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二月，故地重遊，我回到美國南部的路易斯安娜州，三十年前,我，一個來自中國大陸的留學生，是從這裡開始了我追夢的旅程。
       我們駕車穿過神秘的曼查克沼澤地，奔馳在世界最長的橋--龐恰特雷恩湖橋，那湖色湛藍，水光接天，蔚為壯觀。來到了是碧波浩渺的密西西比河，我們沿着河岸走，夕陽西下，像個鹹蛋黃，紅彤彤的，照耀着路易斯安娜的大地。這條聞名世界的河流緩慢而深沉地流淌，一如我記憶的思緒……往事歷歷，隨山移水轉。

         這裡是出海口，密西西比河從這裡拐彎，氣勢磅薄，穿過新奧爾良市，流入墨西哥灣。對密西西比河的初始認識是以前在中國閱讀過美國作家馬克吐溫的作品，受到其塑造出的那充滿活力、獨立頑強、不斷探索、富於自由冒險的河流精神深深感染，密西西比河那種美國精神象徵一直讓我對這條河流產生好奇與嚮往，它給予我奮鬥的衝動。今天我興奮地再次感受了其波瀾壯闊的氣魄！

       密西西比河流域的路易斯安娜州歷史上以美國南方黑奴種植業出名。這裡的文物古蹟“路易斯安娜種植園”再現了電影《亂世佳人》裡的瑰麗景色，同時也揭露了奴隸制度的殘酷和野蠻。在新奧爾良市的酒吧里，常可以聽到黑人演奏的藍調爵士音樂，那旋律飄蕩着黑奴哭泣的靈魂。

          路易斯安娜州過去曾是法國殖民地，當年，拿破崙僅以一千五百萬美元的價錢，就將這如此遼闊的殖民地賣給了美國。這就是的著名的“路易斯安娜購買”。這項交易包括現在的路易斯安娜州但卻遠遠大於該州，它東臨密西西比河，南達墨西哥灣，北至加拿大，使當時的美國版圖增加了一倍。兩百多年後的今天，新奧爾良依舊保留着那種法國的浪漫風情：古典優雅的法式建築，精美奢華的法國烹飪，名貴醇美的法國葡萄酒，濃郁芳香的法國咖啡，以致那些法國血統的女性也有別於美國其他白種族裔的女性，她們穿着時尚而典雅、自然而得體，高貴而美麗。當夜幕降臨，那世界聞名的波旁街紅燈區里華燈初上，歌舞昇平。新奧爾良儀態萬方，恰如約翰·斯特勞斯的華爾茲——《醇酒，美人與歌》！
        

          路易斯安娜州——我來到美國的第一個落腳點。這裡有過我艱辛屈辱的生活歷程。我在這裡讀書，為了討生活和學費，我在一家中國餐館打工，這家餐館坐落在校園的附近，餐廳里的牆壁雕龍刻鳳，東主刻意營造一些中國文化氣氛。餐廳大約有二百個座位，十來個員工，我沒有技術，英語口語也不好，只能是做最低等的工作。每天為客人清理桌子和洗碗。因為自己是留學生，不能合法工作，選擇就業的機會很少，老闆對這類人分外刻薄，所付的工資也是最低的，他給幾百塊錢工資還要挖苦地說：“你的收入高過鄧小平啦！”這種人淺薄而狂妄，仿佛要盡其羞辱之能事才能獲得某種變態的滿足感。因為我還要靠這微薄的工薪維持生活和支付昂貴的學費，我只能忍聲吞氣，任勞任怨。上班時還要擔心移民局的搜查。而最難受的是忍受對人格侮辱的叫罵。那個唯利是圖的餐館老闆，把工人當機器一樣，恨不能每分鐘都要榨乾他們的血汗來獲取利潤，那裡勞動繁重，工作時間長，我早上一早要去學校上課，下午一下課就騎着自行車去餐廳打工，到了夜晚精神極度疲憊，手腳自然慢下來了。我永遠不會忘記那曾經在耳邊響起的惡毒詛咒：“在美國什麼都要快，做工要快，不然被炒魷魚！死也要死得快，不然占着醫院的床位，賬單付不起！”。這種人的心靈瀰漫着銅臭而欠缺人文素養，自以為賺了些錢就是成功，可以高人一等，隨意羞辱別人。但我認為，賺錢並不完全意味着成功，文明價值意義上的成功應該體現人性與財富的共同進步。這種人沒有成功，他們是卑微與可憐的，因為他們的精神世界是那樣的貧乏和陰暗！

