。可是海外的華人孩子學中文為何如此艱難？看來學中文要從娃娃抓起，當你出生後，我要求你家必須是一個中文的語言環境。

      我們中國人總是或多或少地有一些“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的思想。我期待着你“抓周”時拿起一支筆而不是一張遊戲光盤；我期待着你呀呀學語、蹣跚學步；我期待着你背着書包去上學，如果上天垂憐，能讓我參加你的大學畢業典禮，則何其幸也！你的爸爸媽媽都是在“放羊”狀態下長大成人的，你也會在一個寬鬆的環境中成長。重要的是“成人”，若還能“成才”那就是錦上添花了!我相信這一切你都會做得到！我期待着……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2008年10月於哥倫比亞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