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自己不學雷鋒卻忽悠別人學雷鋒的行為都是耍流氓2016-10-12 李北方
李北方按:這兩天在撫順參加一個活動,撫順是雷鋒精神的發祥地,是雷鋒戰鬥過和犧牲的地方。雷鋒是撫順的標籤,撫順是雷鋒精神傳承的主陣地,今天一天的行程全部與雷鋒有關。雷鋒是社會主義新人的模板,是社會主義社會中一個世俗化的人,也是個很可愛的人。雷鋒精神是寶貴的精神財富,我在《普世主義:強權的說辭》(點擊閱讀)一文中說過,雷鋒精神更有資格稱為普世價值。在一天的參觀中我一直心情複雜,咂摸着雷鋒精神和這個時代的反差以及這個反差所包藏的荒謬感。這個感覺久已有之,以下是之前寫的一篇小文,為了能夠公開發表,寫得極其委婉和克制,但意思是說到了。希望以後有機會更加清楚和完整地把個中困境梳理清楚。這層意思,也不便更當地的同志細說,說明白了,也只能徒增他們的煩惱。一聲嘆息。
水池困境 中學數學課上有一道經典的應用題題目:一個水池,上面有個水管注水,每分鐘入水x立方米,下面有個水管放水,每分鐘出水y立方米,求解,多長時間能把水池注滿或者放干。 在訓練對數學知識的運用方面,這當然是個好題目,可是其表述方式違背生活常識,難免讓人覺得有點怪。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做題的時候有過跟我類似的想法:一邊注水,一邊放水,這也太浪費水了吧,為什麼幹這麼荒唐的事兒呢? 其實,這種荒唐不但存在於數學課本上,也實打實地在日常生活中發生着。當然我指的不是用水的問題,而是指我們的政策邏輯。 2014年的春晚上有一首歌,叫做《老阿姨》,獻給“全國道德模範”,以及2013年中央電視台“感動中國”人物龔全珍老人。龔全珍是開國將軍甘祖昌的夫人,1950年代隨甘將軍辭去公職回江西老家種田。國家保留了他們夫妻二人的工資待遇,但他們把錢幾乎全都捐出來,用於村裡的建設。如今,龔全珍老人已經90多歲了,還在發揮餘熱。 《感動中國》頒獎典禮上的介紹視頻中這樣說:“1986年,甘祖昌這個將軍農民離開了人世。他給村里留下的,是修好的水渠、建好的大橋和改造好的良田,給家人留下的,是數枚用鮮血換來的軍功章。龔全珍含着悲痛,把丈夫葬在了山里,讓將軍繼續守候這片為之奮鬥了一生的土地。” 甘將軍奉獻過的村子現在發生着什麼,詳情我不清楚,在當前的宏觀形勢下,也許也在進行着土地確權、流轉等。如果是這樣,那麼該村的土地經過改造,還配有水利設施,相對而言就會轉化為更多的“財產性收入”,進入某些特定個人的腰包。 這個具體事例是時代轉折的縮影。甘將軍在那個年代不是特例,而是無數無私奉獻過的千萬社會主義建設者之一。如果說新中國在建國時是一個近乎乾涸的水池,是這些前人捨生忘死地勞動,為水池蓄水;如果說改革是個“釋放紅利”的過程,那麼就要承認“紅利”不是天下掉下來的,正是這些前人忘我地積累下來存於“水池”之中的。 積累不是目的,積累下來當然是為了使用的,問題是怎麼用。前人栽樹,後人乘涼,這本是正常的;可是這裡的“前人”與“後人”都是總體上的代際概念,至少我們的“前人”在辛苦栽樹的時候是在為整體上的下一代勞動,而不是為了“後人”中的某些人而勞動。如果前人栽樹,後人搞林權改革,一部分捷足先得者把前人栽的樹變成自己的私產,只供自己乘涼,或者別人要乘涼就收租金,那麼道德上的困境就出現了。 奉獻的價值基礎是利他,市場經濟的價值基礎是自利,二者是相悖的。這種悖論不僅體現在兩個時代的轉折上,在今天也還持續存在着。當下,一方面是主流價值觀在鼓勵奉獻精神、褒獎奉獻行為,另一方面是在經濟政策上大力推進市場化、私有化,反映在我們的媒體上,到處都可見這兩種背道而馳的價值理念的奇妙混合。這就構成了當前價值體系中的“水池困境”。 利他是高尚的,我們應該致敬;不損害他人的自利也不可恥,我們沒必要鄙夷。可是,要講利他主義,就要全社會一起講;講利己主義,也要全社會一起講。不應當既鼓勵一部分人以“我為人人”為標準,卻同時放任另一部分人搞“人人為我”的那一套,否則對無私奉獻者的褒揚就不像是褒揚,而是輕侮。鼓勵“傻子精神”,和把人當傻子,只隔一層窗戶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