          老闆在我面前擺出高人一等的架勢，窮困的境遇又使我在同學面前覺得低人一等。下課後回到餐館工作，晚餐的時間到來，學校里一起上課的日本韓國同學來到我工作的餐館吃飯喝酒。我要為他們倒茶上水，收拾碗碟。那時候年輕，愛面子，心理不平衡，在服侍同學的時候我時常感到非常的自卑難受。
     到了接近深夜才收工，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家，那時候再也沒有精力去溫習功課了。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明天上學就要交論文了，天啊，這論文老師規定要十頁紙以上啊。這個晚上從餐館收工回來，我決心與瞌睡蟲決戰了，把一盤冷水擺在桌邊，一打瞌睡就洗臉，準備戰個通宵。戰果如何呢？失敗是可想而之的。不能完成論文，第二天就乾脆逃學了。那是一種多麼尷尬的境地，那不是留學，是一種煎熬，那年代，這種困境又何嘗不是許許多多來美國追夢的中國大陸留學生所走過的艱難歷程。 

      在那些灰暗的日子裡，我時常產生逃離路易斯安那的念頭，有一年暑假，我去了外州找一個舊友，想辦理轉學到那裡就讀，結果因為財務狀況問題失敗了。這個旅程，幾乎耗盡了我所有的積蓄。回到路易斯安那時已是極度貧困潦倒、住在一個小旅館裡，我心裡焦慮着：明天我一定要找到出租公寓，因為旅館的費用太高而無法支付，如果再找不到出租公寓，過了明天就要被趕出旅館去露宿街頭了。這是一個全美治安秩序倒數第二的城市，殺人案件天天發生，聽到外面警車鳴着警笛呼嘯而過，我心裡好害怕啊！但我沒有汽車，美國的公共交通服務很差的，沒有私人汽車在美國幾乎是寸步難行，很難找到出租公寓。第二天我冒着90多度的酷暑，一路步行，挨家挨戶地去問，接近黃昏的時候，我還在在街上徘徊着，步行了一天還是沒有找到出租公寓，心裡充斥着的是那絕望的惆悵， 這時候，我遇到了那些自馬來西亞的華僑同學以及一個黑人朋友，得到了他們的熱心關懷，我坐上了他們的汽車，在他們的幫助下，我終於找到了廉租公寓，日後他們還幫助我找工作，那個黑人朋友帶我去購買二手汽車，使我緩解了困境。從他們那裡，我感觸到人類跨越國度的、互助互濟的博愛精神。

          路易斯安娜的艱苦生活讓我感受到世態炎涼、人情冷暖。1984年，我擺脫了困境，決定要離開路易斯安娜，到美國西部去，去尋找新的機會，去拓展我的人生視野。我要把那些辛酸屈辱留在記憶的深處。然而，我沒有悔意，沒有悲傷，是艱辛屈辱鍛造了我，讓我成熟、硬朗，明白了“世情薄，人情惡”，接觸到了人性的深度。沒有仇恨，沒有報復意識。我將諳世故而不世故。我會像那些善良的異國朋友一樣，把友愛灑向四方。記得小時候喜歡讀高爾基的自傳小說《童年》、《在人間》，高爾基那正直善良的聲音在激勵着我：“向人生，向人生，把心田裡與腦海里優美的人性，融化在人生中”。

      引擎轟轟響，飛機在升空。驀然回首，俯瞰着這綠茵茵的平原，灰藍色的密西西比河向南流去，我心頭百感交集。別了，路易斯安娜，我從這裡再出發，就像這密西西比河那樣，經過蜿蜒曲折之後，奔向大海，一往無前，帶着從你那裡歷練出來的堅韌，勇敢和善良，我要去闖蕩北美大陸，去追尋和構築我的美國夢......

      今天，我回到了路易斯安娜，站在密西西比河邊那陡峭的石岸上，晚風輕拂,落霞璀璨,染紅了遠處的出海口，那是何等的壯麗與激動人心。三十年過去了，密西西比河仍在緩慢地流淌，新奧爾良的風韻依然那麼曼妙，可是我已步入“知天命”的年齡了。無意中撫摸額頭，哎呀，我在感嘆，我的前額好荒涼哦，荒涼得像那陡峭的石岸。感懷命運身世，我懷念那些舊朋友。多少年來的輾轉奔波，相互早已迷失在茫茫人海中渺無音訊了。但我堅信，他們的生活一定會是幸福的，因為，“善良的人哦，上帝與你們同在！”。
     

          新奧爾良夜景

路易斯安那種植園

密西西比河 

     
          密西西比河出海口  

  
          波旁街的艷舞 

波旁街上的風塵女子